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端》乌云念

34、无风自扬任逍遥

　　张锁唯尽全力调息，却仍然无法聚拢体内翻滚蹿动的真气。他再次喷出一大口血，只觉得浑身虚脱，头晕目眩，几乎便要晕去。若晕过去，还会再醒来吗？难道今天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怎么可以！还舍不得这样美的人间，还有那么多未了的心愿，要回去看爹娘，要和抒暖游遍天下……

　　他隐约感到柳抒暖握紧了自己的手，记得她的手一向冰凉，为何此刻这样温暖？他此刻头脑混沌，自然不明白是因为自己的手变得更冷。眼前模模糊糊，看不分明她的神情，耳中传来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恬淡温柔，说的是什么却实在是听不清。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如在云端。张锁唯费力地睁大眼，硬拽住残留的一线清醒，忽然望见惊涛骇浪都已消失，海面波光粼粼。这一汪有边际的海，却仿佛盛下了整片天空的蓝，蓝得像柳抒暖的眼眸。

　　柳抒暖深深呼吸，声音渐转平静深沉，带着使人相信的力量：“锁唯，你一定可以挺过去，一蓑烟雨现在安分下来了，你身上越来越好，马上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你这么坚强，男子汉大豆腐，什么都不怕……”

　　他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苍白干燥的嘴角微微扬起，嘶哑的声音从喉中挣扎而出：“当然，我会好的。”

　　柳抒暖眸中现出惊喜，鼻子微酸，却笑得明媚温暖。

　　张锁唯再次尝试调息，这次竟略有效果，方才被榨干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身上，疯狂乱窜的疼痛收敛了气焰，但似乎有什么困在身体中，非要爆发出来不可。他举起右掌对远处水面隔空击去，这一掌竟然威力惊人，在水面击起一个极高的浪头，撞得船身摇摆起来。这一掌发出后，张锁唯体内终于归于平静。

　　“我的法力又长进了，也算是因祸得福。”他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让你担心了。”

　　柳抒暖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这一蓑烟雨力量越强，自伤之力也会越大，到时岂不是又因福生祸？她希望他放弃一蓑烟雨，可是……他有他的追求他的梦，她又如何忍心将之打碎？当初他练习一蓑烟雨似乎只是为了保护杳然，如今要对付忘繁楼，可是为了六界苍生？罢了，保护苍生的愿望太高太远，太过在意只怕会成为一种执念。

　　小船行到一处小岛，二人离舟登岸，在岛上一棵巨树的洞中找出了一匹假牛。这假牛材质十分奇特，通体金黄，触手柔软，无比轻巧。柳张二人骑上了牛，在它鼻子左侧拍了四下，牛儿便撒开蹄子向海上奔去，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这假牛跑得虽然笨拙难看，却快得惊人，不多时就到了丛愁岛。柳抒暖将它的尾巴打了个结，假牛便乖乖停在岛边。

　　放眼望去，丛愁岛渺无人迹，遍地皆是浅灰色的土壤，嶙峋礁石间散落着几棵细弱嫩绿的小树，在咸润的海风中轻轻摇摆。

　　两人向岛中走去，越走越觉周身燥热。云端飞猩并未说过此间有火山之类，这热气却是从何而来？

　　一路上只见得一些低矮的小花小草，连只普通野果都没有，更莫说灵果了。

　　又行了些时候，柳抒暖道：“锁唯，你看脚下，这土方才还是灰的，现在却参杂了些红色。”

　　张锁唯低头一看，正待回答，忽瞥见一道阴影从身后逼近，他猛然回身，瞳孔一缩，立刻叫柳抒暖转过身来。

　　那是一头硕大的火色动物，浑身布满闪亮的鳞甲，四肢细长，肚皮滚圆，一条长尾高高翘起，模样略显滑稽却不失威武，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精光四射，忽地对着面前二人一笑，露出洁白的三角牙齿。

　　柳张二人也对那大家伙一笑，张锁唯问他是谁。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说人话？”大家伙声音浑厚，吐字不清，声调奇怪地扬起。

　　“本来不肯定，现在肯定了。”

　　“你是聊逍仙？”柳抒暖忽问。

　　那大家伙俯下身来，暖香的鼻息喷到柳抒暖身上：“你居然认识我？”

　　“仙？我以为仙人不是这样的……”张锁唯低声自语。

　　聊逍仙何等耳力，自然听清了张锁唯的话，轻哼一声，尾巴一甩，但见平地生出团团云雾，渐渐升腾，待雾气渐散，那卧在云上的赫然是一位容颜绝世的仙女！她的肌肤如皓若凝霜，颊上透着极浅的红润，桃色的薄唇竟没有一丝纹路——如此精致到极处的美丽，真非人间可有。鼻子小巧挺拔，鼻根处微微凹陷，整个轮廓柔滑美好，一双大眼黑白分明，好似两汪深潭。侧脸极为温柔沉静，纤颈轻转，露出了更加灵动明媚的正面。

　　“喂，看呆了？”仙子跃下云朵，纤尘不染的白衣随风飘扬，更显得她清逸出尘。

　　从惊艳中稍稍回过神来，张锁唯道：“方才那个是你的原形，这个是仙身？这，这也差太多了！怪不得那么多人想修炼成仙……”

　　聊逍仙子露出娇花初绽般的笑容：“我本来也不想美得太张扬，可阿潭说我的原形太丑，一定要补偿我……对了，你们上岛可是为了灵果？”

　　“正是。”

　　聊逍仙撇撇嘴道：“真没趣，好不容易来两个人，又是为了果子，就没人只是来玩玩的吗？”

　　“仙子独自住在岛上觉得无聊？那为何不去别处走走？”柳抒暖问。

　　“我走了谁来看灵果？若这玩意儿落到恶人手中，我非被雷老大劈熟了不可！他知道我懒，送了我一面无隐镜，照一下就知道来人配不配得到灵果了。”聊逍仙从袖中取出一面圆型小镜，对准暖唯二人。

　　柳抒暖和张锁唯只觉身子一沉，有一股霸道的力量迎面扑来，停在鼻前一寸处，仿佛将他们卷入了一个漩涡。平素潜伏的各种念头激流般涌出，恍若混乱的梦境碎片。

　　“嗯，你们会将灵果用于正道，”聊逍仙收回镜子，奇异漩涡立刻消失，“不过……我可不想轻易把果子给你们。这样吧，我好久没和人打架了，你们陪我玩玩，点到为止。”

　　柳抒暖失笑道：“这个……仙子真是好兴致，我陪仙子玩就是了，他刚才还受了内伤，怕是不宜动手。”

　　聊逍仙眼眸一转，顾盼生辉，捏了捏柳抒暖的脸颊，笑道：“喂，我会嫉妒的！算了算了，一个就一个吧，我大仙有大量，心宽不易长皱纹嘛。小子你站远点。”

　　张锁唯退后数步。

　　聊逍仙衣袖微扬，袖中跃出白芒，在空中幻化成一朵七彩莲花，她玉指轻弹，一片橙色花瓣向柳抒暖击去。

　　柳抒暖双掌交叠，旋转一圈，摊开时有两朵红梅升起，一朵截住了飞来的橙色花瓣，另一朵攻向了那七彩莲花。

　　聊逍仙颇觉有趣，同时发出六枚异色花瓣，将两朵红梅紧紧包围，谁知红梅竟各自一分为七，将六枚花瓣撞落在地。

　　聊逍仙怎容柳抒暖占了上风，也不再追求好看，将整朵莲花一掌拍出。这一掌法力充沛，未近身前柳抒暖便觉得气息一窒，只得用上九成法力双掌相对，哪知那莲花却忽然高高升起，经头顶绕到她的身后，在背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嘻嘻，我赢了，不过你也很不错啦，那梅花有意思得很。”聊逍仙负手微笑，一袭白衣无风自扬，衣中女子皎如月华，“好啦，我去摘灵果给你们，乖乖站在这里别乱动噢，再往前走会被炎雷劈到的。”

　　她言罢凌空而起，悠然飞走。

　　“抒暖，你说一面镜子真能照出人心吗？”张锁唯问。

　　柳抒暖道：“我觉得很难，再说即便这一刻是心善之人，以后也未必会将宝物用于正途。”

　　“可不是么。”张锁唯伸伸懒腰，“不过以镜辨人实在省事，倒也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