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不见月》冷倦

1、（上） 你这妙手可

　　月见镇的西巷口有间医馆，名字取得不俗不雅，叫作“妙手回春”。里头的坐堂大夫是个年轻后生，模样生得极为俊俏，引得镇里的二八姑娘不管有病没病，三天两头地往里跑。

　　但今天“妙手回春”却紧闭着大门，姑娘们隔三差五地来瞧上一瞧，盼着小大夫能像往常一样坐在大堂里，对她们的到来无奈又谦和地笑笑。

　　隔壁卖布缎的老板娘看着这群姑娘满心欢喜地来，满脸失望地离开，终于忍不住开口，别瞧啦，门都关了一天了，小大夫约莫是上山采药去了，你们今天怕是见不着他的，不如早点回家歇着，明日再来吧。

　　姑娘们用手里的帕子掩住绯红的脸，小声嗫嚅着，也不是特地来见他，是身子害了病……

　　老板娘笑语，相思病？

　　看着这些姑娘羞愤离开的背影，老板娘不免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倒是像极了她们。转念一想，天色已晚，药堂大夫却还没回来，不过老板娘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这位小大夫可是镇里公认的爱药如命，这次大抵又是发现了什么珍贵草药，留连山中，连几时几刻都忘了。她摇步走回店里，慢悠悠地点着新到的几匹绸缎。

　　月出东山，徘徊斗牛，小大夫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一个人，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

　　小大夫是在溪边的月见草丛里发现他的。

　　当时小大夫采完最后一棵小山参，正打算沿着山路回家时，抬眼便发现不远处躺着一个人，鲜血满衣，不知死活，吓得他差点没把手里的小山参给掐断。

　　他颤颤巍巍地去探那人的鼻息，随即缓了口气，幸好，还有救。

　　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狼嚎声，小大夫打了个寒战，匆匆背起受伤的男人。可看着脚边满筐的草药，他又犯了难。肯定是不能够一下全带回去的，这该如何是好？

　　左顾右盼一圈，小大夫咬咬牙，把背上的男人轻轻放下，搂着那一筐草药就往旁边树丛里跑。一边扯了大把的野草树叶把他那筐子宝贝给藏得严严实实，一边嘴里还碎碎念叨，乖乖待在这儿，我明天就来接你们回家……

　　老夫人总算等到儿子回来了，可看到的场景着实让她心惊，怎么了这是？

　　小大夫揩了把额角的汗，没事，救了个人。又转头对旁边吓得跟个鹌鹑一样的丫鬟说，扶老夫人去歇息，再帮我打盆热水过来。丫鬟如释重负，哆哆嗦嗦地扶着人走了。

　　男人身上疤痕很多，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有的地方已经发炎了，小大夫忙活了近两个时辰，仔仔细细地缝合伤口，包扎上药，顺带给他换了一声自己的干净衣裳。

　　除去满身血污，这个人竟生了一副好皮相，面色白净，五官俊朗，若不是看到他手上的薄茧和身上的伤疤，真会让人以为这是个落魄的贵家公子。

　　大概是烛光太亮堂，竟晃得小大夫有些移不开眼。

　　——

　　小侠客是翌日一早醒来的，看到身上的绷带和陌生的屋子，这是被人救了？小侠客感叹着自己的命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小大夫端着药进来，醒了？你身上有伤，别乱动。说着就把起身的小侠客按回了床上。

　　你救了我？

　　小大夫点头。

　　多谢。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相报。

　　谈何回报，我本就是大夫，救死扶伤，应尽之责。

　　小大夫把药碗递给他，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重伤至此？

　　行走江湖，无名小卒罢了。运气不好，得罪了达官显贵。

　　小侠客端着药碗，犹豫半晌，有糖么？

　　小大夫失笑，良药苦口。

　　——

　　当归，紫苏，沙棠……，小大夫在院里捡着药材。小侠客手里拿着一包桂花酥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花，怎么有两种颜色？小侠客好奇道。

　　那是忍冬。小大夫回答。

　　这个三片叶子的呢？

　　半夏。

　　那个大块的是石头吗？

　　……那是茯苓。

　　这些个小红果子是什么？好吃吗？

　　……

　　小大夫从后院走到前堂，小侠客就从后院跟到前堂。

　　跟着我做什么？小大夫无奈。

　　小侠客拍掉手上的糖渣说，跟着你好帮忙呀。

　　小大夫嘴角抽搐。

　　自打这个人能下床走路以来，就嚷嚷着不能在他家白吃白睡，非要来干活搭一把手。

　　结果，昨日打翻了新晒的山茱萸，前日又摔碎了熬药的瓷罐，大前日小侠客非要展示他出神入化的刀法，若不是小大夫拦得快，那株命运多舛的小山参差点就要腰斩于一把菜刀下。

　　怎么这样看我？我真的不会再帮倒忙了。小侠客委屈道。

　　……这里还有两吊钱，巷口的糖贩应该还没走远。小大夫闭耳装聋。

　　——

　　小侠客眯着眼打量招牌上“妙手回春”四个大字，懒懒开口，你这妙手可引来不少回春客呀。

　　眼前的几个姑娘听得羞红了脸。

　　小大夫脸色不变，淡定开口，也不知是谁成日在外头闲逛，招惹别家姑娘。

　　小侠客眼观鼻口观心，桂花糖真好吃。

　　……

　　老夫人拿来了晒干的药材，小大夫正要抬手接过，小侠客比他更快，双手捧宝似的拿着，然后转身塞给了小大夫。

　　小大夫无语，看着小侠客乖巧地拉着老夫人坐下，说话跟抹了蜜似的。

　　老夫人您今日怎么来啦？医馆里太多病人，您身子虚，还是离远些好。

　　您今日这衣裳好看，衬得您气色好呢。

　　这儿有桂花酥糖，专门为您留的……

　　老夫人给他哄得合不拢嘴，嗔笑道，就你嘴甜，哪像我那个木头儿子，也不知道体谅体谅他老娘。

　　小大夫：……

　　——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侠客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后面冷不丁传来小大夫的声音，你要走？

　　……嗯，伤养好了嘛，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家。小侠客解释道。

　　小大夫抿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叹了口气，轻声说，保重。

　　小侠客点点头。转身要走时忽然发现药堂门口站着几个彪形大汉，将他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一个汉子上前几步，盯着小大夫说，我们大哥前几日吃了你这儿的药，病反而越来越重了，你该不会是胡乱开的药吧？

　　你们怎么说话的？小侠客莫名不爽。

　　我说他胡乱开药，故意不想治好我大哥的病。大汉高声道，分明是想谋财害命!

　　小侠客撸起袖子就要动手，你简直……

　　小大夫侧身拦住他，我从未给你们大哥开过药，各位怕是找错人了。

　　大汉冷笑，出了事就想赖账，今日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砸了你这个破医馆!

　　小大夫皱眉，非我所做，如何交代？!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动手了。大汉挥手示意，后天的几个人便直冲上来。

　　立在旁边的小侠客把小大夫往后推了推，说，躲着点，别伤了你。看我不教训教训这几个孙子。

　　也不过半柱香功夫，地上躺着的人哼哧直叫，店里的东西未损伤分毫。

　　小侠客踩着为首大汉的脊背，尾调轻扬，还砸不砸了？

　　不不不……不砸了不砸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大侠饶命……大汉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为什么来找麻烦？小侠客问。

　　我们就是看大夫心善，想、想借几个钱花花……大汉嗫嚅道。

　　小侠客嗤笑一声，心善？你们就是看他好欺负是吧？!说着又加重了脚下的力度。

　　嗷!大汉又哀嚎了几嗓子，连连求饶。

　　今儿我就给你说清楚，小侠客伸手指向小大夫，他，是我罩着的人，懂？

　　懂懂懂!大汉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药堂。

　　小侠客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小大夫肆意一笑。

　　浅浅的弧度，深深地烙在了小大夫的心上

　　——完了，小大夫心想，他好像……离不开这个人了。

　　你刚才……为什么相信我？小大夫忍不住问。

　　不信你，难道信那几个地痞流氓？况且……小侠客微微一笑，说，我师父说了，长得好看的人呀，都不说假话的。

　　你师父……真有眼光。

　　小侠客拿起了包袱，那我……告辞了？

　　等等!小大夫叫住他，你能不能……留下来？

　　嗯？

　　……我的意思是，万一……那几个人又来了怎么办？我不会武功……小大夫有些语无伦次，最后还是问了一句，能再留一段时间吗？

　　他的眼神恳切又直白，竟让人难以拒绝。

　　小侠客顿了顿，笑着回应，好啊，有我在，没人敢来找你的麻烦。

　　——

　　皎月无暇，月见欢开，目送着独行身影悄然离去。小侠客没敢和小大夫当面道别，他怕自己走不了。

　　他浪荡惯了，来去停留全凭心情，而今第一次，有一个人郑重又小心地问他：

　　能不能留下来？

　　诧异茫然之际，竟也有几分丝丝缕缕的窃喜。但他没法儿答应，这份承诺过于重大，他担不了。小侠客叹了口气，盯着远处的小镇兀自出神，也不知道那家伙知道自己走了会怎样……

　　小大夫手里紧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蔫在田里的秧苗。

　　叨扰多日，承蒙厚待，救命之恩，来日当报。

　　小大夫看着这句话，无言苦笑，连个当面告辞都不肯，他是有多不想留下这里？……或是，不想留在自己身边？

　　——

　　小侠客还是和以前一样，游山玩水，行侠仗义。

　　好像哪儿都没变，又好像哪儿都变了。

　　听闻金陵的牡丹到了花期，他瞅了瞅，感叹不如月见草小巧。

　　又云京城的糕点远近闻名，他尝了尝，挑剔比不上桂花糖香甜。

　　意外受伤去寻了个郎中，看他缝合伤口的技术和小大夫差了十万八千里。

　　小侠客越想越没滋味，陌生的情愫在心底疯长，把思念拉得愈加绵长。

　　好奇怪啊，小侠客想，自己怎么会那么想他？

　　心里像是空了一个洞，用什么都填不满。

　　小侠客人生中第一次失眠了。

　　——

　　眼看着便入了秋，妙手回春也忙碌了起来。霜寒露重，来医馆看病的大多是感染风寒的老人家。小大夫替眼前的一位大爷开好药，又细细地嘱咐道，这药一日煎服两次便可，您这两日也多注意着，别再着了凉……对了，小大夫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我再给您开些祛湿的药……

　　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小大夫揉了揉疲惫的眉眼。小侠客走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小大夫依旧抓药看病，依旧对三天两头上门来的姑娘熟视无睹。只是在得空的时候，他会买上一包桂花酥糖，看着月见草在夜光下开出嫩黄。

　　一切都没变，直到此刻——那个不告而别的人半倚着门框，嘴里叼着半根草叶，带着满目的笑意看向他。

　　好久不见，我回来报恩了。

　　轻扬的语调顺着秋风飘来，仿佛微凉的秋风都上升了温度，烫得小大夫眼眶一热。

　　原是再次相逢，才知思念至极。

　　我这些天去了好些地方，长安闹市，洛阳名花，我都见了，小侠客步步贴近，但……都没这里的月见草好看。

　　我好像生病了——相思病。最后三个字几乎是贴着小大夫的耳朵说的，酥麻温热的触感从脸侧一路烫到他的心窝。

　　那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都是你害的。小侠客把脸埋在小大夫的肩窝，轻声嗫嚅着。

　　怀里的人双手回抱住他，语气温柔又坚定。

　　我知道了，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