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世兄 ...
-
看着还好,抱在怀里却觉得轻飘飘的,祝泽远双手紧了紧,轻轻将怀中的人放在床榻上,心中不是滋味。
笔墨是常用之物,很快便有人送了来。祝泽远斟酌着药材和用量,良久,又将其中的寒星草划掉,改为天星草,这才放下笔,招手命人去配药。
下人都被赶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他抄起浸过热水的毛巾,朝圣一般虔诚,小心轻柔的擦拭沐风带血的面庞。
被热毛巾一熏,沐风脸上多了些淡淡血色,总算不那么苍白了。他很久没有这么靠近沐风了,忍不住伸手摩挲着,从他细密纤长的睫毛,一路到颜色淡淡的嘴唇,形状优美的锁骨。
右边锁骨应该有个小小的伤疤,是当年沐风跟着他学骑马,不慎摔下来被石子所伤。他本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孩童会放声大哭,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骑了,谁知他……
祝泽远忘不了那一幕,粉雕玉琢的孩子眸色浅浅带着水光,却努力睁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神情又是倔强又是勇敢。反而笑着安慰他:“没关系的,一点也不疼,远哥哥不用担心,我们继续吧。”
他的小风,是那么好那么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忘了自己接近小风的目的。
也许是他离宫开府,懂了男男女女之间的情思,也许是少年时梅花树下抚琴,小风折了梅枝调戏他说,“梦到梅花即见君”,也许就是缘于那次落马之后小风闪动着泪光的笑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正自沉浸在往事之中,沐风的睫毛扇动了几下,极轻极轻的刷在他心上,似是醒了过来。
担心吓到沐风,祝泽远赶紧收回手,正襟危坐,摆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老实模样。
睁开眼,沐风并没留意到他,而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他目光流连在精美的镶玉牙床和锦被绣衾上,以前怎么不觉得,这红红绿绿的颜色真好看!又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晃,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
“哈哈,我看得到了!”沐风喃喃道,他急切的想与人分享这份喜悦,却悲哀的意识到不知与谁分享,偌大一个镇北侯府,人虽然不少,能一起说话的却一个都没有。
他只是一抹孤独的异世灵魂,与前世的父母亲友相隔了千年的漫漫时光,此生穿越过来就是父母俱亡,阴谋重重危险环伺。
“太好了小风,真替你高兴!”
沐风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一跳,床边有个人!刚才太开心了,再加上床帏挂的有些低,将人影遮住了一些,这才没有留意到。
“你是?”他仔细打量了两眼,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么个人,迟疑着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见过的,你我两家有旧,家父还欠过令尊人情。在下游历到京城附近,听说侯爷身体不好,就登门看望一二。在下的医术尚可,方才给侯爷开了药,想必过会儿就能煎好了。”
“这么说,是侯府的世交了?实在抱歉,我这记性不好,这位世兄怎么称呼?”
见对面这人说的极为诚恳,带着种令人信服的魅力,沐风顿时信了。哪有人假冒故交来还人情的,他眼下不过是个赋闲在家的侯爷,想来也没多少利用价值。
“苏雪友。”祝泽远早想好了化名,毫不迟疑的回答。
“原来是苏世兄,有礼了。”
沐风想要起身,却软绵绵地没有力气,祝泽远赶紧按住他,扶着慢慢靠回床榻的软枕上。
“在下只是个江湖游医,侯爷不必客气。你身子还没大好,这段时间要好好调养。”
沐风一听说还要调养,顿时老大的不乐意,他都调养了两年多了,都被憋坏了,早就想去逛逛这古代的集市了,一堆好吃的在对他召着小手手。
对了对了,也许还可以看到男子携手的景象,大晟朝延续了齐朝开放的风气,什么男男相恋,什么女子当官,都不必大惊小怪。齐王的生母景贵人就是宫中的低级文书出身,后来先帝醉酒后一夜临幸,生下了皇二子祝德昌。
“将这幅药喝完,若是情况好转,我们一起出去转转。”祝泽远安抚了两句,他实在太了解沐风了,见他苦着脸眼睛乱转,就知道这家伙在打别的主意。
“侯爷稍等,在下去看看药煎到什么程度了,收尾的手法有些特殊,别糟蹋了这些好药。”
算了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祝泽远起身去了小厨房。侯府当中有一大一小两个厨房,大的公用,小的是给作为主人的沐风单独用,煎药也是在这里。
小厨房里一片蒸汽朦胧,两个小子正看守着煎药的陶壶,用蒲扇呼呼往炉里扇风,见祝泽远进来,起身叫了声“先生”。
这位年岁不大,医术确实不错。方才他们送了药方去给回春堂大名鼎鼎的徐弘徐神医看,徐神医大为赞赏,说他虽没给病人诊过脉,不知道是否完全对症,但这副药方有清毒养气之效,是个好方子,用药老道,中正平和,开方子的人对药理药性都掌握到了很深的程度。
这是当然,祝泽远是根据钱大仁调整了两年的药方改良的,宫中用了几十年的老御医,当然是用药老道、中正平和,不然脑袋早就掉了。
祝泽远点点头,用湿布垫着掀起药壶的盖子,查看药汤的火候。这火候的掌握对药效非常重要,有名医曾言:“煎药之法,最宜深讲,药之效不效,全在乎此。”
见药汤只剩十之四五,盖上盖子,说道:“差不多了,还需要再煎片刻,最后的收尾手法有些特殊,你们两人去忙吧,这边我自己来。”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按理说,不该劳烦外人煎药,并且规矩森严些的王侯府邸,为了防止下毒,主子的汤药饮食要由至少两人同时看护。
不过这位苏先生的意思,收尾手法怕是人家的独门绝学,别人在旁边盯着有些不合适。
“放心吧,我是侯爷的故交,若是他怪罪,我一力承担便是。”
“不敢不敢,我们只是想着不好劳烦了尊客,那,苏先生,我们就先告退了。”
见两人走远,祝泽远端了壶将汤药倒进碗里,所谓的收尾手法不过是他的借口,把人支开罢了。
他拉开左侧夸大的衣袖,手腕上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横亘在晶莹的肌肤上,有的已经结成老疤,有的泛着嫩红,还未完全长好……
沐风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那位苏世兄回来。不过他并不着急,整整两年暗无天日的生活,让他现在的耐心非常好。
光明的世界真的很美好,他透过窗子饶有兴趣看着窗台上的鸟,黑背百腹憨态可掬,这鸟儿走走跳跳的,似乎在寻觅食物。
鸟儿扑闪着翅膀受惊飞起,祝泽远小心端了药推门进来,“久等了吧,药煎好了,稍微扇凉了些,应该没那么烫了。”
“有劳苏世兄了。”沐风有些遗憾的看了眼窗台,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玉碗。
祝泽远并没说什么我来喂你吧之类的傻话。对沐风而言,苏雪友只是个久未打过交道的世交,也就比陌生人强了一点点,这么唐突绝对得不偿失。
捕获爱人就如同狮子狩猎,要小心的一点点靠近,在对方不经意间拉近距离,不断走近他,在他逃走以前,将他的人和心抓到手。
沐风接过碗,触手温热,果然已经没那么烫了,闻着依然是那种熟悉的药味,懒得用汤匙,闭目大口喝下。
他总觉得这么喝,受的罪会少些,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于是喝药喝酒都是大口闷。
祝泽远含笑看着他像是奔赴刑场一样的表情。待他喝完,变戏法一样掏出个油纸包,取出块宫中带出来的栗子酥,塞进那两片正微徽张开的湿润润的嘴唇之间。
沐风咬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他前世是个嗜甜的南方人,很爱吃甜食,后来去北方读了两年书,咸辣也都能吃一些。
“哈哈,苏兄真是个体贴暖男。不知道可曾娶妻,谁嫁了你真是有福。”
他对这位老兄好感大增,也不叫世兄了,直接称呼起苏兄来。伸手重重拍了下对方手臂,心下一转忽然暗自好笑,苏兄,谐音正是酥|胸。
祝泽远的左臂吃了他这一记,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潦草裹上的伤口又有些渗血。不过他忍耐力惊人,面上丝毫不显。
祝泽远将整个油纸包递给沐风,深深看着他的眼睛:“孑然一身,不曾娶妻。此生若有幸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定然一心一意,小心呵护,永不相负。”
沐风瞧他这副认真无比的模样,好像告白一样,不禁失笑:“是是是,苏兄绝对是个温柔的好夫婿。不过你这甜言蜜语,还是留给未来嫂子说去吧。”
这人倒是个妙人,值得深交。栗子酥毕竟不能当饭吃,眼见天色不早了,沐风便问道:“苏兄可要一同用些晚膳?若是不嫌弃,在侯府住上几日?我们兄弟多亲近亲近。”
祝泽远自然不会嫌弃,若能抵足而眠那就更好了。
可惜啊,最近云江地带发了洪灾,天天一堆折子等在那里,偶尔偷闲还好,要是接连消失数日,朝中那些人非急疯了不成。
他都能想象出来,几个胡子一大把的老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天抢地。有的是老家就在云江,苦苦搜刮积攒的家底都被泡在水里,有的是皮厚心黑,想要骗他的廷杖扬名。
这些人真是可杀,见他这两年宽厚了些,以为他手中的剑变钝了么。他从来不是个宽厚的人,只是治国就是如此,张弛有道,宽严相济方能持久。
有些遗憾笑道:“如此,便尝尝侯爷府里的膳食。留宿么就算了,实不相瞒,在下家中杂事甚多,下人们总是不让人省心。来日方长,过两日得了空再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