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咆哮 “场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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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场务呢？场务人呢！”汤迁雁蓄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他冲对讲机大喊着，右手用卝力得像是要把对讲给捏出个巴掌印子来。
这会儿是傍晚下班的高峰期，剧组只和地铁站的管理人员争取到两个小时的拍摄时间。为了保证站点的正常运行，摄影组只被允许布置了两个定点和一个移动的机位，录卝音、布光等等设备和工作人员都减了再减，现场已经简陋得快像个拍网购优惠券广告的草台班子了。好不容易就位，手里拿着道具的场务又突然不见人影。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镜头却一个都没有拍上，汤迁雁就算是圣卝人也能被气得骂娘了——何况汤导又是个暴脾气。
“好像是道具刚刚搬进来的时候绳子被扶梯的拐角蹭断了，您消消气。场务出站去找胶水了，他刚刚电卝话里说五分钟就回。”导演助理小钱在帮摄影组调机位，他听到了对讲机里汤迁雁的歇斯底里，于是一只胳膊扶着机器，一只胳膊夹卝着自己的对讲答应了汤导两句。这不回答不要紧，一回答就更是火上浇了老干妈。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算不上人声鼎沸，但也够嘈杂了。在嘈杂的人堆中卝央调机器的小钱，又一次在汤迁雁挂断对讲频道的一瞬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国骂。
每日骂人，不记得几杠几，完成。小钱和摄影对视一眼，继续调整机器。
“导演，冯蓝老卝师和耿止的妆好了，他们现在过来了。”对讲的灯亮了亮，是在地铁站外剧组车上的化妆组的声音。
“知道了。”汤迁雁勉强卝压住火气，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回了一声。
放下对讲，他转过头被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吓了一跳，差点摔了对讲。那个油头梳得锃亮的精神小伙儿笑着凑上来：“先生，能加个微信吗，关注一下我们的公卝众号，支持一下创业项目吧！”
“……”
那个年轻人看汤迁雁一副吃了苍蝇一般的脸色，再看了看他手上的对讲和隐隐约约有写“什么什么剧组”名字的工牌，福至心灵，换上了一种了然的神色：“喔——我知道了，你也是我们这行的吧？现在拍短视卝频确实挺赚卝钱的。诶，哥，要不加个微信吧，我们这边要是有优惠券要宣卝传，就找您给我们点拍！”
“……不用了，谢谢。”又是一句生生憋回去的国骂，那几个脏字儿在汤迁雁的牙齿缝里磨了几个来回，才被他嚼烂了吞回文明的肚子里。
打发走了推销，场务和演员们正好一起到了现场。
这部片子是汤迁雁自己写的脚本，拉上了他最欣赏的编剧一起打磨了好几年，才终于做出了个雏形来。故事的内核很简单，讲的是一个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如何一点一点放弃幻想、放弃理想、放弃肉卝体最终放弃自己的故事。
电影的主线是主角一天之内的经历，从起床到睡觉。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平凡的一天，却夸张地展示了社卝会底层的痛苦和挣扎。主角是一个小镇出身的女孩，她原本以为自己考进了城里的职业学校、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就可以成为一个“城里人”。但是在走出学校后，她逐渐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都无法打破所谓“农村”与“城市”的无形的隔膜。电影所叙述的这“一天”，就是主角在城里打工的第七年，遭遇工厂裁员的一天。这样现实题材的电影拍出来一般都不叫座，通常也就不会被投资方青睐。汤迁雁自己承担了导演和出品，还算一半的编剧，对这部戏有很大的期待和执着。他几乎跑断了一双卝腿，终于把这部电影给筹备了出来。
都这么费心地筹备了，选角自然也没马虎。汤迁雁和团队千挑万选，最后找到了圈子里公认戏很扎实的“青衣”冯蓝饰演女主角余芳。其余的主要配角也陆陆续续地挑到了合适的演员，但偏偏就是这场戏的配角——一个戏很少，但很关键的配角，一直选不到合适的演员。
“汤导。”冯蓝和汤迁雁打了声招呼，便自己走向了拍摄的位置。
冯蓝今年四十二，身卝体状态一直保养得不错，平时素颜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她平时接的戏一般都是一些正剧，年轻时是话剧演员出身，戏一直都很受业内认可。这次拍汤迁雁的这部戏可是个苦活，几个月下来冯蓝在剧组里来回地折腾自己，终于把自己折腾出了剧本里要求的憔悴。
汤迁雁打量了一下冯蓝的造型，点点头。紧接着，场务架着一块泡沫广告牌走了过来，那根蹭断了的绳子看上去已经被粘好了。汤迁雁深吸几口气，皱着眉头数落了几句场务才放了人走。
最后，站在汤迁雁面前的是一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演员。
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Polo衫，衣服的白色有一点时间久了过后暗沉的发黄感，衣摆没有被扎进裤子，而是被刻意地拉扯到了“妥帖”的位置。他的头发是半长的，用皮筋在后脑勺刚好可以扎成一小撮马尾。他没有上妆，身上也没有刻意抹什么脏兮兮的污渍，但看上去总会给人一种不体面、不舒适的滑稽感。
“过去吧。”汤迁雁点点头。
“好。”
02、
“今天演员都到齐了，咱们来说一下下周要拍的这场戏的剧本。”汤迁雁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架好眼镜，拿起了自己的那一份剧本。这是下一场戏的剧本围读会，参加的人员除了演员以外，还有制片、服化、道具、摄影等工种的负责人。一周前终于敲定的配角耿止，也在这一天正式进了组。
“剧本大家都看过了，是余芳傍晚离开工厂、乘地铁的这一段。这一段剧本的设计是没有台词，但是现场制片那边和地铁站联卝系过后，最终只争取到下周二下午五点到七点那两个小时的时间。在现场我们能协调的余地，又因为后续周期的原因，后面再重新去地铁站拍戏的机会也很渺茫。为了节省在现场的时间，今天咱们主要是来商量一下细节的处理。”汤迁雁翻开剧本，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摄影组这边我们会去地铁站的那一段通道里复核一遍机位。”摄影组的负责人首先开始发言。
汤迁雁点头：“设备的话能带的尽量都带好，但是到时候站内能够一起进去工作的人手会很有限，你们组内商量一下怎么分配。”
统筹补充了一声：“下午五点到七点是高峰期，我们拍摄的那一段通道是换乘通道，到时候人很多。地铁站那边希望我们现场的工作人员控卝制在5个人以内。监卝视器的话汤导可以在站外剧组的车上看，但是场内算上打光和调度，最多只能有两个摄影师进，我们也会尽量让小钱在场内协助你们。”
“服装的话我们按照之前的方案给冯蓝老卝师准备了一身宝蓝色的连衣裙，上面有暗红色的印花。”负责服装和化妆的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分发了一张实物照片和冯蓝的试妆照片，“到时候看现场拍摄效果，后期可以再校色。大家先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
汤迁雁接过图片，再翻出之前的设计图对照，对服装的还原度姑且满意。冯蓝接过图片，也看了看汤迁雁手里的设计图：“我觉得在确定了现场机位和灯光之后应该再拿实物过去试拍一下，这种颜色和材质的衣服不知道会不会在地铁站的灯光下面显得很奇怪。”负责服装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拿起笔记下了建议。
汤迁雁转过头看向冯蓝：“妆容方面呢，我看这个试妆图觉得还是不够余芳此时的感觉，总让我觉得……看起来不够憔悴。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一场戏的背景是主角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裁员的风言风语弄得心神不宁。她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忍受着车间主卝任不断的性骚扰没有声张，只为了在这个关头能够保住饭碗。但电影主线剧情中的这一天她的名字出现在了裁员名单上，经过反复的纠结，余芳最终选择了主动去找车间主卝任，出卖肉卝体换取赖以生存的岗位。
冯蓝翻到剧本的前面几页：“这条连衣裙按照剧本的设置，是一直对余芳有卝意思的车间主卝任之前送给余芳的礼物，一直被余芳放在工厂更卝衣室的储物柜里。她在这一天下班的时候选择换上这条裙子，其实就已经是在犹豫该不该走出那一步。所以，既然她已经换上了裙子，我认为她应该也会化妆，用化妆品来掩盖住此刻的疲态，以便后面去讨好车间主卝任。”
汤迁雁摸了摸下巴，看着试妆图上冯蓝的妆容，总觉得不太对味：“这一段是电影的高卝潮部分，应该是余芳的憔悴和疲惫集中爆发的点，要着重表现余芳的心理挣扎的话，我认为在妆上还要再下功夫。这个效果我还是觉得不太对……总觉得应该在化了妆的基础上，再憔悴一点。”
“汤导，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一个男声从围坐圈子的另一边传来。
耿止打量了半晌手里的试妆图，一边听导演和主演的讨论，一边思考着什么。等到汤迁雁说完了想法，他才开了口。
他在几周前被谢运鹏推荐到《咆哮》剧组来，被汤迁雁和团队反复试镜过后才终于被选上了角色。他试上的角色就是下一场戏中主角余芳在地铁站里遇到的一个路人，戏份很少，加起来也超不过两分钟，但这个剧组对这个角色的执着，却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耿止之所以被谢运鹏推荐，就是因为这位汤导的电影都开始拍了，却还一直没能定下这么一个小小的配角，头疼之下汤导求助了一圈同行好友，谢运鹏觉得科班出身、却一直在跑龙套的他或许合适，就这么推荐了他来试镜。而这样的剧本围读会，一般都是主创人员参与的，能够在讨论时带上自己这种小配角，耿止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因此，他的态度从对待一份得来不易的工作，变成了对待一次得来不易的创作机会，对这些细节部分也更加认真了。
“如果这一部分需要余芳既带妆掩盖疲惫，又无法真正用化妆遮住疲惫，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只给余芳上一支颜色和裙子上印花颜色相近的口红？”耿止翻开自己收到的那一份剧本，指着其中自己做功课时写下的一段批注说，“余芳在更卝衣室换上车间主卝任送的连衣裙这一段，没有提到她是怎么化妆的。车间的工卝人在上班时只需要更换工作服，余芳这样生活拮据的农村女孩应该不会主动购卝买平时根本用不到的化妆品。就算她自己会有一点卝化妆品的储备，也不会在普通上班的一天，把能化全妆的东西带在身边。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设置为‘余芳找同事借了化妆品，只借到了一支口红来擦’？”
冯蓝对着耿止笑了笑，投去了一个意外的眼神：“我觉得可行，那一场更卝衣室的戏余芳可以是非常认真地用那支借来的口红打扮自己，这样的话也和她那个时候的心态对得上。”
汤迁雁眼睛亮了亮：“可以，更卝衣室那边那一场戏我记得是排在下下周，可以到时候加这一点细节。这个我们后面再仔细商量。至于口红，明天化妆组可以按这个建议试一试，再拍一组试妆看效果。”
其他工作人员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汤迁雁提笔记下了这段建议，心里对耿止愈发欣赏。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演员是汤迁雁当年在电影学院上学时的室友推荐的，看简历是科班出身，以前还有几部不错的作品，现在却混到了影视基卝地的龙套圈子里去，也算世事弄人了。记得那天第一次试镜时，这个演员留着半长头发、穿着一件路边30块一件的文化衫，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混混样，汤迁雁还在心里疑惑了一会儿想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那位老同学。
不过耿止试镜的结果的确令人满意。
这个角色在剧本里是个戏份非常少的路人，是余芳在地铁站的通道里，无意间看到的一个身上挂着广告牌、站在人群里推销自己“三块钱一本”的原创小说的青年。这个推销着自己廉价心血的青年是压垮余芳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这样具象的窘境，让余芳明白了其实有很多人像她一样挣扎在底层里，经过了许多年打拼也最终难以跃升。那个青年倔强的创作理想，只能通卝过这样滑稽的、近乎乞讨的方式来争取一个渺茫的机会，那种余芳也曾经怀揣着的、“变成一个成功的、城里人”的梦想，在现实中只不过是一出无人问津的默剧。
这个角色的出现是对余芳最后一击的重创，是让余芳最后下定决心出卖自己的引线。这一段电影的高卝潮部分，汤迁雁想卝做到最好，因此在选择这个角色上，他的标准几近苛求。但这个角色的戏份实在太少了，在演员表里或许连正式配角都算不上，而剧组因为经费有限，他们也没有能力开出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价钱，来找一个愿意浪费通告时间、来这里跑龙套的演技派。
最后，也算是机缘巧合，耿止被推荐来试了镜。
“恭喜你，通卝过了试镜，这里是你的剧本，希望你能先回去仔细做一下功课。这一场戏的拍摄比较特殊，时间可能会赶，所以需要你多做准备，你有什么别的问题吗？”汤迁雁把合同递给了耿止。
耿止没有直接接过合同，而是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惊讶：“的确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导演您有没有看过我的简历，我的经历在简历上写得很清楚了。当然，如果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我可以现在就和您签合同。”
“第一，你以前是否红过和我的电影关系不大，因为你现在已经糊到在基卝地里跑龙套了。第二，关于你和那一起案卝件，你的简历也写得很清楚了，我也去查了你在警卝察局的案底，你又不是真正吃了牢饭。第三，就算你吃过牢饭，现在你也是个刑满释放的自卝由人了，我对于改卝邪卝归卝正的人没有偏见。第四……我认为你是目前我能够找到的，最合适的角色人选。你的能力已经足够消除我的顾虑了。”
“好的，谢谢您的解答。”耿止咧着嘴露卝出了一个笑，终于接过了汤迁雁递过来的合同，爽卝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讨论过冯蓝的服装，工作人员接着拿出了耿止的服装设计方案：“配角的话我们按照之前剧本里的要求给耿止准备了一套，不过还耿止昨天才进组，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他拍一组正式的试妆，所以先让组里另一个小伙子穿着拍了一下衣服的上身效果。今天正好是围读会，所以想大家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建议，我们明天修改之后再出耿止的第一版试妆。”
还没等汤迁雁质问，统筹自己先承担了责任：“是这样的，上周正式和耿止签了合同之后，我们统筹这边没有和生活制片协调到位，剧本和资料是发给他了，但是没有安排好住宿，就没能第一时间安排耿止进组。今天住宿那边落实之后耿止才进组，耽误了试妆的时间的确是我们统筹和生活制片的责任。”
“下不为例。”汤迁雁今天心情还不错，再加上统筹认错的速度和态度都很好，汤导的火气也就偃旗息鼓了。
服化给这位推销自己原创小说的落魄青年准备的服装是一件微微发黄的白色Polo衫，一条简单的牛仔裤，一双看起来很旧的运卝动鞋。代替耿止上身试衣服的小伙子刻意把衣摆扎进了裤子里，裤子上也可以看到一些污渍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邋遢。给这个角色准备的道具是剧本里挂在青年胸前的一块泡沫广告板，板子上是红色的“原创小说，三元一本”的大字，在大字旁边还有几段密密麻麻的小字，是这位青年的小说梗概。
“不行。”汤迁雁说得很直白，“这是一个自己在写小说的‘作家’，这个打扮太像个乞丐了。”
服装负责人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可是剧本里这个青年的生活很落魄啊，按照他这样的生活方式，他的基本生活都会很成问题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行为其实和乞讨的差别不大。”
“在其他人看来他或许是在乞讨，但是他自己不会这么觉得。”汤迁雁反驳。
作为这个角色的饰演者，耿止这次也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既然他是一个‘作家’，既然他还在推销他的作品，我认为他心里也还是有一点对自己的坚持的。就像汤导说的，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是乞丐。我想，他应该是一个穿着很穷酸，但是很干净、刻板的人。或许可以把他的衣摆放出来，扯到过余板正的位置，污渍也可以洗得很淡——就是那种很用卝力地搓了，但是还是搓不干净的感觉。”
“嗯。至于妆，我觉得不用怎么化。你的头发，也不用剪了，到时候就扎在脑后。”汤迁雁接着说了下去，“胡子也可以蓄一点吧。”
“不不不，我觉得胡子要剃卝掉。”冯蓝摇头。
耿止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浅浅的胡茬，有一种自己的胡茬子可能命不久矣的预感。
化妆的工作人员一边记录，一边答应着：“我到时候把有胡子和没有胡子的妆都试一遍，最后试妆照出来了再定吧。”
“行。”汤迁雁用手里的笔敲了敲摊开的剧本，“既然都说到这儿了，那咱们也就接着这里说一下表演的问题。”
根据剧本的设计，青年站在地铁通道的中间，在人群中沉默地用胸前的广告牌推销自己的小说。余芳原本是从通道的一段顺着人流走到另一端，但是在经过青年身边后，默默地拐进了地铁站的公厕。躲进在公厕的隔间里的余芳终于没有忍住，蹲在隔间的墙角失控地痛哭。
“这一段没有台词，我也不准备加配乐，不过我需要加入余芳和青年的呼吸声，这个我需要录卝音组配合两位演员进行录制。我们那天下午主要拍在通道里的画面，余芳在厕所隔间里的画面我们留到晚上十一点地铁停运之后去拍。那一段余芳的声音我需要现场录制。至于耿止这边的声音，就等到拍完之后，单独去录卝音棚录。有什么问题吗？”
冯蓝回答：“我觉得我需要和耿止设计一下这一段的衔接问题。”
耿止点点头，汤迁雁也没有了其他嘱咐，便挥了挥手，散了会。等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剧本围读的房间，汤迁雁拍了拍走在最后的耿止的肩膀，沉声说了一句：
“合作愉快。”
耿止觉得，这一句的语气似乎比签合同那天要真诚很多。
03、
“诶，小耿你来了。”冯蓝坐在桌前，熟络地招呼着敲门进来的耿止。这是剧组在酒店租的一间存放杂物的房间，平时也偶尔会在这里开人比较少的会。像今天剧本围读会那样人比较齐全的会就没法在这里开，只能专门找一间会卝议室才能把各部门的人坐下。
耿止拿着剧本走进了房间，看到冯蓝和汤迁雁一人坐了一把椅子，两人面前的书桌上还摆着烤串外卖，耿止破天荒地愣了一瞬。剧本围读会上冯蓝说要找自己一起设计一下那一段戏的衔接问题，他以为会是非常严肃的场合，毕竟今天下午的围读会就十分正式。冯蓝算是很有资历的前辈，戏也很好，能和她一起讨论表演方面的设计是个讨教的好机会。只是没想到，这是个夜宵趴。
“这是……？”耿止挑了挑眉，觉得这个场面有些魔幻。
汤迁雁开了一罐啤酒，递给了耿止，动作和语气都无比的自然：“讨论表演的细节啊。”
耿止喝了一口啤酒，还是冰镇的。
“你别介意啊，我们这儿围读会的时候一般比较严肃，演员私下商量演戏的话就越放松越好——放松的状态最适合找灵感嘛。”冯蓝顺手又递了几根串儿来。
“别客气啊，今天我心情好，我请客。”汤导大手一挥，从盘子里拿起一串鸡翅。
于是耿止也就不客气了，开玩笑，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客气的人。在影视基卝地里，他也算是群演里面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头头。今天好不容易进了组，又遇到了剧本围读，看着所有人都那么认真地在搞创作，他也就被气氛带动，正经了俩小时。现在冰啤酒和烤串一下肚，就现原形了——诶，不对，是真性卝情了。
虽然耿止是今天才算正式和这两个前辈一起合作，但汤迁雁和冯蓝两个人表现出了很大的善意。汤导是因为这个龙套的演技出乎意料的好，创作又有独卝立的想法，自己简直就是在老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个宝。冯蓝则是因为围读会上耿止的表现和建议。现在看来，三个人的脾气还挺合得来，更重要的是，在表演的设计上竟然也出乎意料的合拍。
“我觉得‘呼吸’这个设计真的太有卝意思了，真的，小耿你跑龙套真的屈才。谢运鹏是怎么挖到你这块金子的啊？他是黄金矿卝工吗！”汤迁雁被啤酒冰得微醺，说话也不像白天那样严厉。
冯蓝明显清卝醒得多，她晚上不敢多吃，酒也没有喝，而是端着一杯牛奶，硬生生把牛奶喝出了大排档的感觉：“的确，你为什么在基卝地里跑龙套啊？你才三十出头，业卝务能力也没的说，以前还有作品，要复出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复出……”耿止晃了晃手里的罐装啤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复出吗……”
04、
“样片剪完了吗？”副导演揉了揉眼睛，看着汤迁雁从剪辑房里走了出来。和这种工作狂比起来他还是拼不过，片子后期制卝作的最后这一周他们几乎都住在了工作室里，每天至少工作16个小时。今天是最后一天，副导演实在没撑住，看着片子只剩最后几场收尾的工作，也就到剪辑房外的沙发上打了个盹。
汤迁雁挂着两个黑眼圈，指了指身后的剪辑房：“剪好了，刚刚合成完毕，你去看看吧。”
“哎，这么新鲜出炉的样片，你觉得哪一段最好？”副导演终于露卝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了“采访”汤大导演的闲心。
“我觉得都好。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还跟我这儿耍贫嘴。让让，我也眯一会儿。”汤迁雁这会儿累得够呛，没力气和自己的老拍档谈感想。
副导演从沙发上起来，转身进了剪辑房。汤迁雁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半梦半醒之际，从兜里摸出了手卝机，给自己的老同学发了一条微信：“够义气，回头请你吃饭。”
副导演进了剪辑房，剪辑师刚刚把合成完毕的电影文件打开，两人正好把剪好的样片再从头到尾看一遍——
电影的开头镜头模拟了人睁眼的效果，画面来回“眨了几次眼”，色调黯淡的画面最终慢慢展开。五点半，余芳出租屋里的小床卝上醒来。和她合租这一间屋子的人是一个推着推车买包子的个体户，这个点已经在巷口开张了。余芳工作的工厂离这里不远，公交车大概坐个六七站就到了园区门口，进了园区再步行个十多分钟就到。按理说她可以再多睡一阵子，但是她已经睡不着了，于是她支起身卝子，起了床。
开向园区的公交车六点半发第一辆，始发车就已经挤满了人。车厢里一股禽类粪便的味道——在这里上车的都是住在附近出租房里的农卝民，园区附近有十来家大大小小的餐馆，在那边的菜市场做生意赚得多。余芳穿着白色的短袖，捏着鼻子，尽量站的离那个背着一背篓鸡蛋的妇女远了一些。闻到那种味道，就会让余芳觉得自己其实还是没有脱离农村——她一直想走出去的农村。可是事实是，她工作的这个地方，在那些“城里人”看来和农村也许没有什么两样。
余芳上班的工厂最近正在裁员——这是她听同车间的小蕙说的，车间里的人都这么传。没人知道下一个丢饭碗的是不是自己。午饭时，她在食堂遇到了车间的陈主卝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孩子都已经工作几年了的男人。陈主卝任腆着肚子路过她吃饭的桌子、和旁边的员工打招呼时，装作无意地把手放到了余芳的肩膀上。那只被香烟熏得满是焦臭的手像一团恶心的烂泥，在她的肩头摩挲了一阵子，离开时还用卝力地捏了她一把，像是无声的忠告。等陈主卝任走远了，余芳把碗里剩下的饭菜几口扒拉完，也端着餐盘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食堂。
回到车间上工时，她遇到了一周前被机器轧伤了手、被送去医院的同事大树。余芳记得大树的工伤假有半个月，但是他今天就回来了。他手掌裹卝着厚厚的纱布，看上去还不能活动，更别说组装零件了。余芳和大树寒暄了一阵子，问到他提前回来的原因时，大树苦笑了一声说，不回来的话我的饭碗估计就没了。
一个一切如常的下午过去，在下班前，陈主卝任来了车间，说公告栏贴了工厂的新通知，被解雇了的员工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再来了。工厂裁员的消息总是这样，总要等到一天工作的最后才会公布。车间里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拥到了广卝场上的公告栏那里。余芳在原地愣了愣，最后还是随了大流，走出了车间。路过车间门口时，站在门口抽烟的陈主卝任闷闷地笑了两声，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着余芳，像是已经胸有成竹。
走到公告栏，余芳挤了半天才挤到了能看清名单的位置。她握紧了拳头，好像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发卝抖的声音。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来，在看到最末尾一页的时候，还是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余芳”，被印在解雇名单上。她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愣愣地被挤出了公告栏前的人群，但她的眼睛还是望着那张长长的名单。不知道愣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旁边又多了很多来看名单的人，她转身去更卝衣室时，在路上遇到了大树。那个刚刚二十岁、平时最开朗的小伙子此刻哭得不成样子，那只被纱布裹卝着的手也渗出了隐隐的红色。大树哭着对余芳说，姐，我没工作了，我真的没地方可以去了。
余芳看着大树，竟然哭不出一滴眼泪来。
她回了更卝衣室，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时，她看到了一直被她放在柜子里的一个纸袋。那里面是陈主卝任之前送给她的裙子。她从来没有把裙子拿出来穿过，也不敢扔掉，只是把纸袋锁在储物柜里，好像这样就不用被那双恶心的、焦臭的手骚扰了。但是此刻，她脱卝下了蓝色的工厂工作服，看着自己只穿着内卝衣的身卝体，回想起自己刚刚考上城里的职业中学时的样子，回想起自己走出老家那座矮矮的平房时的样子，回想起自己刚刚毕业找工作四处碰壁时的样子，回想起自己几经周折终于进了这间工厂时的样子，回想起自己把仅有的微薄积蓄寄回老家给母亲买药时的样子……最终她低下头，看了看柜子里的纸袋，鬼使神差地，把那条裙子拿了出来。
那是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裙子上开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余芳说不出那是什么品种的花，但那花朵之间密密麻麻镶嵌着的水钻，就像花叶的藤蔓上生长出的一串透卝明的虫瘿，孕育着虫卵的脓疱在更卝衣室的白色吊灯下随着裙摆蠕卝动着，令人作呕。随着余芳关上储物柜的柜门的动作，画面被卝关在了一片黑卝暗里。过了几秒，画面再次出现时，画面里所有的事物都变成了黑白色调，只剩下她身上那条艳卝丽又廉价的连衣裙，还保留着诡异的宝蓝色与暗红色的碰撞。
她找到更卝衣室里的另一个认识的女孩借来了一支口红，认真地对着镜子涂抹。和裙子上说不出名字的花一样红的膏体在她的嘴唇上一层一层抹开，那红色衬得她的脸颊毫无血色，眼下被疲惫堆积起的乌青越发的明显。她觉得这口红和这条裙子相配极了，都是如此的鲜艳又刺目。
她去了最近的地铁站。陈主卝任给她的纸袋里，一张写着住址的纸条被裹在裙子的内衬里。余芳早就明白陈主卝任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一直装作不懂，装作不知道陈主卝任眼神的意思，装作陈主卝任的手从来没有摸过自己。但是现在她没有办法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地铁站，每走一步都在想其他的办法，但每走一步又否定了刚刚想出的办法。她又想起了裹卝着纱布的大树，想起那一句“我真的没地方可以去了”。她问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真正走进这座城市里去？她离开老家的农村，以为走出那里就能走进城市，但是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告诉她，她走出了老家之后她也还是被困在农村里，她就算脚下踩着钢筋水泥的城市的地面，她也从来没有走出过农村。
她走进了最近的地铁站，半小时过后又换乘了另外一条开向城市内部的线路。这会儿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换乘的通道里人来人往。余芳走在灯光昏暗、空气闷热的通道里，像一个被人流推着走路的游魂。身边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踏进那条长长的换乘通道时，她听到了一个人很沉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好像有些远，她听不清，但她听得出那是呼吸的声音。她慢慢地向通道里走去，每走一步，那像是濒死的野兽从鼻腔里发出的呼吸就更清晰一点。透过人群，她看到了一块被挂在胸前的广告牌，牌子上的大字是鲜血一般的红色——正和她裙子上不知名的花朵一样红。
她听清了，是这个胸口挂着推销自己小说的青年的呼吸。青年留着半长的头发，头发被他用皮筋扎在脑后，他穿着一件看上去很旧、但是洗的很干净的Polo衫，衣摆还被妥帖地拉好，有些别扭地垂在穿着牛仔裤的大卝腿旁。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高峰期的人流中，身卝体会因为路过的人撞到广告牌而微微一晃，但他始终站得很直，把那血卝淋卝淋的“原创小说，三元一本”的大字挂在胸前。他的呼吸声被淹没在路过的嘈杂声里，但她听到了他沉默的力量。那声音像是濒死野兽的鼻息——那头怀揣着远大志向的野兽被卝关在马戏团的铁笼里，不甘地用呼吸声向台下的看客、向这些甚至不愿意施舍一个眼神的看客咆哮着。
她被那铁笼压断了脊柱，她尝试着去撞，去撕咬，去反卝抗，但是她发现，铁笼之外永远是更大的铁笼，她与“城市”之间的鸿沟永远都存在，永远都难以跨越。而现在当她看到另一个在铁笼里咆哮着的他，她说不清是悲悯、是愤怒、是怨恨、是恸伤还是什么，但她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沉默的力量。于是她转身冲进了通道旁边的那扇公厕的门，躲进了隔间。通道中卝央，那个挂着广告牌的青年依旧一言不发地站着，他攥卝住广告牌边缘的手指动了动。
她靠在隔间的墙壁上，浑身不住地发着抖，她已经管不了公厕里的气味是否恶心，她像是溺水了一般地大口呼吸着，声音和通道里的那个青年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青年的呼吸声隔着门，但却在她的鼓膜里越来越清晰，呼、吸、呼、吸——
画面在两人之间随着呼吸声来回地切换，两种呼吸的声音也重合在一起。
最后，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均匀的节奏，他呼气的声音消失了，因为在那吸气声到尽头时，她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靠着隔间的墙壁，蹲在那湿卝漉卝漉的墙角处，埋下头去。电影从她进入通道、听到呼吸声开始就没有了配乐，此刻更没有她哭的声音。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画面里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听到她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画面又黑了下去，再亮起时，她正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用清水擦脸，她认真涂好的口红被蹭花了一点，于是她用手背把下巴上的痕迹擦掉，再把手背上的红色一点点拍到了脸颊上去——现在，她的脸上就有了气色。
她转身走出了公厕，再次走入了人来人往的人潮里，坚定地把那个笔直的背影甩在了身后。
她带着红卝润的笑容找到了陈主卝任的家里，顺从又热情地和他上了床，用自己换来了自己从名单上消失的机会。
她没有留在陈主卝任的家里——尽管陈主卝任已经丧偶、孩子也没有住在家里。她在深夜穿戴整齐，用包里剩下的钱打到了出租车，回到了出租屋里。
那个和她合租的个体户正沉沉地睡着，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个体户就要起床揉面了。她换下裙子，洗漱完毕，倒在了自己的小床卝上。
最终，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