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锁》带就不

3、归于天地 应当是不愿

　　医生静静躺在院中的竹塌上，疲惫的双眼半睁半阖，望着院子中开的正盛的牡丹花，却瞧见小汤圆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
　　“叔，我们去泡温泉吧！”
　　阿意上前逮住要往医生身上爬的小汤圆，拧着他的耳朵放在了凳子上
　　“你小子给我老实带着！”
　　医生凝了凝神，吃力的抬起手，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
　　“叔很累，没有力气陪你泡温泉了”
　　又转头看着阿意
　　“我有话要对你说。”
　　阿意愣了半响，使了个眼色，小汤圆乖乖的跑去凉亭吃糖葫芦了。
　　医生垂下眼帘，犹豫了许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阿意腿都站麻了，她找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耐心的等着
　　轻叹了一口气，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递了过来，阿意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缕头发，她抬眼，满眼疑惑的望着塌上的人，医生却不看她，只是自顾自的开了口
　　“我走了以后，若是需要，便给他用蘅芜香吧。”
　　阿意的拿着东西手僵住了，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眼前的人猛地转头看着自己，满眼郑重
　　“但是！必须要是他自己愿意的，别……别向我当年一样，稀里糊涂的……就被删去了记忆，那感觉……是真的不好受。”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阿意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说什么，将东西收好，她转头将小汤圆招了过来
　　“陪着你叔，我去做晚饭。”
　　说着，转身去了厨房
　　小汤圆趴在枕边，呆呆望着月亮
　　“叔，你说…师傅怎么还不回来啊他院子里的花都要谢了。”
　　医生看着他的小圆脸，笑了笑
　　“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汤圆转头看着他，咬了咬唇
　　“…………那，叔你可以不走吗？”
　　医生顿时没了声，他看着汤圆紧皱的小脸，转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将湿润的双眼藏了起来。
　　老板跋涉在险峻的山路上，路旁是万丈高崖，他头也不抬，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不停的赶路，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几天了，滴水未进，他却像没知觉一样，只是坚定的前进，满脸疲惫，只有那双眼还有着一点光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天繁星，那个人，一定会等着自己的。身后，山风吹的满山红枫叶漫天飞舞。
　　汤圆正趴在竹塌边昏昏欲睡，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掌扶上了自己的头，耳边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叹息
　　“小汤圆，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替我照顾他，记得每天给他买小笼包，记得周末拉他去吃好吃吧，他表面上很嫌弃，但我知道他是喜欢的，记得节日的时候，跟他好好过节，还有他生日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买蛋糕……”
　　耳边传来吃力的喘气声，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虚弱无比，几乎都要听不见
　　“……还有，哑舍的柜台里我走那天放了一罐巧克力豆，他吃完了的话，记得及时补上，就在……就在我们经常去的那家糖果店，不要……买错了，还有……还有………”还有什么呢？医生想了想，还有好多事呢，可是他再也没有力气说了。
　　他望着满天星光，想着当年推开哑舍大门的情景，那条赤龙，那件唐装，那个……途经他一生的人，笑着，缓缓闭上了眼
　　“再…见。”
　　小汤圆从梦魇中挣脱，呆呆的看着眼前逐渐变透明的人，哽咽着，伸手去拉医生的手，却抓了个空
　　“叔，你上回说要带我去吃冰淇淋呢。”
　　“你还说要带我去溜冰呢。”
　　…………………
　　“……叔……别走…”
　　仿佛化成了一道光，升上了天空，跟满天星辰融为了一体，自此，消散于这无边天际
　　阿意端着饭菜走了出来，听见了汤圆的啜泣声，她放下手中的托盘，静静看着满天星辰，今天的星光格外好看，她闭上了盛满悲伤的眼的。
　　出神的望着天际很久，门外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老板整个人都是扑进门的，门板晃荡着，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踉跄着停在门口，死死的盯住面无表情的阿意
　　“……他呢？”
　　阿意看着他赤红的眼，呆了半响，淡淡的开口
　　“当然是……归于天地了。”
　　老板愣在原地，似是没听懂话语中的意思，他抬头望过去，汤圆静静的趴在竹塌上，那塌上却空无一人，汤圆的哽咽声幽幽的传来
　　脑中一片恍惚与空白，他一步一步的朝着那竹塌靠近，短短几步，却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终是走到了
　　汤圆抬头，伸手拽住他的衣摆，抽噎着
　　“师兄……叔走了。”
　　老板没有应他，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竹塌
　　阿意上前将汤圆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弯下腰，坐在了竹塌上，双手抚过塌面，像是在感受那人留下的温度，忽的停了下来，手中摸到了什么硬物，他抬手一看，是一串圆润的玉珠，浑身一抖，似是终于没有力气支撑了，他瘫倒在榻上，玉串被发抖的手握住，紧紧的贴在胸口，望着那星辰，他闭上了眼，真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都不醒来。

　　“老板，你送我个东西吧！”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你送的就可以。”

　　“我看看……”

　　“哎！这玉串不错，就他了！”

　　“这玉串没什么贵重的，用处也不大。那块长命锁陆子冈修好了，我明天去帮你要回来吧。”

　　“…………………”

　　“怎么？闲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那锁……”

　　“就是不一样！那是……那是你送给扶苏的，不是给我的……我…只想要个你送给我的东西……是送给我的东西，不是给别人的…”

　　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了肉里，血顺着手中的玉串蜿蜒而下，染红了胸口的衣襟，两千年了，他原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痛了，但此刻，却像要生生裂开了一样疼，他惨然的笑了起来，不知道，那个人，有多疼……
　　‘啪嗒、啪嗒…’
　　塌面上一片温热，不知道是下雨了，还是谁的泪。

　　阿意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哑舍，轻手轻脚的拿出了蘅芜香，又小心翼翼的掏出怀里的纸包，正准备打开，就听见身后一阵轻响，猛地转头，对上了老板幽深的双眼，她一抖，忙将手中的东西往兜里塞，却没挡住身后的蘅芜香，老板看到蘅芜香那一刻，眼神冷的吓人，阿意见状况不对，一溜烟跑出了大门，见老板没来揍自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口，靠着门板上发呆。
　　老板看了片刻柜台上的蘅芜香，闭了闭眼，伸手抬起桌上的水壶，没有片刻犹豫的倾进了装蘅芜香的盒子里，看着被水冲散的蘅芜香，他微笑了起来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收拾了一片狼藉，他坐到桌前，跟往常一样，静静的泡茶。
　　阿意从门外伸出头，瞟着望着对面那杯茶发呆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转身看着在冰淇淋店骗小姐姐的汤圆，摇了摇头，她掏出了兜里的纸包，拿出了一撮头发
　　“医生的、老板的、驴子冈的、汤圆的、淳戈的………………”
　　随着她的开口，手中的头发被一根一根丢弃，随着夏天的热风，飘散在空中。
　　手中空了，她就望着大街发呆，
　　屋内的人却开了口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阿意怔了半响，从医生离开那天起，老板就没有再说过话了，今天，却主动开了口？
　　惊讶了很久，才想起他在问自己，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干脆噤了声，望着天空发呆。
　　老板靠着椅背，没听到门外的人回答，他阖上了眼，催眠的香在空中袅袅升起，围着茶杯中升腾的水汽打转，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应当是不愿意回来了，不然……为何连我的梦境里都不愿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