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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这个四爷他修道(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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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宸一回府,就让人去后院叫了楚霏,而他自己则直接去了胤禛的书房。
胤禛正在书案边写今日布置的功课,以八岁孩童的年纪,现在的功课多是抄抄写写、释义等内容,至多加点对历史上某一故事的见解、认识等,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难,难得是怎么写才符合现在的年龄,不至于让查看课业的孙先生以为他智多近妖。
明宸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笔下并未停顿。
“今儿皇阿玛召见,让我明早去吏部,还说让老八从户部换到内务府。”
胤禛将笔搁下,把手里写完的这部分功课往旁边挪了挪,这才靠后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两个胳膊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明宸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轻轻叹了一声:“这意思你懂吧?其实皇阿玛让年长的皇子们各去一个衙门,这可以说是锻炼儿子,也可以说是试探,各处衙门都有各级官员,便是有缺额,不过寥寥数人,他们各司其职,这衙门上下就能运转正常。”
“即便派个皇子又能如何?正常事务有大臣们负责,皇子们根本插不上手,也不宜插手,如此就没有权力,既然没有权力,那人家臣子明面上敬着了,心里瞧不上的怕是比比皆是。”
“那脑子清醒的皇子看明白这个,就不会多沾染衙门事务,甭管是去了解衙门运作还是熟悉衙门事务,亦或是只当点卯混日子,至少不会犯忌讳。而谨慎胆小的皇子,怕出事、怕被牵连,那就不会多走一步、多听半句,这般的也能自保。”
明宸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轻点着脑袋:“但皇子多了,一人一个脾性,心里各有各的算盘,个个自诩天潢贵胄、凤子龙孙,谁比谁高贵,是吧?所以有和臣子来往的,有和勋贵亲近的,还有暗地里拉拢将领的,还有仗着身份或是消息敛财的,呵……这哪有不乱的?”
胤禛默默闭了下眼,他经历过的皇子争储的那些年,可不就是这么乱起来的?
“最要紧的是,这上面还有个太子,这是昭告天下、祭天祭祖正儿八经册封的,至今有三十年了,太子……文武双全、聪慧明理,更多次在皇阿玛离京时监国,他不昏不庸,纵观历史,这样的太子有几个?可如今,围绕着太子的势力被削了多少?觉得太子哪里没做好,就动辄训斥惩处其身边的人,这般之下还有几人敢靠近太子?”
“自来君权、储权之间的平衡便难把握,眼下君权是稳了,储权还有几分?糟糕的是,这情景让臣下无所适从,也让其他皇子闻到了机会,这局面至多五年,怕是必有大变,看着吧,届时牵连进去的不知有多少,填进去的人命更是多寡难料。”
胤禛慢慢转动视线,头一次格外认真地看向占了他身体的这个人。
熟悉至极的脸上,没有他以为的悲悯、担忧之色,而是一种近似冷漠的平静,他是看透彻了这些,却半点身处其中的意思都没有。
“你……”胤禛张口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明宸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有史以来数千年,多少枭雄英豪、仁人志士,可落在史书上不过只言片语、寥寥几行而已,我们身处于此,想必若干年后也是如此。争啊、斗啊,成则一步登天,输则身首难全,可赢了的真就赢了?”
胤禛沉默,即便他赢了兄弟们继承帝位了,但想想那殚精竭虑、不敢懈怠的十三年,如今好似也没法肯定地说他真的赢了。
“你做过帝王,我只问你,帝王好做吗?想当明君,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时间、精力、身心乃至性命都将赋予帝位,想做昏君……那也不易,得被人骂、被人恨,一个不小心被拉下帝位,还会被砍头害命。”
明宸面露无奈地看着他:“你看,正因清楚这些,所以我不愿掺和,做事可以,旁的免谈。但现在怎么办呢?我占了你的身份,不把那个位置还给你,这份因果如何了结?”
胤禛眼神复杂,他最近知道了很多关于这位四爷的事,已经得知他虽打小学文习武,可却很早就开始翻看道家典藏,他去大书房看过,那屋子大半都是这些书。
这些道家典藏不是只翻翻而已,那一本本书上都有注解,这是当研究一样看的,可即便是将大量精力耗费在道家典藏上,他在上书房仍旧属于课业出众的那一拨,文可比老三,武可比太子,足见其有多聪慧。
听闻,早些年皇阿玛甚至担心他沉迷道家而无心俗世,赐了丫头都不亲近,也就是大婚后才慢慢多了些烟火气。
这些年,他从不与臣子来往,也不亲近宗亲勋贵,与每个兄弟的关系都处的差不多,待谁都是淡淡的,与他接触多些的兄弟,看在外人眼中就好似关系好些,实则根本不是如此。
但胤禛见过这个四爷在家里时的样子,他待福晋温柔爱护,待子女慈爱亲和,这与在外面的样子迥然不同,显然,他从无“争”的心。
“为了还我因果,所以你才愿去吏部?”胤禛问。
明宸刚要张口回答,却听门被推开,接着挺着孕肚的楚霏就进来了。
前院这里规矩很严,伺候的下人只在特定的时间可以靠近,且院门处还有人守着,即便到时间洒扫或送饭了,只要主子在里面,就必须得了允许才能进去。
也就是说,未得允许,书房周围是无人的,日常看着或许冷清,但一有人接近却很显眼,所以四贝勒府的前院至今无人能探听到什么。
楚霏这会儿能进来,是明宸进来时交代了守院子的人,不然她也会被拦在外面。
“外面可冷?”明宸一见她,立刻起身扶了她坐到椅子上。
“正是凉爽的时候,很舒服。”楚霏回了一句,等他坐在对面,才问,“叫我来所为何事?”
“皇阿玛今儿召见,让我明天去吏部。”明宸回道。
之前他一般不和她说外面的事,如今他们这种情况,好似说了更好些。
楚霏转头看了眼胤禛,复又看向他:“要争了?”
一问出口,她就看到明宸蹙了眉,胤禛垂了眼。
她又问:“想争便争,下了决心那就干。”
“你不反对吗?”明宸看她。
楚霏拢袖坐着,一脸奇怪:“为何反对?本朝礼仪规矩太重,便是为了往后不叩拜他人我也不会反对。”
胤禛无言看她,这个角度和理由真是……
明宸却笑了:“说的也是,让别人叩拜总好过叩拜他人,这一年到头跪拜的次数还真不少。”
笑过之后,他正色看向胤禛:“稍后我和你一起去见府里的幕僚,另有外面的消息渠道,我会一一告诉你,以后这些都交给你。”他又看向楚霏,“云云,你从你的角度多关注些其他人家的消息,若发现什么记得及时告诉我们。”
楚霏应了:“知道了。”
胤禛心中难言,这个人是要把幕僚和外面的消息与他共享啊!
可晚一些时候,他发现还是想少了,明宸把他所掌握的人手、权力都交给了他,这意味着他能拥有同等支配调用的权力。
往后这四贝勒府的男主子,明宸是,胤禛也是。
这样毫无保留的人胤禛真的没见过,便是他从不轻易相信人,对这样的明宸也难免动容。
此时他才意识到,明宸所谓的“还因果”是真心实意的,一丝一毫都不掺假。
而共享这些后,胤禛就能全面了解外面的消息和朝中事了,且明宸每次和幕僚议事时都会让他一起,不过短短几日,他便发现了好些不太一样的事。
“这个玉米、土豆、红薯……如今已经推广了?”胤禛点着一份邸报,看向明宸和几位幕僚。
明宸没回答,倒是一位幕僚详细给小主子解释了一下这事的前因后果。
虽然四爷把大阿哥郑重其事带到他们面前,说往后大阿哥的话与他的一样,可大阿哥到底才八岁,哪怕这是府里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如今这般交代也太早了些。
不过,这几人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却绝不会露了声气,反而听从了明宸的话,像对待他一样对待大阿哥。
胤禛听完幕僚的解释,转头看向明宸:“此三种高产作物出自咱们府里,皇上可曾嘉奖?”
明宸轻笑:“赏了一个皇庄,那个种了作物的庄子换了个大点的,没亏。”
胤禛:“……”这叫没亏?
搁个普通人,献上此等活人无数的好物,能换来一爵位的!
明宸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又道:“你额娘是女眷,已是皇子福晋,还能封个什么?所以宫里赏了些金银用度,此外,还册封了觉罗夫人为和硕格格。”
胤禛点头表示了解,这才是合适的,但仍是吝啬了些。
这种能活人无数的功劳,给一世袭罔替的爵位绝不为过,如今却只恩封了觉罗夫人一人……怎么不算吝啬?
“因种苗有限,目前推广速度缓慢,不过好歹是在进行的。”明宸补充一句。
这事不是朝廷拖延,而是育种育苗的数量限制,想快也快不起来。
戴铎暗自打量这位大阿哥好久了,听他问到高产作物推广的事,就知道不能再拿他当寻常八岁小孩看待,他有意试探,就提到了另一事:“听闻今年蒙古建的毛纺织作坊又增加了,蒙古各部养羊的数量这几年成倍增加,这确实是件好事。”
胤禛瞥了眼他,这是老熟人了,没想到还是来四贝勒府当幕僚了。
明宸在旁接话:“之前我上过一道折子,提过增设毛纺织作坊得注意草场的情况,但并未引起重视,再就是……光凭毛纺织作坊是不行的,只是兵器制造那边,我不好靠近。”
幕僚们相互看看,听明白这位爷的意思,这是觉得只让蒙古依赖关内贸易还不行,需得同时以武力震慑。
可兵器这玩意儿,它太敏感了,在当今这位皇上手里,皇子是绝不能接触的,连提都不能提。
胤禛手指点在邸报上,片刻后道:“海禁的事得提一提。”
大半幕僚露出疑问之色,怎么就拐到这里了?
戴铎若有所思。
明宸蹙了下眉,边琢磨边说:“这事……可以试着提,但得由别人提。”
他和胤禛忽然视线一碰,两人齐齐说道:“九?”
戴铎眼露了然,听懂他们说的是九爷,他补充道:“海禁牵扯到海贸,而海贸就必得有水师、战船,战船得配备火炮,此外,还涉及税收,这事是大事,并非单独一人能提及的。”
胤禛眯眼:“那就动一动,都动一动。”
明宸轻笑:“是啊,都动一动,这事啊,争取年前提出来。”
两人对视,一个幽深一个含笑,彼此都懂了各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