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前缘尽断 如果我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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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府，地下室。
卓府的地下室四壁铺有青石，缝隙用铁水灌注浇死，地板是整块的花岗石，整个房间只墙壁上留有手指粗细的一排气孔。人从唯一的入口进来，室内空荡荡的，不设置任何箱奁柜箧，站在门前，就能一望到底，将里头看得一清二楚，简单也防贼，因为小偷进来了也无处藏匿。
原主卓老爷将赚来的钱全部兑换成黄金，一块接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全部焊死在墙角，硬生生垒出了一人长、半身高的“黄金床”。除此之外，地下室朴实无华，珠宝玉器一概没有，更别谈什么古董字画、手玩把件。
宋珲把粮食藏在此处，也是看中了这里朴素的防贼把式，他派了二十余人昼夜不歇地看守出口，还是防不胜防，粮草凭空消失，贼人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事后云望也看过这里，他也觉得这地方不可能遭贼，就算有小耗子从墙上的气孔钻进来偷吃，也不能一点痕迹不留，于是更加确信是宋珲监守自盗。他还颇有幽默感地把宋珲软禁于此，并玩笑似的告诉宋珲，如果他也能从里面凭空消失，本郡守就亲自上疏皇上，说此事与宋将军无关。
宋珲当然办不到，因为嫌弃黄金躺着太凉，他要了一把木头椅子，摆在地下室正中间，终日静坐冥思，对自己身上的杀头大罪毫无关心。
宋三负责主人的一日三餐，送了一顿，宋珲就让他换宋四来，还告诉他，以后他就归宋瓛管着了。若是不服气，离开也行。
宋三本是名江湖侠客，因为好勇斗狠，招惹了一大帮仇家。中年以后，渐渐力不从心，自请到宋老将军手底下做事，只求改头换面，平安度日。老将军给他换了身份，特意派他回去照顾家里的两个孩子，当时也是说，若是见了我儿子不服气，走就行了。宋三见了少年宋珲，觉得这孩子冷着一张脸，出手快准狠，挺顺眼，一犹豫就留到了现在。如今多年旧主又将他转手送人，宋三的确不乐意。
他给宋珲磕了一个头，宋珲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二餐来的人不出意外是宋四。
宋四也是伺候宋珲多年的老人，他是家生子，作为贴身小厮和宋家兄妹一道长大。还有个兄弟宋五，二人专门伺候宋珲兄妹的穿衣饮食。
食盒统共三层，第一层是糯米八宝鸭，第二层是燕窝鸡丝和一碗白米饭，第三层是一小碟松仁鹅油卷。
没有桌子，宋四把米饭送到主人手中，自己单膝跪地，捧着八宝鸭供宋珲取用。
宋珲夹了一筷子糯米，自己不吃，反而递到宋四嘴边，宋四迟疑张嘴，糯米咸香粉糯，又喂了一口鸭肉，酥嫩爽口。最后伸手从脚边拿了一块鹅油卷，入口即化，松香沁脾。
“好吃吗？”
“好吃。”宋四手上还端着八宝鸭：“你看我都吃了，没有毒的。”
“燕窝里也没毒。”
宋珲轻轻擦掉他嘴角的饭粒：“嗯。糯米和鸡肉不能一起吃，会胀气。”
“哦。”
“接风宴上的燕窝里没有鸡丝。”
宋四默默把燕窝放回食盒里。
“你叫什么名字？”
宋四低头不语。
“算了，总会知道的。”
“我……”“宋四”仰起脸注视宋珲的眼睛，他的视线沉静如深渊，好像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都是虚设，仿佛一个老练的猎人，对在逡巡陷阱外的狐狸洞若观火。
女人恢复了原本的声线，嗓音呖呖，如黄莺出谷，似乳燕投林。
“我在云望的女儿中行四，你也可以像叫‘宋四’一样，叫我‘阿四’。”
“阿四。”
宋四…不，应该是云四。云四听他唤了自己的小名，嘴角绽放出欣喜地笑意：“我害了你，偷走了你的粮食，你为什么……”
“……为什么”深重的无力感让她伏倒在宋珲膝上，男人粗粝的手托起她光滑紧致的下巴。
“你为了接近我，不惜舍弃清白爬上我的床，紧接着害死了真的阿四取而代之，就为了这一室的粮食吗？”
“云望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们和楚襄勾结，必定大有图谋。”
云四小姐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白、白日……做梦”
“你父亲铁石心肠，杀了你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我不会蠢到拿你做交换。”
宋珲将人打横抱起，轻轻踢了三下门。很快，房门打开，去而复返的宋三站在门外。
宋珲将人交给宋三，简单吩咐：“最后一件事。把她留在京都，直到我回来。”
宋三以手为刀，劈在云四后颈，女人立刻昏睡过去。
“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宋瓛，一定要杀了她为我陪葬。”
“烦请通报，镇远将军府宋瓛，拜谒楚太傅。”
“大人不在家，去水岩寺进香了。”
“既如此，这是拜帖，还请先生等老大人回来通报一声。”
管家摆摆手：“知道了，你们走吧。”
“大人可回府了，镇远将军府宋瓛特来拜会。”
“大人和妙观大师一见如故，托人传话，说要住上几日呢？”
“可有说何时回来？”
“不知道。”
“楚寉公子在家吗？”
“不在不在，公子也随老爷去水岩寺了。”
“怎么又是你？”
“三日了，水岩寺山高水寒，老太傅住在那里，恐怕湿寒入体，我这里有百年的老山参，温补最佳。”
“你这人……”小门童挠挠头：“别来了，不见。”
“管家说了，宋家的人来一律不见！”
“小姐，回去吧，楚襄是铁了心要避嫌。我给老将军送了信，我们先回京，联系一下将军的旧部，向圣上求情。”
宋五陪在宋瓛身边，看着这个性情火辣、嫉恶如仇的将门虎女，为了哥哥低头，伏低做小地求见楚襄，楚家书香门第，却也是趋炎附势，眼见宋珲犯了贪墨大罪，就关起门来不见人。
宋瓛多日不曾好眠，全靠一股意志撑着，此刻坐在客栈里喝茶，一刻也不敢松懈。
“楚太傅不肯见我，不一定是为了避嫌。”她回想起那日和哥哥的对话，她刚一提及楚寉，哥哥就打断了她。
“从京都要盐城，快马加鞭也得十日，何况京中对哥哥的处决肯定多有争议，这么一耽搁，至少有半月时间。”
“我们求见楚太傅，已经用了七日，那就还剩下不到八天。”
“他们的借口无非就是粮食没了，若我们能在七日内筹措到足够的粮食，顶替灾粮，就算圣上龙颜大怒，太后也不肯罢休，大臣们也不能眼见着哥哥死了。”
“毕竟我宋家满门忠烈……”后半句话吞没唇齿间。
——却不见得只忠于皇帝一人。
她宋瓛是无德女子，皇帝若是不肯保下哥哥，等她顶起门楣，一定改弦更张，投靠鹿氏。
宋五在小厨房做了速食的阳春面，主仆二人匆匆扒拉几口，三言两语明确了各自的任务。宋五掉头回京，寻求宋家旧部的援助，同时清点资产，看看能买多少米粮。宋瓛则最后一次去楚家庄见人，若不成，就得靠着旧日情分，去百里外的皇商康家求助。他父亲于康家的独女有救命之恩，挟恩图报虽然不好听，可也别无他选。
送别宋五，宋瓛叫了一桶热水，给了小二二两银子，让人去官府驿站找一个叫宋十九的，问他这几日吃的好不好。
明面上问候一个下人，其实是关心她的丹歌公主，因为宋十九是她留在丹歌公主身边的暗卫。
从马车相遇开始，宋瓛就发现，这个仙鹤公主身边围绕着好几股势力。
银面具、黑金腰牌的，是皇帝的人，有一个。
全黑头套、青木腰牌的，是鹿取殿太后的人，有一个。
薄纱斗笠、白玉簪子的，是个女人，貌似是瑜王妃鹿晚的手下，也只有一个。
剩下一个就是将军府的小暗卫宋十九。据他所说，公主休息的地方，屋顶、房檐、床下都有人占，他一个后来的，武功也比不上前辈，只好由暗而明。
平日里，梳头的丫鬟是他，倒水的小厮也是他，就连公主洗澡，守在门外的也是他。他尽心尽力地贴身保护公主，武功不行，耐心来凑。
宋瓛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心头晦气也一洗而空。她在客栈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打算一会儿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翻墙进去，不管求不求人，她都要闹明白楚太傅到底在不在家。
门童不出所料的拒绝了宋瓛的见面请求，宋瓛遗憾地表示不会再来了，还收获了楚家庄下人们同情的目光。
她施展轻功，来到楚家庄后墙，蓄力轻跳，越身而入。宋家武功以刚健闻名，其实轻功也是一流的。
宋瓛凭借记忆，摸到楚太傅的书房，没人。揭开卧室的瓦片，也没人。最后在楚寉门外，听到了说话声。
下人劝少爷多少吃点，回答他的是茶盏的碎裂声。
宋瓛赶走头顶的野猫，纵身来到楚寉门前。
屋子里楚寉还在发脾气：“我说了不吃！”
“正好，我也没吃的，还要向你借粮食。”
两人多日不曾见面，久别重逢，竟然全都没有相见欢的快活。
楚寉神情挣扎：“你知道你哥哥的事情了？”
“我还来了你家好多次呢？你祖父不肯见我。”宋瓛自楚寉身侧走入，关好门窗。
“也罢，你可有想到救你哥哥的办法？”
宋瓛说了自己的计划，她知道这个方法颇为异想天开，只等楚寉骂她一顿，顺便想个更好地注意出来。
然而楚寉听后一语不发，沉声道：“楚宋两家，真的没有做儿女亲家的缘分。”
“我祖父这几日的确不在家中。他去了安泽康家，替我向康家独女求亲。”
宋瓛倒茶的手一顿。
“康家许诺了不菲的嫁妆，其中便有粮食两百石。”
“这两百石粮食三日后就会抵达楚家庄，你拿去救你哥哥。只当做我楚寉背信弃诺，另娶他人的补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前缘尽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