《光圈》Wartenich

1、第1章 她与洗手间

　　纪妍趴在马桶上咽了半天的酸水，方才把又一轮的反胃抑制住了。她冲了水，坐在马桶盖上把饭桌上那群狗男人在心里咒骂了千万遍，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在他们跟前胡说八道说她喝酒千杯不倒，借着这个破合作的饭局往死里灌她，这下可好，她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一群人喝的洋相百出，冷声吩咐助理偷偷把这一切都录下来，等一切办妥后她才到卫生间来解决早已翻江倒海的胃。
　　她扶着门慢慢站了起来，此时眼前的一切都摇摇晃晃跟做梦一样，她抚平衣服上的皱褶，打开门走了出去。等拐到洗手台前挤了洗手液，打开水龙头冲水的时候她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大梦初醒般地抬起头看着镜子，不是检查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有没有脱妆，而是与镜子里映出的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对视了。纪妍眯着眼睛与镜中的男人对视了半天，才缓慢地扭过头往他那个方向看过去，视线越过这个男人看到了他身后的小便池，又缓缓地回过头看着水龙头下哗哗的水流。一定是自己喝晕了看花了眼才进错了男洗手间，不知道刚才自己在隔间里弄出的动静他听见了多少。
　　纪妍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于是冲干净了手上的泡沫，抽出纸巾擦干了手，从包里拿出口红给自己补了个妆，对着那个男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便转身扶着洗手台的边缘往门外走。可能这回她是真的喝多了，也可能今天穿了双新高跟鞋，眼看着她走过了洗手台的尽头快到了门口，手刚刚脱离洗手台的支撑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纪妍心里惊呼“完了”，结果她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身后人的体型比自己的宽阔得多，从服装颜色来看就是那个在洗手台与她对视的男人，她还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香味。她仰起头，这个男人的脸离得她很近，由于角度原因，由于她近视没戴眼镜，也由于她晕晕乎乎的，她只看清了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他一把将纪妍扶了起来，她赶紧扶着门框，微微回头很认真地跟他说了声“谢谢”，重新整理了遍衣服，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了一下，走出了门。她走出去几步后摸了摸自己的因为万分羞愧而发烫的脸，轻轻靠在墙上给自己助理打电话：“你完事了没？出来接我，我不想摔倒。”说完了就挂了电话，接着慢慢地摸着墙朝着包间走去。
　　朗烨刚才看到有个女人出现在洗手间时精神瞬间绷紧，不过在看到她透着红润的脸颊和飘忽的眼神后大概判断她只是喝多了而已。他看着她强装淡定地补妆，小心翼翼地扶着洗手台往门口走，然后当她倒在自己怀里时，女人的长发拂过他的面颊，同时她耳后Bleu de Chanel的味道也传进了他的鼻子里。
　　香奈儿这款经典木质男香悠长的后调与那个女人漂亮克制的脸庞，做工精细的套装产生了奇妙的和谐，她皮肤的温度隔着着纤薄的衬衫，印在了朗烨的手心里。朗烨产生了一丝好奇，往门口走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硌住了。他退了一步，看见了一支口红，估计是刚才那个女人掉的。他弯腰捡了起来走出卫生间，见她仍然在自己眼前，正想叫住她还给她，只见自己包间的人刚好散场往出走，他们明显是认识刚才那个女子，导演叫住了她：“这么巧么？你也在这里吃饭？”他停住了脚步，静观其变。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是啊导演，别的局，有时间请您吃饭。”只见导演笑成了一朵花：“哎呀哪里的话，有机会明天赏个光啊？”女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那咱明天见。”有个人小跑到了女子面前，导演好像也认识那个刚过来的人，和他打招呼：“王助理，你也在啊？”不等王助理回话，就听那个女子说话了：“王助理，你和导演他们沟通一下行程，明天晚上得腾时间一起吃个饭。”助理答应过后扶着她的胳膊，她冲导演挥一下手后说“明儿见”，导演以及别的人也都跟她打了招呼。朗烨心里暗自思忖这个女子是谁，他好像从没见过她，不过感觉还挺特别的，导演这行人都对她很客气。导演他们走了几步便看见他了，笑着说：“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朗烨笑了笑，说：“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正好赶上下一场续场么？”导演搂了搂他肩膀：“没事，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最后见一次全部的投资商，我觉得如果是你当男主的话问题肯定不大。哦对了。”导演往身后方向看了一下：“刚才我还看见其中一个投资商来着，明天帮你们引荐一下。”一行人到饭店门口，朗烨向导演他们告别：“那导演咱们明天见？你们继续。”“好的，明天一定得帅帅气气地来啊。”导演说完后便和朗烨告别了。朗烨目送导演一行人离开后和自己的经纪人徐哥一起往停车场走，徐哥开口跟他说：“之前你在饭局上也听到了，有个投资商知道你是主角时有些不太乐意，但是好像不算什么大事，也没有提什么无理要求。”朗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做好我本职工作就好了，其他的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徐哥吐槽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个投资商，想什么呢？男主可是你演啊，要质量有质量，要热度我们自带热度。”朗烨想了想，“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纪妍他们在她回来后没多久就散场了，她坐在车后座上揉着自己的头，嘱咐司机开车开慢点，之后就倚到座位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她思绪还是很清晰，回想着今天饭桌上其他人的洋相，不禁笑出了声，“王助理，你录好像了吗？”王助理坐在副驾驶回答：“保证你满意。”她冷哼一声后说：“以后这帮神经病再想看我出丑就得掂量着点了。”但当她回想起自己进错洗手间的事时，心里一阵尴尬，巴不得从脑海里把这件事删掉，但她也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个扶着她的男人。“是谁呢？觉得好眼熟。”
　　纪妍第二天上午的行程是最后敲定这次电视剧的主创人员，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这部剧翻拍自她很喜欢的一部小说《向阳》，故事也是当下热门的年下恋，所以她知道这部剧招商时就立马投资了。早上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件半正式的套装就出门了。她的头还是有些疼，便闭着眼睛在后座假寐。今天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她也无所畏晒不晒黑任由太阳照着。等到了地方她再睁开眼睛，眼前全是金星，不由得眯着眼睛小心地下了车。此时制片人的电话也打到了王助理手机上，听着王助理回答着“我们到了，马上上去”。等到了会议室那一层后，纪妍示意王助理先进去，她去个洗手间。她这回仔细地确认了两次洗手间的标示才进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毫无血色，便从包里拿出了腮红补妆，补完后觉得还不满意，就去找口红。可是她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到口红在哪里，“奇了怪了，我又没换包。”最后她作罢，幸好腮红是唇颊两用，她就先用这个应了急。

　　朗烨正在低头仔细看着剧本，只听见门轻轻开了，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了刚进门的女子正是昨晚他在男洗手间遇到的那位，只见她冲着导演点个头打了个招呼，就挨着另一个投资商坐下了。纪妍坐下后看了一下演员们，这些演员们她都很眼熟，都是不缺演技又相对比较低调的演员们，除了男主演朗烨，他是当红小生，是热搜榜的常客，虽然他的演技也早有奖项证明了，但在她心里还是觉得他与小说男主的气质实在不太符合。他太有名了，无论是他的作品还是他本人，出圈的形象向来都是温柔或者是阳光可爱的。不过他是书作者兼编剧之一亲自挑的，其他投资商看中他的商业价值，也都很满意，所以她心里再有异议也还是愿意尊重其他人的选择。纪妍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朗烨身上，他穿着黑色的上衣，比起屏幕里的样子要平易近人很多。制片人看人来差不多了，便招呼着导演开了场。每个主创人员都打过招呼后，导演让在场的演员都试讲一下台词。由于整部剧的故事主线从男女主展开，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到了两名主演身上，之前开小差的人也放下了手机。朗烨和女主演顾倩小声讨论了片刻，便开始了表演。
　　《向阳》讲述了这样的故事：男主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甚至遭受过殴打，成长过程中又受到过欺凌，为了保护自己逐渐变得暴戾。他长大后想远离原来扭曲的生活环境，但又想保护和自己经历类似的人，便选择当了警察。他的脾气与过往的经历隐藏在了平静的生活下，直到有一天他在下班后和同事出去吃饭时碰到了因为不愿意把工资交给弟弟还高利贷反而被母亲赶出家门的女主，他心中的阴霾被再一次激发了。
　　朗烨的确是厉害，就这么一个演员试讲台词的环节，没有扮相，脸上最多只化了很淡很淡的出门妆，他就突然有了小说男主的形，书里面那个在外冷静到甚至有些冷漠，脾气爆发后狠戾，可面对女主时温顺的人物形象一下就立住了。不光是纪妍，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很满意他的表演，她不禁反思自己还是对他的认识不够，看惯了他被粉丝吹捧的形象就给他定了型，却忽视了对他专业水平的考察。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敲定发布会日期和开机日期，开完会后纪妍吩咐王助理把签好的投资合同交给制片方，制片人他们也提议和投资人们晚上一起吃个饭。等正式的合同都交接完后，纪妍准备去吃个午饭，等电梯的时候她自己公司的演员王跃走了过来：“姐，不是，老板，我能问你个事不？”王跃在这部戏里演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察，还是个戏剧学院的学生，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大没小的，今天居然有些扭捏，纪妍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他：“问吧，中午要没安排的话跟我和王助理一起吃饭？下午你早点回学校去。”“就是这个吃饭的事，我想问你能不能晚上吃饭时带我去？”“今天晚上？为什么？”她本来就准备带他去，见他特地问了反而觉得奇怪，只见王跃的脸突然变红了：“我听说朗烨师兄今天晚上也在，我想和他打好关系，他当年就是艺考大神，出道以后仍然厉害，他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榜样。”纪妍应允了：“我本来就计划让你一起去的，不过你脸红什么，你喜欢人家？”“怎么可能啊姐？我可是直男！”王跃赶紧反驳她的打趣，然后左顾右盼看了一圈没人后小声地说：“再说了，哪怕我真的愿意，谁不知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