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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异乡 晚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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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沈默从一堆废纸山一样的文件里抬头,一门心思地想撂挑子,“谁爱干谁干,特么不伺候了”。他骂骂咧咧地推门下班,便看见所里老大正在门外打电话……沈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背后发的牢骚当面撞上了,好不尴尬。
“向律,额,我这出来透透气。”沈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向田生,律所的创始人兼高级合伙人,也就是沈默上司的上司,听见他这一番消极怠工的言论竟也没表示出什么不满意,倒是顺着沈默的话说:“乏了?对面大楼有家酒吧,能去坐坐。”沈默只得一点头,绕过大佬赶紧溜下了楼。
高级合伙人,这称号听着好听,其实在这种四线城市的律所规模都不大,律所接的业务种类也杂,高级合伙人创始人什么的也不过是带个两三个人的团队和其他律师搭个伙,和沈默以前待过海城红圈所没得比。
沈默本科毕业五年了,正当迈入第六个年头上的时候,他撇下了刚刚稍有起色的大城市生活,婉拒掉几个不错的offer,一头扎进这座养老小城温柔的海风里面,他也没什么熟人,左不过几个大学时候还算熟悉同学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大胆行径倒是有几分惊讶,但也没什么说的,说到底这也不是出格的大事,可进可退,沈默一个人过纯为自己活得舒心,不是他风格却也是他的调性。
那么多宜居的小城,怎么就选了陵市,沈默不想说,他的朋友圈里几乎没有人在陵市安家,有同行来问,沈默一句“看旅游广告瞎选的”摆明了是要糊弄态度,那助理倒也不好多问。沈默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他下高铁双脚实打实踏上陵市的土地的时候,他在海城的房子还没退租,东西也没收拾过,一部手机,一台电脑,一件外套,就是他全部家当。
这会儿他来陵市也有半个月了,先在当地的律所找了份工作,接着就律所对面的快捷酒店当家住,总算让他折腾出了住处,位置离着这片写字楼挺近,就背过去走两三条街的旧小区,普普通通空空荡荡的两居室,卧室连张床都没有,沈默看中了采光,就租下了,按着沈默自己的意思这会恨不得能赶紧回家冲个澡,什么合同,什么当事人都统统靠边站,可出门的时候听着大佬意思是估摸让他放松放松回去接着干。刚入职不久,沈默也不好造次,值得三转两转转进对面大楼的酒吧。
沈默走进‘腔调酒肆’,靠着门边坐下,可能是夜还不深,酒吧里人不多,彩灯也不晃,只有几盏小夜灯,散着星星点点的暖光,酒吧里的歌手好像正在开嗓,轻声唱着《the one you love》……
The guy who left you cryin\'
Isn\'t he the one who made you blue
When you remember those nights in his arms
You know you\'ve gotta make up your mind
……
声线和他记忆中的声音很是相像,熟悉的歌词、曲调和那时有时无的气口,一阵湿乎乎的感觉涌上胸口,他本来也不是真的想喝酒,却莫名走到吧台点了杯酒,吧台里坐着调酒师和老板。
沈默之所以一下子认定那个留一片小胡子穿暗纹印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是老板,主要是凭感觉。沈默觉得随便来个人瞥一眼他两肘撑桌,背靠吧台的潇洒坐姿就不难联想到酒吧的名字,装潢的风格和老板的穿着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厚实却磨损严重的圆头马丁靴,即便鞋面挂着丝缕泥水和污迹也盖不住笔直的长腿和鞋面反光透露出来的硬朗气质,硬朗中带三分稳重,大约是这个感觉了。
沈默想起五年前,哦,是,快六年前,他和他爱的那个人说分手那天,他低头注视的那双鞋也是这个样式,他一度漫不经心,却在往后几百个日日夜夜里数千次数万次回想过那个最后的画面,不得已刻进了脑海,刻进了心头。
沈默觉得那团水汽更浓郁了,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彼时莫名其妙的举止像压在胸口的一座山,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时间没了和吧台打听驻唱歌手的兴趣,匆匆结了账,落荒而逃。
韩子毓一抬表,九点过两分了,“我下班了,明天见。”放好话筒和麦架,就下了舞台,对于酒吧驻唱歌手来说这个时间下班委实早了点。对于下工时间这个问题,酒吧张老板一开始对自己招来的这个大刺头儿的举动颇有微词——“你以前都这么干的活?这么敬业?”韩子毓倒也没和老板争什么,只说了三个字:“先看看。”
不得不说他对自己定位倒是很清晰,百分百自信自己唱歌肯定能勾着人来听,也十分清楚人多闹起来了根本没人还听歌啊,倒不如不唱。一早便跟老板挑明了,他的作用就是个招揽客人的引子,你得自己想法让他们久坐。他确实唱得好听,时间久了甚至有专门来听他唱歌的人。
还有客人和老板聊天为韩子毓说过话——这种有故事的歌手的难免有个性,他这样更有神秘感——眼见大家都这么捧老板也就随他去了,偶尔还打趣他“你那么早下班去干吗?有其他活儿干?”说着还不忘挑个眉,韩子毓了然地笑:“回家睡觉。”
刚开始老板还多想过,怎么能天天睡觉觉,不虚吗?
后来才发现这尊大神是真的天天十点睡觉六点起床一分钟不差,白天瞎搞,晚上唱歌,生生把一份熬大夜的驻唱工作变成了朝九晚五全职工作。张老板后来还对韩子毓的日间活动产生过极大好奇,发现这小子白天过得丰富多彩也十分无聊,练歌、弹琴、录音、游泳、跑步、爬山……总结起来就是音乐和健身,并且据老板的细致观察,该子身边既无女人也无男人,天天自己做饭自己吃,活生生一个标杆。
张老板觉得这样的活法十分无趣且无聊。你想啊,每天一个样,就算你身材好有啥用,给自己摸?脸好看又有啥用,照镜子舒服?过日子就得是呼朋引伴热热闹闹的。
这小孩儿,没长大,没阅历。以至于老板每次看向韩子毓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可怜,惋惜的意思,就好像天天拽着韩子毓问:“诶,你这辈子是不是就都是这个样啦?”
其实韩子毓在陵市落脚也没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年,他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并不安分,他脚步一直不停,不停地见各种各种的人各式各样的表情,他觉得那些人喜乐离自己很近也很远,这样他样子他就能什么也不想,又好像从没有停止思考,没有辜负过谁的期待。他唱过很多很多歌,也有很多人听过他的歌声,从籍籍无名的流浪歌手到如今能有一众愿意常听他歌的人、和他分享自己生活的人,他觉得很知足。之前有个小众的音乐节在陵市办,他接了邀请函来唱了两首老歌,音乐节选址是大海边的沙滩,他唱完歌看着海湾边上的万家灯火,想起他年少时应下一个十分用心的承诺——老了要来一起来陵市养老。
海风一吹,粗糙的沙粒从岩石上淅淅沥沥地滑下去,露出来的那一点地方,竟是软的,他突然想,就是这了。
他早有一套陵市的小户型,早在他大学的时候甚至来陵市看过房子,父母都去世之后,他在母亲的遗物中发现了购房的合同,那时候陵市的还怎么开发,也没有什么投资的价值,等他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之后,几乎无法面对,便匆匆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环游。
决定做出来了,住处也有,接下来找工作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他在陵市一家颇有特色的酒吧找了一份驻唱的工作,偶尔接一两场livehouse的演出,不时出个差旅个游。走南闯北多年,熟人也不少,一两场演出之间的时候还能熟人,有的没的还是会想,也没有以前那样难受了,这种生活就是他当初想要的,现在虽然就一个人了,也,还挺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