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云镇》浅茜芊倩

5、欢颜1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我，到底为什么在活着？

　　自我有记忆开始，就从没有过安稳的日子。

　　颠沛流离的生活，还伴随着被恶霸地百般欺辱。

　　四岁还是五岁？也记不得了，从那时起就和母亲一起编草鞋，从早上编到晚上，编啊编啊，每天手上都会有各种伤口，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痛的。

　　每天都好累，好累，好累啊！可我知道，我不能休息的，因为，爹和娘更累，因为，得活着啊！

　　再长大一些，我开始和父亲一起捕鱼，买鱼，浑身都是鱼腥味，真的很难闻……

　　傍晚，回家的时候，再接着帮母亲编草鞋。

　　我，父亲，母亲，我们三个人，每天从白天忙到晚上再从晚上忙到白天。

　　可，不知怎的，无论怎样拼命，每天粥里的米还是越来越少，欠的债仍是越来越多。

　　偶尔天气非常好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去山上采草药。

　　而每次上山采草药的时候，都是我灰暗童年中最闪耀的时候。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只有在这个只有我自己的时候，我才能稍微放松一点。

　　在采草药回来的路上，有一家私塾，我偶尔会听见里面传来地阵阵读书声，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读什么，可是那些声音，在我听来，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同时我也知道，那是我永远也无法加入的声音，是我高不可攀的奢望。

　　后来，我有了一个弟弟。看着父亲母亲的笑脸，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该怎么照顾好这个幼小的生命？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人，看着他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心脏一阵阵剧痛。

　　果然，因为这个小家伙的加入，生活更是举步维艰。每一天都是忙啊忙，忙啊忙。我真的不喜欢他，虽然，就算没有他，也从来没清闲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天都是，干活，干活，干活……

　　我偶尔会悄悄的望着别人一家人散步的身影发呆，也偶尔会痴痴的听着别人家的欢声笑语，然后在父母的呼喊，孩子的哭叫声中，渐渐清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无法安然入睡。

　　可那令人该死的习惯，让我无法闲着，所以，我总会坐在院子里，慢慢地，慢慢地编着草鞋，静静地，静静地享受着月光。

　　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向神明请愿：神啊，请您改变我这一成不变，辛苦劳累的人生吧。

　　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深埋在心中多年的愿望，竟真的有一天会实现。

　　更想不到我日夜盼望的改变猝不及防的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直接将我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连空气中都微微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山中采药再适合不过了。

　　我很高兴，采了满满一竹篓的草药，美滋滋的哼着山歌向家走去。

　　笑容还未来得及收拢，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突兀的出现了几个蒙住脸的黑衣人，他们身上似乎还有血。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悄悄地躲在了墙后面，等他们都过去了，我连忙向家跑去。

　　快到家时，我发现大门竟然关了起来，家里白天从不关门的。

　　联想到之前的黑衣人……我顿时手脚冰凉，我慌忙向里面喊了几声，可没有人应答，不知怎的，泪水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滑落了。

　　明明家门就在眼前，明明轻轻一推就行了，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颤颤巍巍地推开了大门。

　　血，血到处都是血，爹，娘都倒在了血泊之中，我只看了一眼，泪水便又倾泻而出。

　　我踉跄地跑出院子，瘫坐在地上崩溃大哭。我不敢接近，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我就是，就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

　　我的整个脑子都懵了，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除了哭还能做什么，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只记得，那天，天气本来很好，却陡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天地悲鸣，我，只剩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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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们同情的眼神，我总是感到阵阵心痛。我呆呆的注视着墙角挂着的那个针脚粗糙的香囊，陷入了沉思……

　　“不要想了，都过去了。”好温柔的声音，我惊奇的抬头，只一眼便望进了他的满眼温柔，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一时竟忘了言语。

　　“是啊是啊，那些苦日子都是以前的事了，从现在开始，你有我们了。”

　　我一下子回过神，连忙点头，“嗯嗯，谢谢苏小姐。”

　　“苏什么小姐？”

　　她一把拉起我的手，“我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我们年龄相仿，叫我苏英就好了。”

　　看着她充满善意的面孔，我的心有片刻不安，“可是……”

　　我又暗自低下了头。

　　“没什么可是的，欢颜，你不用拘谨，大家都是朋友。你别跟小英子客气。她呀，才不想表面看着那么淑女的！”

　　“喂，叶菲絮，你别老损毁我形象好不？”

　　“我说的可是事实！”

　　“什么事实，你是嫉妒我的美貌吧？”

　　“嘿，您可真是大言不惭！”……

　　说着说着，眼前的两个女孩儿便闹了起来，她们脸上的笑容是那样肆意张扬，那样闪闪发光，让我舍不得移开目光。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真是，欢颜，她俩啊就这样，慢慢呐，你就习惯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不用少爷小姐的喊，叫我们的名字就好了。我们是平等的。”

　　平等的，我心里暗自冷笑，我和他们，怎么可能成为我们？

　　“谢谢萧少……不，是宣…朗”

　　“嗯嗯，这才对嘛！我我我！”

　　我扑哧一笑，“苏英！”

　　“好的！”

　　“我们呢！”

　　我假装小心翼翼又欢心雀跃的一个个开口。

　　“菲絮！”

　　“你好啊，小欢颜！”

　　“陈惜！”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嗯……”我略微迟疑。

　　只见陈惜摸了摸哑女的头，“叫她哑儿便好。”

　　“哑儿！”少女点点头。

　　最后，“公，公子…”

　　看着林陌，不知怎的，我就心跳加快，硬是叫不出那声阿陌……

　　“欢颜，怎么偏偏到我这儿就成了公子？”

　　“我……我……”我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什么。

　　“哈哈哈！我早就说过了你就天生一副少爷脸！”

　　“我哪有？”

　　“不信，你问问他们，哎，大家同意的举手！”

　　“同意”

　　“是的呢！”

　　“有道理”

　　“嘿！你们…”看着他们打成一片，我想岁月静好便是如此了吧。

　　“欢颜，欢颜，你是这样想的吧？”

　　“欢颜，不是的吧！”……

　　如果可以，我真心希望时光可以一直停留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们所有人就一直那样笑着闹着，一直一直那样……

　　和他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是我陷入深渊后的救赎，是我铭记一生的温暖。也是我从未有过的不安，从未感受过的踟蹰。

　　虽然很多不确定。但只一点，无论如何，我要守住现在的位置。哪怕，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我，没做错什么，我，不过是想过上好的生活而已，再说了，罪人就不配向往美好了吗？任谁都会这么做的，对，是这样……

　　那句话说的很对，人吧，尝过了一点甜，便再也不想受半分苦了。

　　可看着他们萎靡消沉的样子，为什么我守住了位置，碰到的却全是苦了呢？

　　那天的夜尤其的黑，“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吧。”这不长的话，狠狠地将我的心摔入崖底，我只感觉浑身刺骨的凉。

　　我将头狠狠地垂下去，“奴婢记得，不知主人有何吩咐？”

　　“你现在是林陌的婢女对吧？”

　　“主人，是…是朋友。”

　　“呵！朋友？你怕不是真的忘记了自己为何存在了吧？”

　　“我…”

　　“过两天，他们一起吃饭时将这包药撒在他们的饭菜里。”

　　我感觉呼吸一窒，我双手颤抖的接过药包。

　　“主…主人，这是…”

　　他不耐烦的打断我的话，“废话太多。”

　　然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天的夜尤其的长，我精神恍惚地回到房间，看着那小小的药包，崩溃又隐忍的大哭。

　　是啊，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幸福，只是虚幻的海市蜃楼，美丽且短暂……

　　是的，我撒了谎，一个很大很大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