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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豆蔻梢头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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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申时,漱芳斋。
蔬果佳肴,满满摆上了宴席,烛光昏黄,看不真切舞池里穿梭的宫人。我批了暗黑色披风,忙得头都大了:“怎么样,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你们呢?”我一边解下披风一边扭头问。
“好了!”
“好!就像彩排那样,听口令,一、二、三!开始!”
悠扬的萧声和充满异族风情的葫芦丝自宫殿西南一隅传来,舞池里渐渐亮了起来,里面翻滚着白雾茫茫,仿佛是人间仙境。过一会儿,雾渐渐散去,隐约中,好象是一片花海,里面有三五个妙龄少女,手持花篮,拈花扑蝶,追逐笑闹,好不快活。我眼瞅着那白雾完全散尽,对两边的小主悄声道:“都笑起来!出声儿!”随即脚下一旋,朝着春华追去。
“咯咯咯咯咯...”豆蔻年华的少女们穿梭在花从中,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好像是那九天的花仙子误落凡间。这时,古筝如同珍珠坠如玉盘,脆生生地响起。中间又夹杂了二胡悠扬的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前奏结束了,我旋到舞池正中间,手腕一抖,玉骨扇唰地打开,婉转吟唱:花非花,来去皆无踪。雾非雾,是非无觅处。相思意,欲语何从诉。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几回首,依依江南柳。无云天,浮生半日秋。梦里写春秋,雨来风满楼。千年烟云浮沉,世事几时休。
犹记当忆煮酒,知不与,谁人同。梅子黄杏春尚早,又到小楼东。夜来西风惊残梦,恩怨两边走。万丈红尘今不再,云翻雨覆手。
叹如今,落花舞朱红。随君去,折碑邙山墓。便化作清风,吹散乌江渡,可曾一醉到白头!
身后是排作一列的众小主,改过腰身的鹅黄色旗服,缀着新鲜凤凰花的大拉翅,七厘米高的花盆底,原来深宫女子是可以这样的美丽。十二名宫装女子排作一行,手中玉骨扇一张一合,脚尖或钩或踢,腿儿一蹬,蛮腰一挺,虽无甚难度,从酒席上看去却是说不出的婉约妩媚。要说最美的,还是排在第一个那个领舞的女子,她一直浅浅笑着,美目或嗔或怨,仿佛在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
从别后,青藤墨迹幽。忆相逢,往事不可留。平生意,曾为系归舟,凭栏无尽处,凝霜露。再回首,几度江南柳。碧云天,快意半生秋。梦里书春秋,雨来风满楼,千年江山浮沉,世事不能休。
犹记当年忆煮酒,知不与,谁人同。梅子黄杏春尚早,又到小楼东。夜来西风惊残梦,恩怨两边走。万丈红尘今不再,云翻雨覆手。
叹如今,落花舞朱红。随君去,折碑邙山墓。便化作清风,吹散乌江渡。可愿一醉到白头!
“可愿一醉到白头!”我转啊转啊,正准备向前一步,不料后边的郑春华竟一步跨到我前面,背朝酒席跪倒,唰地下了腰,抢了我的动作不说,还生生将我逼到一边。音乐戛然而止,圣上龙颜大悦,叫了赏。好在人多,没有被看出端倪,不然,出了这样的岔子,我有几个头够砍呢。大伙儿跪在舞池里谢幕,皇帝下颌轻抬:“你叫什么!”
郑春华声音细细的:“奴婢郑佳春华。”
“好!好歌,好舞,好人儿!就封你做郑嫔吧。”
我一惊:好一个郑春华!这高枝也攀得太溜了吧。
退到零时做了后台的偏殿,我没有卸装,看着郑春华,不说话。
她倒稳不住了,见左右无人,竟噗嗵一声跪在我面前:“姐姐,是我对不住你,可姐姐你已经有了四爷,我却没有显赫的身世,只能在这深宫做个丫鬟,那样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的!”
我火冒三丈:“你自己想攀高枝我管不着,可你也不能赌上这么多姐妹的性命!万一你出了差错,触怒圣颜······”
“不可能的姐姐!”她一激灵站了起来:“我日日瞅着你领舞,没人的时候自个儿练了好多遍,不会出错的!”
我对她已经无话可说了:“够了!郑嫔娘娘,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姐妹情分自此一刀两断!”我将旗头一拆,站起身走出里间。
为了这舞宴,我凭借仅有的化学知识好不容易收集了二氧化碳,又借了四爷府里的冰窖,用低温和高压制造出了干冰。在这样的生产力条件下,干冰是一种多么奢侈,奇妙的东西。我手把手教礼乐局的宫女们怎样看五线谱,我字斟句酌为曲子填了词。我向八爷借来钢琴,就怕皇帝不尽兴连累这么多姐妹。我如此费尽苦心,却差点被这个女人搅黄。真真可恨!
溜着墙根回到大殿,正是众小主争先献艺的时候。我尽量低调地披着黑斗篷,往舞池一看:年晚卿!
那日我将储秀宫转了个遍,挑选了许多美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素白的锦袍,窈窕的身材,白皙的面庞,盈盈的杏眼,看上去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属于这个时代最欣赏的那种美丽。人也内向,话不多,笑不露齿。
她的威胁过于巨大了。出于私心,我没有选她。是我自欺欺人了,这样美丽的女人,永远不会埋没的。那年晚卿双手执笔,在竖起的巨幅宣纸上刷刷几下,一幅空谷幽兰图跃然纸上。在场的人无不交口称赞,连皇帝也连连叫好。
“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年遐龄那样的粗人竟生出这样标志的女儿,真当得一句蕙质兰心。哎,老四,朕记得只有你会这手,去,提个字。”
四爷一愣:“儿臣遵旨。”
晚风习习,吹得人发冷,我裹紧斗篷,看着四爷只是略略思忖,便接过年晚卿手中的笔,左右开弓。那落笔的姿势,运笔的走势,一提一顿,都是那么熟悉。片刻之后,一首诗便被提上去,我睁大双眼努力地看去: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默。时最风露香,蓬艾深不风。丹青与真色,欲裱离骚传。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
笔走龙蛇,龙飞凤舞,连皇帝都捋着胡子频频点头。四爷着一身金灿灿的贝勒服,满身都是张牙舞爪的盘龙,年晚卿穿了一件水蓝色对襟短褂,淡淡的,更显得我见犹怜。他们就那样站在一起,一个执笔,一个侍墨,分明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璧人。
我竟莫名其妙地吃起了飞醋。
德妃坐在康熙旁边,抿着嘴笑着:“这丫头好,把她分到永寿宫吧,臣妾定会好好照料她。”皇上看着那巨幅空谷幽兰图,点头默许。
我知道,不出两年,她一定会嫁进四贝勒府。
不要质疑宿命,不要挑战命运,我们都不是对手。
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十三席上,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我轻笑:没事。
你懂得,却不言语;我受用,却不感激,你的关切,我的安慰,尽在不言中。
过了一会儿,十三用胳膊肘捅我:“那个,刚才那雾是怎么弄的?”
我好笑,这厮终于憋不住问了:“秘密!”
气的十三直翻白眼。
正和十三笑闹,场中忽然传来一声娇叱,我扭头一看:晕!完颜毓敏一直是个沉默的人,她的眉很浓,身材高挑,不似年氏那病殃殃的,敢爱敢恨,我十分欣赏她。只是,她也太令人意外了,上到皇帝,小到宫女,无不瞠目结舌,呆呆看着那女子一身汉装,发丝紧束,脚上还穿着特别土的千层底儿,手持软剑,英姿飒爽。
要说完颜一族,绝对是战功赫赫,就说这毓敏的父亲,也是手握重兵的武将。只是连女孩儿都舞枪弄棒的,我不禁后悔没来一次全场彩排。
正懊悔着,十三突然击起掌来:“好!”我向她看去,好家伙,凌空转体三周半啊,这可不是我会的花架子,这似乎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在场的王公贵族都十分疯狂,要知道人家可是一等公的掌上明珠啊,能练成这样,分明是不怕吃苦的好姑娘。一段套路舞完,毓敏向下面一抱拳,得瑟得不行。皇上拍着巴掌:“好,好,不愧的将门虎女!”我看着她,心里越发羡慕,若是我也有这样的功夫,个把小贼就再不需怕了。不行,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毓敏下了台,我探头往后看,下面该是轮谁了?席上稍微有一点议论,难不成出岔子了?正琢磨着怎么救场,忽然上来几个小太监,抬上一轴画卷,粗略估计,足有两米高。康熙发话:“展开!”
那轴子被慢慢打开,在场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气。那哪里是画,分明是巨幅的刺绣!两米高,一丈长,上面绣着起伏的山峦,奔流的江河,还有一轮东升的旭日,旁边题了字:江山多娇图。最叫人惊叹的正是那字绣,笔锋折顿有力,一看就功夫极深,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女人之手。而且还是绣出来的,若没有深厚的书法功底和精湛的绣技,绝对不会有如此效果。皇帝惊得都从席上奔下来了,我也诧异极了,这谁的手笔啊?这届秀女真可谓藏龙卧虎。
幕后高人千呼万唤始出来,站上台的女子实在让我大跌眼镜:仪筠!她才多大啊!康熙高兴得胡子一颤一颤,待知道她阿玛就是户部尚书时,干脆把仪筠分到南书房的藏经阁。
这下我可不干了:“万岁爷,这不对啊,奴才在藏经阁呆得好好的,怎么凭白就给换了去?”
老爷子黑得很,瞟我一眼:“你?朕再不把你嫁出去,你还不得见天儿寻死觅活?你四爷家有的是书!”
十三的酒席和四爷挨的非常近,我虽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却也禁不住被这么多人促狭地笑,何况四爷就在跟前。
我看我还是溜吧。
近戌时了,我不敢再耽搁,换了衣服,打散头发走进舞池。一架巨大的钢丝琴摆在那里,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各种眼神齐齐向我扎来。我用西礼向下鞠了躬,大大方方坐下。小时候在少年宫学习舞蹈,下午放学早,父母又经常忙,我干脆溜到隔壁的钢琴班偷听。后来和老师熟络起来,干脆买了琴好好学了几年,也考过级,但到底不比舞蹈那么上心。现成的琴谱实在记不起几篇了,好在考级练过一支曲子,从头至尾囫囵记下了,少女的祈祷。
熟悉的旋律自指间流出,十来名少女立在场中,身著纯白束腰曳地长裙,双手合十,仰头望月,恬静而唯美。让我们在人生最美的时刻,许下最美的誓言。
来吧月光下吧,把心儿打开吧,真诚地祈祷,梦中的你来到我身旁。
黑白分明的琴键,倚窗待嫁的春心。坐在下面不远处的某人,你是真心实意要娶我么?我却是真心实意要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