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65、东洲

　　当意识到面前妖魔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梁叶脸色微变，旋即自对方胸前拔出长剑，转身欲离开房间，熟料靠近屋门的刹那便被一股强大的魔气锢住身形。

　　她回过身去，望见彼时的“沈兰琼”倾倒在墙边，扶着伤口痛苦地喘息，然一双眸子中的神色却充斥着挑衅和得意。

　　对方的身躯正在渐渐消散，她的身下不断有黑气缓缓溢出。

　　“大人……没用的……”她扯了扯嘴角，并不打算调息凝神来自救，仿佛今日的结局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魔族为了今日等得太久太久，无论大人如何阻止都是枉然。”

　　“你怎知是枉然。”说着，梁叶扶起了一旁的言疏，看向“沈兰琼”的目光冰冷极了，“尔等大费周章布下阵法占领昆仑虚，真当四海八洲其他门派都是瞎子么。”

　　“可等到他们回神之际，一切都晚了。”她的声音尤其虚弱，肤色已然接近虚无，她微微喘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万言疏，“至少在援兵赶来之前，金乌……必死无疑……”

　　说着，声音愈来愈轻，随着最后一字落下，女子眼中的光彩转瞬定格，唇角讽刺的笑意也顿住，那张顶着沈兰琼面貌的脸最终化作一团黑气，彻底消散不见。

　　就在女子死去的当即，屋外传来了妖魔轻呵：“魂灯已灭，开启阵法！”

　　她所说不假，屋外妖魔迟迟未动手果然是在等待屋内的动静。

　　梁叶背起言疏，正打算运行神力与屋外的妖魔鱼死网破，屋内角落忽而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大人，大人……”

　　梁叶闻声望去，只见纱幔轻掩的烛灯后，隐着一道瘦小的身躯，那人向她招招手，脸上的笑意急切又紧张：“这边！”

　　是风絮……

　　对方眉眼间隐隐缠绕的妖气昭示着眼前人是那个在幻阵水下宫殿中帮助过自己的女妖，而不是随自己一并飞升至仙山的仙侍风絮。

　　“你怎会在此？”

　　“此事三言两语难以解释，大人只需知晓，我是来救大人的便好。”说着，女妖风絮引她至一幅画前，“大人快进去，门外的妖魔要置万姑娘于死地，我特意在此布下通路，便是以防万一。”

　　“画的另一头是何处？”

　　“此画通往东洲，东洲离此相距甚远，且与九重天宫关系密切，魔族鞭长莫及。”说着，她一边小心谨慎周围的动静，一边催促着，“快进去吧，再晚便走不了了。”

　　梁叶并非性格犹豫之人，彼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当即便背着言疏步入其中，然进入画卷之后回身欲邀请风絮一同前来，却见她作法将后路阻断。

　　“大人只管往前走便是，乘风而行半个时辰，便能瞧见东洲的位置了。”

　　“你呢？”梁叶眉心一跳，心下忽而有了不详的预感。

　　只见对方轻轻一笑，笑容中不见半分低沉落寞，反倒溢满了柔情与爽明：“大人不必担忧我，我自去引开妖魔的注意。”

　　“不可！随我……”然她话未言毕，二人间的道路便被一道咒术阻断，风絮的面容消失在眼前，周围刹那间恢复寂静。

　　女妖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去……

　　他们甚至连半句问候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画卷外的世界常人难以察觉，梁叶又怎会不知风絮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身为妖中一员，放走了众妖魔苦心欲捉住的人……

　　梁叶顿了顿，注视稍加落在背上的女子，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必须带着言疏马上离开，去寻四海八洲仙门大派支援昆仑虚，她不可踌躇不定，否则便是坏了风絮的一片好意。

　　如此想着，梁叶立时掐诀念咒、乘风而起，顺着适才女妖指示的方向一路而去。

　　画内的世界一片混沌，所经之处自有云雾为她们让开去路，她便这般在虚无之中飞行了不知多久，约莫是过了半个时辰，梁叶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气。

　　那灵气自混沌中来，辨不清方向，可其中几欲破开天晓的生机勃勃令她不禁松了口气。

　　定是东洲……

　　然下一瞬，脚下的云雾便猛然一震，浓重的妖气和血腥气息四散溢开，原本白茫茫的世界不知何时起忽而染上了几点红，那红光渐渐扩开，似融入水的血液。

　　梁叶眉心一蹙，不由得咬紧牙关。

　　这画卷由女妖风絮设下，自与风絮的灵元牵扯不断，如今画中世界出现震荡，定是……

　　定是画卷的原主……

　　她极力压制住欲回头去寻风絮的冲动，此时背上的女子终有几分悠悠转醒，察觉到动静的梁叶下意识放缓步伐、却未敢停下脚步。

　　“言疏？”她轻声呼唤，生怕背上醒来的不是言疏，而是金乌……

　　下一瞬，便听得一声虚弱又困惑地呢喃：“梁叶……”

　　她松了口气。

　　太好了……

　　是她，她醒了！

　　“这是何处……”万言疏虚弱地抬起眼，望见的却是一片混沌。她失去意识良久，醒来后只觉周身痛苦万分，似是何人将她的身躯撕扯，令她连半分抬起手臂的力气也不曾剩下。

　　万言疏虚弱地感受着周遭渐渐吞没二人的浓郁灵气，唯有身下女子令她安心。

　　“前方便是东洲了，到了东洲你我先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此处是……秘境？”

　　“非也……”梁叶面色凝肃地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简言之，便是妖魔欲侵占昆仑虚，如今昆仑虚残破摇坠、危在旦夕，此处通径乃是一位友人设下供人逃生之用，你我去往东洲，便马上寻仙家前去支援。”

　　话至此，万言疏面上却没有半分意外。

　　侵占昆仑虚一事，她曾还在魔族之中时便有所耳闻，只是彼时她长久驻扎于蜀州与西境的要道上，并未过多参与其中，没想到这么快，他们便要夺手了……

　　昆仑虚乃是四海八洲通往乌斯境的必经之路，妖魔的目标定然不止昆仑虚，昆仑山后乌斯境内无穷无尽的修行资源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万言疏轻轻咳了咳。

　　若妖魔占领了乌斯境……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妖魔占领昆仑虚后，临近仙门大派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梁叶面不改色，渐微加快了脚步，“可仅仅依靠临近的蜀州和云洲并不足够，我们需要去东洲，将妖魔所做的一切告知九重天宫。”

　　万言疏闻声一愣，眼底似是多了几分迷茫：“九重天宫……”

　　“东洲有一仙派，是凡间与九重天宫相连沟通的唯一途径……九重天宫之中栖居着众多未有私人府邸的神官仙人，甚至于天帝也在其中。仪林神官殒命一事想来天宫众人已知晓，可他们至今未有动作，定是还在考虑派人前来的必要……我们需借由东洲仙派，将妖魔所行一切传上。”

　　万言疏顿了顿：“仪林神官殒命乃是神界奇耻，他们还有什么顾虑？”

　　梁叶闻言却是沉默了片刻：“神界本与凡世并无干系，千万年来联系他们的乃是凡人供奉的香火，可他们能做的也仅限于此，护佑凡人平安，确保凡人星轨，若非凡尘发生重大意外，他们是不可能将目光投向凡间的……当然，如今妖魔祸世，他们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故而九重天宫下界是迟早的事，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借由东洲仙派的手，将一切加快进程罢了……”

　　万言疏认真思考着，许是周身并无力气应对当前的情景，只能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继续趴在梁叶肩头。

　　若神界真打算插手，一切早就结束了，只可惜天宫中的神官各执己见，或有并不认为妖魔能成大事的，或有认为凡尘修仙者能够独当一面的，亦或有继续观望者，寻找时机与凡尘切断关联。

　　不错，切断关联……

　　神官之中，又怎会没有希冀神界独善其身之人。

　　四海八洲之中，唯有东洲一仙派能与九重天宫联系不正是最好的依据么……

　　感受着周遭的灵气愈加浓郁，其中夹杂的血腥和妖魔气息纷繁错杂，梁叶加快了几分步伐，最终在一棵破开云雾的巨树前停下脚步。

　　眼前便是画卷的出口了。

　　梁叶不动声色地掐诀念咒，地面豁然一震，震得二人险些站不稳脚跟。

　　“怎么回事？”未免给梁叶带去麻烦，万言疏挣扎着自行驻足，借由对方的胳臂扶稳。适才她便发现了，一路而来除却愈渐浓郁的灵气，还有几分妖魔之气。

　　她自然能猜中，不是妖魔追来，便是此间通路的主人出了什么意外……

　　梁叶的眉心微微一蹙，却未有犹豫，手中继续掐诀，口中低声呢喃着……不过须臾，眼前巨树变得虚幻扭曲起来。

　　“快进去。”低声催促下，身后追来的妖魔气息越来越近，两名女子互相搀扶着向巨树快步走去。

　　只见眼前天旋地转，妖魔之气追来时发出的窸窣声响一瞬消散，周遭原本白茫茫一片的景象也转瞬逝去，呈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条极长的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繁华街市，二人身后植着一棵极其寻常普通的巨树，而凭空出现两个活生生的人，树旁商贩却好似见怪不怪，并未将太多注意落在他们身上。

　　“这里是……”

　　“这里便是东洲了。”

　　梁叶低声解释着，她并未来过东洲，却也对风絮口中的话并未过多怀疑。

　　二人正打算四处打听东洲仙派的情况，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只见一旁屋后缓缓走出三两人影，来人皆着一袭白衣，腰间佩剑，周身气质如华，眉眼深沉自若，想来身份不凡。

　　几人站定在她们跟前，竟是抱剑行礼，冲她们而来：“二位，我乃东洲绝尘山弟子，奉掌门之名前来请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