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遇袭 ...


  •   月色黯淡,映照着漫无边际的沙漠,夜色之中高低起伏的沙丘暗沉辽阔,风过处,竟生出一丝苍茫肃杀之气。

      当四周冒出重重叠叠的人影,隆隆马蹄声近在耳边时,卫无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鹰一样税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前方的沙盗,轻轻搭弓。久经沙场,凭马蹄声便辨别出,对方约有百余人,他早已察觉,这群人自晌午起便不疾不徐远远跟在商队之后,现在趁着月黑,终于要动手了。

      眼看成群的沙盗纵马挥刀攻来,卫无忌快如闪电,三箭齐发,三个冲在最前的沙盗立时被放倒,滚落马下,随即提臂挽弓,又是三箭,射中另三人前胸,沙盗痛呼间人仰马翻,一连绊倒了后面紧跟的好几匹马,瞬间烟尘滚滚,乱成一团。他轻轻一扬手,随行的护卫迅速靠拢过来,背对背形成一个圈,将驼队圈在中心,成围合防守之势。

      与卫无忌一路随行的商队护卫有三十余名,虽不如羽林营的将士那般训练有素,几年来在他的指教下一同操练,倒也形成了几分默契。

      此时另一侧而来的沙盗已冲到身前,从马背上挥刀恶狠狠砍来,与商队护卫近距离相博,兵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马嘶人吼,刀光剑影,夜幕下一道道纷乱的寒光划过,血意四溅。

      本是战功赫赫的无敌之将,卫无忌身手过人又勇猛不凡,在他引领拼杀之下,商队一众护卫亦士气旺盛,奋力抗击,斩杀沙盗无数。他挑选的这些西域汉子大多数身强力壮,臂力神勇,若是寻常情况,以一敌四倒不在话下,只不过,眼下还有十匹骆驼上所负的货物需看护,以防被沙盗趁乱所劫,因此对战中不免会被分去些心神。以少敌多,虽未落于下风,但瞻前顾后,疲于奔命,缠斗间,也开始渐渐有些吃力。

      卫无忌手起刀落,一连砍杀十数名沙盗,眼见右边一人手中的刀飞掷而来,他一个纵身从马背上跃起,轻巧避开,又一个漂亮的翻转落回马上,接刀在手重重斩落,那名沙盗一声惨叫,一片鲜红的血雾扬起。

      突听一声哨响,只见沙盗们纷纷拉起黑巾罩在脸上,卫无忌一怔,不明何意。猛地一人从旁斜砍过来,他低头躲开,顺势转身,一刀将他劈飞,眼角余光却瞟见有几名沙盗点起了火把,抛了过来。难道想用火攻,惊了骆驼,冲散商队,趁乱劫货?

      “扎热尔!”卫无忌一面迎斗,一面冲身后一名虬髯汉子叫,“看好骆驼!”

      四下火光闪烁,烟气缭绕,挥刀拼杀间,忽地鼻中一股异香……心下微惊,他迅速砍倒两名沙盗,轻甩了甩头,只觉脑中一阵昏沉,身子有些发软,转头看去,随行护卫中竟有好些人慢慢瘫倒,跌落马下。再抬眼间,左前方隐约又冒出了一大群黑布遮面的人,纵马飞驰而来,他背脊一阵凉意,难道这帮沙盗还有援兵?

      视线越来越模糊,气息也渐急促零乱,眼前一名沙盗冷冷狞笑着,抬手一扬,胡刀飞旋地向自已掷过来……他勉力直起身,想挥刀,却浑身发软,无法动弹。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长鞭迅疾如电,远远挥了过来,从半空中卷起那把飞刀,夹着劲风,一道寒光,远处一名沙盗被钉在地上,又是“噼啪”两声,将那名掷刀的沙盗从马上扫落,皮开肉绽,晕死过去。好身手,卫无忌暗道,此时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坠落马下。

      挥舞长鞭之人似乎是后来这群人的首领,在他号令之下,众人策马冲上前去与刚才所战的那帮沙盗酣斗在一起,先前那帮沙盗显然不敌,被杀得四散溃逃。

      眼前影影绰绰,尽是一片呼喝之声,他神志越来越涣散,心头那丝惊诧却仍分明,为什么,究竟……是敌……是友?或是想趁此刻双方斗得力竭,从中渔利,劫去货物?可,若是如此,又为什么……会救他?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迷茫不清的视线中,仿佛只有一匹匹马在眼前嘶鸣,腾跃,飞奔而过……那马臀上,似乎,有一个狰狞的烙印……他努力想看清,却还是看不清,意识渐渐沉入漆黑的世界。

      当卫无忌睁开眼睛时,天色已微明,东方刚透出鱼肚白。一阵凉风袭过,细沙拂面,隐隐透着血腥之气。他心中一凛,起身四顾,血染黄沙,一地尸身,竟然大都是那批沙盗的。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十匹骆驼和所负货物居然完好无损,由粗重铁链相系,头尾连成一圈,静静立于原地。

      他满心疑惑,细细上前查看。此时昨晚因迷香而晕倒的随行护卫们也都逐渐醒转,还剩二十余人,有一些受了轻伤,已算万幸。昨夜的厮杀仿佛是一场梦魇,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已遇此险境,却能安然逃生,只当卫公子有神明庇佑,天生神勇,克敌制胜,方能化险为夷,让众人躲过此劫,纷纷向他跪拜行尊贵之礼。

      天山南麓的一处秀峰,云杉环绕,塔松青翠,半山之上,一所清雅的别院隐在松影之中。屋苑依山而建,拾级而上,高处山缘平地间伸出一方精巧的观景露台,视线所及,气势开阔雄伟,整个天山峰林映湖,群山环抱的壮丽美景一览无余。

      天边积着铅色的云,在雪峰间投下淡影,就象雪白的绸缎上绣上了几朵银灰的暗花。

      细雪纷飞间,一个男子面对群山安然独坐,手中轻握了一支玉笛,膝上放着一枚镂空银薰球,烟雾袅绕,让他静坐不动的身影变得有些飘忽。一袭淡蓝的衣袍,配天地间一片雪白,更映衬了他一身的儒雅俊逸。

      他的目光仿佛落在远方天际——苍山负雪,冰峰辉映,一切透着清冷孤绝,却又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一如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悲喜,只剩那一双寒星般的眼眸,默然间,落寞一闪而逝。

      身后传来一阵悉索踏雪之声,几人登上了露台,他似有所觉,却并未回头。

      一个老者上前,望着他的背影,欠身一礼。

      “九爷!苍狼印已经救下卫无忌,远远目送他出了大漠。眼下——应该已经入了玉门关。”

      他微颔了下首,淡淡道,“做得好。”

      “让苍狼印仔细留意,”他搁下手中玉笛,仿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等商队回来时再暗中照应,务必护得卫无忌周全。”

      老头子不语,打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他突然转动着轮椅,回过身来,望着老者,沉默了一瞬,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唇角。

      “还有——石伯,”他静静道,“我知您宝刀未老,不过,您那条马鞭就用来赶赶车好了。若是闲了,就帮我照看医馆几日。这骑马奔波,杀人打架之事,就交给那帮徒子徒孙去,不劳您亲自费神。”

      老头子一怔,眉间尽是诧异:“九爷,你怎知……”

      他浅浅笑道:“您一路马不停蹄赶回来复命,满头是汗,足底沾着黄沙,衣襟上还有血迹,怎能不知?”

      “老头子只是近来闷得久了,想去活动活动筋骨,也顺便瞧瞧那个所谓的骠骑大将军究竟是何等的神勇无敌,”石伯轻摇着头,又哼了一声,“倒也不过如此!不瞧也罢。”

      他转头凝望远处,低道:“卫无忌本是军战之将,不谙江湖路数,偶尔着了沙盗的道,也实属平常。”

      “石伯,”旁边一人突然接口,粗声道,“九爷说的对!您年纪也不小了,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呃,呸呸呸,是伤筋动骨……叫九爷和咱们,如何心安?若不是您,我石谨言哪里还有命?您可得给我好好保重!”

      “你的命是九爷救的,与我老头子何干?”石伯啐道。

      谨言顿了顿,缓缓道,“那日在朔方城,我和小风陪九爷一起试毒,总算替姓卫的找到了解药。原以为九爷给我喝了汤药,解毒之后就无大碍了,想不到,和九爷出城没多远,我就浑身发软,腹中火烧火燎,疼痛难忍,吐血昏厥,我以为……这次定是难逃鬼门关,不能再陪九爷走下去了。”他眼中竟然有了几分水气。

      “那次是我大意,”九爷微微垂了眸,低声道,“只按普通人的剂量配制了解药。小风年轻,身体底子好,而我又是自小在药罐中长大,体质复杂于常人,对药、或毒都有了几分抵抗耐受之力,所以无性命之虞。但却忽略了大哥年岁较长,又是脾气耿直暴躁之人,气血过旺,毒素在体内游走较快,侵入经脉较深,未能彻底清除,出城一路烈日暴晒,气血上行,余毒又发。若非石伯你从厚墨赶来,沿城外搜寻一圈及时找到我们,只怕……耽误了诊治时机,大罗神仙也难救回大哥性命。”

      他停了一瞬,定定望向两人,面色沉静,目光却似一汪深潭,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凝重,“你们都是莫某的亲人,如此痛苦我只愿承受一次。若是你们有事,我不会原谅我自已。”

      谨言站直了身,微微仰头,只觉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愤懑和酸楚。

      莫九爷,释难天,他的周全和体贴可以照顾到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偏偏,唯独——从来都忽视了他自己。所有人都以为他就该是那样的,冷静沉着有主见,不会被痛苦和落寞所扰,不会软弱不会失控,他所有的退让成全都被当作是理所当然。然而他终究不是神!他是人,他也会受伤,也有痛楚疲惫和脆弱的时候,而这一切,从来都只有他一人默默承受。原以为小月是可以给他带来温暖的那一个,却终究,只是梦醒之后一道更为鲜血淋漓的伤口。

      七日瘟之毒虽解,不会伤及性命,但他体内残毒未清,久之竟形成暗疾,每当冷雨冰寒时节便偶尔会发作。他日日在医馆为无数病人医治,不让自已有片刻空闲,只有寒毒发作之时他们才能逼着他离开医馆,到天山来休养一阵。那种浸入骨髓的痛楚,虚弱无比的呼吸,惨白如纸的面色,明明难以支撑却还要若无其事微笑的样子,光看到就让人心如刀割一般难受,而他却要无止境地承受这般折磨煎熬,午夜被剧烈疼痛惊醒,独自忍受的时候,该是何等的凄楚冷清?

      “九爷,我们更加不希望你有事!你可知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们心里也同样痛苦,同样无法承受。九爷……你,值得吗?你为小月,做得太多了!牺牲自已性命,去救她所爱之人,以身试毒,废去双腿,还不够吗?你这般不惜一切,成全她的幸福,可是她并不知道,更不会有丝毫感激!”

      “谨言!”石伯轻喝。

      谨言毫不理会,压抑了许久的郁结与不快,此时倾泄而出,竟一连串低吼出来:“她已经和卫无忌双宿双飞,过他们的逍遥生活。为什么,你还要再管他们的闲事,还要三番五次去救姓卫的?就算曾欠了他们什么,也都已经还清了!难道还能护得他们一世?就不能够从此各走各路,再无瓜葛?九爷,你失去了一切,却从未得到过一丝回报,那个女人,是别人的妻子!你……值得吗?”

      莫循在谨言说出“小月”二字时便已怔住,此时听见他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话音,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隐蔽的痛楚,但随即便隐没在幽深的黑眸之下,不复一丝涟漪。

      “值得。”他低声道,嘴角浮上一抹清浅的笑意,“卫无忌,是能给小月带来幸福的人。只要小月过得幸福快乐,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已想做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若——还有来世,他必将拼尽全力,争取属于自已的幸福,但今生,恐怕只能作罢。

      “带来幸福!”谨言冷冷哼了一声,“他连自已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小月?更别提给她带来幸福!哪一次不是我们在背后收拾残局。九爷,我就不相信,你比不过卫无忌,不能给小月带来幸福!如果你心中仍放不下,就应该再为自已争取一次,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你为她付出了什么!”

      “九爷,老头子倒觉得,谨言说的不错,”石伯道,“须知,这情场也是优胜劣汰的规则,即使是胜者,谁也说不清能胜多久。”

      “我从未当做这是一场战争。胜与负,都不重要。”他轻轻摇了摇头,眸光平静温淡,“小月的心,在她自已身上,没有人能够代替或逼迫她做任何选择。”

      “对,九爷,你从未当过这是一场战争。可卫无忌却当这是一场战争,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只求得到小月,拥有小月,让自己做给她幸福的那个人,所以无往而不利。而你,却一切是为小月的幸福着想,从不耍心机玩手段,勉强她做任何事,一退再退,寸土尽失。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谨言叹道:“听过一个故事吗?从前——布和剪刀都很喜欢石头姑娘,后来石头姑娘嫁给了剪刀,出阁的时候,穿的嫁衣很是漂亮,九爷,你啊……就偏愿意做那块布。”

      胸口忽然一阵翻卷袭来的强烈痛楚,他微微一抖,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轻轻呛咳了几声,下意识地握紧轮椅扶手,支撑着挺直了身子,低声道,“小月……还好吗?”

      “她?好得很,这丫头机灵,鬼点子也多,居然在轮台开了一家绣庄,一家茶艺坊,生意倒是不错。”石伯道。

      他轻轻喘息着,强行压下胸中愈来愈烈的疼痛,静静靠在椅背上,唇边一丝淡不可见的笑容,轻声道:“以她……爱吃的个性和生意头脑,若是给她找几个好的厨子,只怕……她会把一品居都搬到轮台去……”

      “是梅姨在飞鸽传书中说的?”谨言一扬眉,哈哈笑道,“想不到,梅姨居然还会玩鸽子,是石伯教的么?看来,您两老之前没少靠这个来传情达意啊……”

      石伯白了谨言一眼,点点头道,“是啊,月丫头就有这个能耐,听说还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帮乐师,在茶艺坊里演奏些中原的乐曲,吸引了好多茶客和思乡的南朝商人。最近——又在吹奏一首新曲,好像,是那首《白头吟》……”

      一阵气血翻涌,心痛至极,他身子微颤,急速地咳嗽起来,咳得越来越烈,他抬手捂住嘴,蓦地喉中一股腥甜,一口殷红鲜血喷出,溅在皑皑雪地上,宛若红梅点点。

      两人惊呼,急惶地冲上前去,将他扶住。

      “九爷——”

      “九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遇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