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倾国》淮兰

74、七十二

　　一天上午，我正在养心殿焚香，就见一个陌生的太监来到门口说：“佩兰姑娘？娘娘请姑娘过去。”
　　“哪位娘娘？”我微微一笑，心里实在不快，谁知道四爷的哪个福晋要见我呢。
　　“是……德妃娘娘，”太监说道。
　　我犹豫了一刻，跟着太监来到了久违的长春宫。花草依旧，景色如故，可惜许多人却不在了。太监引着我走过熟悉的路，经过了阅山殿和徵香阁，最后来到德妃居住的怡轩阁。在门口等着的，是很久不见的律和。她看见我，只是淡淡一笑，就挑开了门帘子。
　　那个当年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白里带青的年老之人，她面目憔悴却仍不失威严，眼光暗淡却依然坚强，嘴角下拉却不失刚毅，只是当年的英姿已经消失大半了。
　　太监通报了我的到来，德妃笑了笑抬起头来。
　　我看得心头一惊，这种眼光……她已经不是那个对我带着稍许慈爱保护的德妃了，在她眼里，我现在是她的大儿子雍正的女人，是大将军王十四阿哥的对头敌人，而不再是那个曾经把她当做半个额娘的女孩。
　　“请坐吧，”德妃半是冷漠半是蔑视地说道。
　　“佩兰不敢，”我恭敬地说，仍然站着。
　　看到我这一举动，德妃的脸色稍微好了些，说道：“好了。最近他在忙些什么？”
　　我说道：“娘娘，皇上最近在册封亲王。”
　　“哦？册封亲王？”德妃冷笑道，“现在这些事没人告诉我这个老太婆了。说说看，他把什么人封了王？”
　　“回娘娘，封王的是八爷、十三爷和十七爷，”我回道。
　　“老十三和十七阿哥应该，可是八阿哥？”德妃冷笑一声，“老四要收拾这个人，还先给他点假甜头吃！听说他叫十四阿哥班师回朝？还有什么打算？”
　　我迟疑了一下，说：“这些事，佩兰不敢打听。”
　　德妃点了点头，笑道：“不错，这些事他不会告诉你的。毕竟，你还是大将军王的姐姐。”
　　我没说话，只福了福身。
　　“好了退下吧，”德妃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出了门，律和一直送我到长春宫门口。
　　我问她志泽怎么样了，律和红了眼圈，抽噎了半天才说道：“已经留在西藏了。”
　　我领会了律和的意思，也不禁揪心至喉，握了握她的手才黯然离开。

　　一天晚上我在养心殿倒茶，茶水正从壶口汩汩流出时，雍正说道：“大将军王快回来了。”
　　我没停顿地倒着水，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有一天，你向我讨的那条命吗？”雍正道。
　　“是，皇上，”我笑道，心中却十分忐忑。
　　“朕记得，当时你问朕讨了十四阿哥这条命，不过现在么，”他微微冷笑着，“也许朕要和他打个平手了，或者要向他讨得一条性命来！”
　　我放下茶杯，陪笑道：“不会，十四阿哥看到圣旨就会遵从圣意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忽然说：“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不管是我或者他，你都不会有事，是么？”
　　我愣愣地盯着他看，看了好久不禁觉得自己是个傻瓜。生平第一次，我忘记了曾经铭记在心的清代历史，忘记了曾经爱过的人，重新记起自己，自己是林灵犀，而不是那个在宫廷中游刃有余的完颜佩兰，只是个对清朝一窍不通的21世纪少女，在这里无依无靠，且无能为力。
　　看到我僵硬的神色，四爷微微一愣，也许他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动。
　　我吓得后退一步，跪倒在地，惶恐地说：“是，皇上，佩兰知罪！”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我认识的人，他不是温和亲切的十三阿哥，更不是活泼直率的十四阿哥，甚至不是我认识多年的那个虽然外表冷漠但内心细致温柔的四阿哥胤禛。他是雍正，是清代有名的酷帝，是弑兄屠弟、六亲不认的君王，他怎么会善待对他有威胁的十四阿哥的姐姐呢？
　　他来到我面前，叹了口气说：“佩兰，你起来。”
　　“奴婢不敢！”我低声说着，觉得双腿直打颤。
　　他伸出手来扶我起来，我一直低着头。
　　不愿意看见他，就像不愿意看见一个陌生人杀死曾经与我相依相伴、肌肤相亲的四阿哥一样，现在我十分别扭。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怕他的眼睛里再露出残酷无情的眼神、冰冷无比的神色，怕他不再是那个我熟悉的人……
　　“佩兰，今天额娘问了你什么？”他放柔了声音。
　　“问了什么？”我木讷地重复了一遍，把今天德妃问的话一五一十重复出来。
　　他听完之后笑了起来，但什么都没说。我站着，脑海中还想着刚才他可怕的表情，心里十分恐惧：毕竟不是以前的人了。若不是十四阿哥未归，怀碧还困在宫中，我一定要拼了命离开皇宫……
　　入夜时分，他在养心殿里批着折子，我则坐在养心殿暖阁隔了一道门呆呆坐着。
　　隔壁灯光有了一丝晃动，我没太在意，心想着是不是该把灯给熄了。
　　烛火摇曳，我看着门前出现的身影，微微一愣，立刻站起身来：“皇上。”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软榻之上，才说道：“佩兰，你还怨我吗？”
　　下午他那冷酷如冰的神色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我膝盖一软，微微颤抖着说：“奴婢不敢！”
　　他伸手把我揽在怀里，低声说：“下午的时候，朕吓着你了？”
　　“没有，”我强笑着回答，知道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又气又笑，紧紧抱着我，半晌说道：“朕当时气坏了，不是冲你。”
　　我默然，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我，笑道：“怎么，不会说话了吗？”
　　“奴婢不敢！”我再次惶恐地回答。
　　他叹了口气。“朕知道这次伤了你的心了，”他微叹道。
　　我摇着头：“皇上没有。”
　　他定定看着我：“我更喜欢你叫我四爷。”
　　我惊讶地抬头一望，微笑道：“是……四爷。”
　　他的唇温柔地吻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