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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鱼沈雁杳天涯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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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时,鹅黄色的帐幔和温软的锦被令我着实惊了一跳。仔细嗅嗅,好像还有一股甜甜的淡香萦绕在鼻尖,若有似无,沁人心脾。我清醒过来,猛地一起身,发觉昨日和衣躺倒在榻上时穿的浅碧夹衣仍好端端在身上,只是皱巴巴得不能看了。粗粗的一根麻花辫耷拉在胸前,毛毛躁躁,十分不整齐,脸蛋有些烫,好像是闷在帘子里热坏了。这一觉如此酣畅熨帖,如此安稳舒心,差点让我忘记今日将要面临的厄运。
初一撩开帘子,那清香又浓了几分。我随手拿起一件披风披好,出了里间,小玫就立在玄关一旁,一见我,先扭头朝外头的小厨房喊了一声:“小楼,主子醒了!”然后走过来笑眯眯的:“主子,可是要洗漱?”
我十分不习惯起个床还如此兴师动众,摆摆手:“你回你的房间吧,我自己会洗漱。还有,你们不必如此诚惶诚恐,我这个‘主子’,是当不了多久的。”
她拿眼睛直瞟我,怯生生的不敢接话,福了身悄悄地出去了。待我整理好内务,重新编了辫子,打理好衣服出了正堂,四爷的贴身小跟班秦全儿那张久违的脸杵在那里。当年我们一起放炮仗把四爷府上的临月厅也给烧了,也算是共患难,是以我对秦全儿还是有一点感情的。正准备开口客气叫声“秦公公”,他倒抢了话头:“恭喜格格贺喜格格,吃了这么多苦,可总算熬成主子了!奴才这心里,是真心替您高兴。奴才在这儿,先给您请个安,您这院儿的起居吃穿,奴才定会格外留意的。也请您在四爷耳根子前,多说奴才几句好话儿,那可顶得上奴才当牛做马多少年啊!”
我无奈:“秦公公,我什么时候成了这府上的格格?那钮钴禄格格呢?四爷他究竟要如何罚我,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哎呦我说姑娘诶!”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奴才是记着咱们一起在爷殿里当过差的情分,就掏心窝子给姑娘说几句话。爷这般喜爱姑娘,那是您天大的福气啊,您怎的这般不情愿,还上赶着往外推呢!”秦全儿说话时声情并茂,十分搞笑:“咱爷对姑娘的情意,奴才可都瞧在眼里。就说昨儿个夜里,您把爷气成那样儿,今儿早起爷又巴巴地过来瞧姑娘,看您没醒,还吩咐奴才过了辰时再来。还在南巡路上,爷就叫人送信回来让大福晋给您拾掇院子分配丫头,您院里的下人都是爷亲自问过的,身世清白的家养奴才。爷可是天家的阿哥啊!您是宫里出来的,当是见过些世面,您见过哪个爷们儿这般尽心地对一个姑娘?您就别再和爷呛着了,咱们和姑娘一起当差的时候,那不是挺好的嘛,奴才就不明白了,现在这究竟是闹哪出啊!”
我呆了呆,索性坐在一旁的枣木凳上:“四爷要怎么罚我。”
他又张张口,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捧起桌上的书:“四爷叫格格把这些书誊抄在宣纸上,抄到记下为止。天黑了要来查的。”
我接过书一看,两眼昏黑。那书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女诫”。再往下翻一本:“女则”。
我将书往桌子上一丢:“告诉他,我不抄!”
“四爷说了”,秦全儿十分为难地说:“您要是不认罚,就要打板子啊!”
我一定是被气糊涂了。人在屋檐下,哪有找揍的道理,何况只是抄书而已,不算重罚,比我想象中的要轻得多。抄就抄,谁怕谁!
两年没碰笔,蘸饱墨后抖得厉害。我凝神落笔,那字就像苍蝇腿,毛毛躁躁。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闷,将那纸揉了,又换一张。
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
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和事,不辞剧易。
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妇德;不瞎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穿戴齐整,身不垢辱,是为妇容;专心纺织,不苟言笑,烹调美食,款待嘉宾,是为妇工。
专心正色,耳无淫声,目不斜视。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
一句又一句,一行又一行,我先是惊诧,而后愤怒,最后只觉得可悲。
几千年了,中国的女人就是如此麻木不仁地被男人压迫歧视,还自以为荣。我以一个后来人的角度看着她们不辨是非盲目曲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被人看不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没有歇晌,一直抄到黄昏。写毛笔字是一件很累人的事,须时刻凝神静气,丝毫不能懈怠。直到外头有人来传话,说四爷回来了,传我去寝殿,我才搁了笔,将抄好的一摞收拾起来。寝殿里的摆设还是以前的样子,路过窗子,我想起去年冬天,他站在窗前赏梅,我在他身后扯他辫子,他也不恼,扭头把我圈进怀里,掐着我的脸蛋调笑道:“当真是人比花娇。”
进了书房,他在桌案后面坐着,也不看我。我立了一会儿,上前将手中一摞纸摆在桌上,又退回几步。他把那摞纸拖到眼前,信手翻看,又随口问道:“七出是哪七出?”
我站得笔直,一丝不苟地回答:“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窃盗,为其反义也。”
“好。那你细说说,这个‘妒’怎解?”
“唐太宗时,一代名相房玄龄惧内不敢纳妾,太宗召房夫人,令其在纳妾与毒酒之间任选其一。秉性刚烈的房夫人毅然吞下毒酒,不曾想那毒酒其实是醋。太宗感慨于房夫人的情谊,再不逼迫房玄龄纳妾。奴才真心钦佩房夫人。若不是真心爱着自己的夫君,又怎会为着纳妾的事以命相搏。由此可见,妒由爱生,无爱无妒。若是哪位夫君因着这个休妻,足见其呆傻。因为得到妻子的敬畏并不难,难的是得到妻子的爱慕。”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待我说完,他走到我身边:“让你这么一说,这七出是不是要改一改了?”
我偏头不答。
“那你再说说,女诫里面,有哪几章。”他又问。
“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共有七章。”
“恩,说说。”
我鼓气:“此书是汉朝班昭所做。班昭与马继一起续写了其兄班固之遗作《汉书》,奴才曾经在藏经阁读过,对班昭的文采十分赞叹。可是今日读了《女诫》,奴才就不明白了,她班昭再有才华也是个女人,怎会如此卑贱自己?更为可笑的是,后世所有女人还以此为典范?四爷,”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当年班婕妤失宠时,奴才不信她不后悔,她自恃贤淑知礼,拒绝了汉成帝的同辇之邀,难道不是将丈夫推向了别人?什么贤淑礼让,相敬如宾,统统都去他的吧!人生苦短,不如放浪形骸,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去问是劫是缘。”
他怔怔听了半响,伸手扯扯后面的辫子无奈道:“叫你背女诫,你倒背出这许多歪理。”
我拗着脖子说:“答得不好,请四爷责罚。”
“丫头,”他今日的心情出奇的好,竟然没有生气,还搂着我的肩膀,字字温柔:“你不听话,不让我娶别人,还敢跟我顶嘴吵架,这恶形恶状,桩桩件件都是我深恶痛绝的,可怎得放在你身上,就变得如此可贵?”他越搂越紧,我只顾听他说话,也忘了挣扎,最后竟然紧紧贴在一起。“你说,我是不是着了你的魔怔?恩?”
“年氏之事,我起初是瞧她可怜,才求的旨,如今圣旨已下,也不能反悔。你让我把她接进来安顿在钮钴禄氏那个小院里,离我远远的,奴才们都进不去,平日里有你盯着我,也见不上面,省的你吃起飞醋,如何?”
我明知日后的年妃宠冠六宫,自然不肯答应:“不如你将钮钴禄格格接到前面来,放我走。你有那么多女人,更有美貌的年氏晚卿,想必很快就能将我忘记。”
他搂在我肩后的双手渐渐松开滑落,好言相求:“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放你走却是没可能是事。你只说如何才能留下你。”
我十分恼火:“你非要留我,我就给你留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