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怎么,我难 ...
-
虽然时间已至傍晚,天色已黑了下来,她的移动并不能招来太多的关注,但凤泠还是觉得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飘过京城的上空,着实是有些太张牙舞爪了。
可是在阳间徘徊了这么久的她,三十年来都还没有见过能操纵她这样怨念极强的鬼魂的魔咒。
不情不愿地,她就这样被这诡谲的乐声拉拽着,横跨了半个京城,离开自己寄居的平民区,向紫荆城的方向飘去。那里聚集着皇亲国戚、富商高官,街衢和府院都十分美轮美奂、华丽耀人。
这什么情况?到底是谁,敢在这种富人区公然干起招魂的行当?
凤泠一边无奈地飘着,一边偷偷瞥向下方的行人,他们却仿佛丝毫听不见这阴翳的乐曲,兀自在街上忙着自己的脚程。可能……这种音乐,阳间的凡人并不能听见。
又过了许久,乐曲声越来越大了,凤泠远远地望去,在一方大宅院当中,有隐隐的火光从某个房中升起。那种火光,并不是阳间的物质燃烧发出的热量,而是一种特殊仪式所带来的能量场。
就是这里了。
一股阴森森的气息盘桓在这府宅的上空,形成黑压压一片阴影,阻隔住了即将洒向大地的月光。
但说到月光,凤泠向天空望去才发现,今日是一月中的朔日,月亮如同一丝弯芽,在云中若隐若现,微弱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让今日的阴气更加浓重。
随着凤泠接近那片黑云,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的魂儿向下拉扯过去,转眼间,她已经从敞开的窗户里穿过,处在了那幢正闪耀着奇异光亮的屋子中。
这……是一座祠堂?
被拽了个措手不及的凤泠,首先收入眼底的是一排排的灵位。
这些灵位好说歹说,也得有几十个,高低、错落有致,摆在架子上,占据了一整面墙。
而红木架子的最前方,摆放着一个大大的香炉,上面插着几根正在燃烧着的上好的回魂香,这浓郁的香气如同波浪一般,一涌一涌地朝凤泠袭来,冲击她的灵魂,惹得她一阵强烈的眩晕。
随着身下一阵窸窣,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脚下是一个闪着火光的招魂阵。而阵旁正匍匐着一个道士,他身着黑得发紫,却又隐隐透着血红色的道袍,背后还插着一面阴森森的白旗。
虽然凤泠在人世间飘荡数十载,好歹也见过些道士做法,但是这样奇怪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暗道不妙,她想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但是自己本就被压缩成了一团如同毛线球似的黑色魂魄,而且她仿佛被这阵法困在其中,挣扎不得,仅仅是无用的徒劳。
不得已,凤泠只得大着胆子继续向下看去。
只见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在周围重重蜡烛照耀的火光中,被放置在阵的中央。凤泠仔细一看,那皮竟被工工整整地切成了十二个角的对称图形,正对着十二个方向的蜡烛。
那动物的皮内里朝上翻着,还黏连着一些血肉组织。那个小道士正拿着一碗浓稠的深色液体,倒在那动物的皮上。
——鲜血,从缺了一个口的木碗中肆意倾倒而出,那小道士先将鲜血先倒在中央,随后拿赤裸的双手将血蘸在手指上,迅疾地在十二个角上分别点了一下,仿佛在画一个十二角星。
正当他对称地画完最后一个角,旁边熊熊燃烧着的蜡烛却在同一时刻全都流下了暗红色的烛泪,鲜血在烛光阴森的映照中显得格外诡异。
与此同时,凤泠再向那兽皮看去,十二个鲜血印记却全部消失了!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蜡烛燃烧的焰心汩汩流出,仿佛快要被折磨至死的人在死前留下的,饱含深重怨恨和痛苦的血泪,让凤泠这个怨鬼本身都打了个寒碜。
“北方落殇,南极沧桑。旷野茫茫,孤魂惶惶。今我招幡,愿汝应之。汝若行之,便自安息。前路漫漫,切勿兀行。若汝留愿,便即坠醒!”
那小道士抽出插在背后的招魂幡,举着幡立定在阵前,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声音传到空气中,震颤着蜡烛的火焰。而那兽油熬制的蜡烛,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开始飞速地燃烧起来。火焰,直扑而下。
那咒也如同禁制一般向凤泠袭来。
她周身的气流开始改变,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她压缩过来,她原本小巧的灵魂被周围的气场不断挤压。痛感,从她的魂魄中传来——这是一种她久违的感受。她又不禁回忆起了当初惨死的那天,烈火焚身的痛楚。可这次,却是锥心的,由内而外的。
一个空灵的声音幽幽在耳边飘荡:“薛凤泠,你可愿转生再世?”
身处极其狭小的空间,凤泠没有思考的余地。
她多么想张口说愿意,可话到嘴边却无法吐出。一幕幕杀戮在眼前闪过,一想到再转生再世,她便再没有机会想起那些可怕的记忆,再也没有机会为死去的全家报仇雪恨,她沉默了。
而就在这沉默的空荡,蜡烛,已经燃尽了。
整个祠堂倏地暗了下去,唯有风声在屋外飘荡。
身上的痛楚忽然消失,可凤泠的灵魂却没有因此轻松起来。
她如同一块被抛至到空中的铁,僵硬的身体只是不停地下坠、下坠。灵魂愈发沉重,与她曾在空中飘浮那轻飘飘的感觉相比,直像泰山一般有千钧之重。
恍然间,她坠落到了地上。
便堕入了无边的黑。
她已经三十年没有再睡过一次觉了,虽然在不知何处晕了过去,但是这熟悉的感觉竟给她带来了一丝慰藉,不再永远如同灵魂一般死盯着这个世界。
堕入梦乡之时,她只想到:怎么,我难道又有眼皮了么?
再醒来,却是一间阳光明媚的屋子。
微风轻轻吹动床边轻纱一般的幕帘。
凤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再漂浮而是躺在床上,并且具有了一具人类躯体时,顿时呆愣在当场。
她举起双手,摸了摸眼前白花花的腿,狠狠拧了一把。
一股痛意从腿上传来,通过经脉传送到凤泠的心中,她不由得轻轻地叫唤了一声,可仅仅这一声,却激起了她一阵不可言说的惊喜。
天啊,三十年之后,她又可以说话了!
在这三十年的阿飘经历当中,她只是个受到损伤的精魂,是凤泠这个身份在人间残余的最后一抹怨念。但是作为鬼魂,她没有办法干扰人世间的任何事情,这也就意味着她根本不能发出声音!
让她看见这世间百态事,却又不让她说话吐槽,简直是憋都憋死了,着实没甚人性!
过了这么久,她强烈想要再次成人的愿望终于感动了苍天,她恨不得现在赶紧跪下向天地祝祷。
可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让凤泠从神游中惊起。
“小姐,您醒了?”芷若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从门口走进来。
凤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不敢轻易暴露端倪,只得轻轻点一点头,仅说了一个字:“是。”
“今日祠堂上又布满了阴云,老爷正发急呢!”芷若一脸愁容,唉声叹气道。
祠堂?凤泠心中有点发虚,她难道还在昨夜被招魂的府宅当中?那看来,她是附身在她家小姐身上了,还真是可怜了这小姑娘,小小年纪,灵魂就被她这个老太婆挤出了身体。
不过这怎么能怪她呢?要怪也要怪那个招魂的道士好吧!
莫名其妙在别人家祠堂里招魂,让怨鬼附身在这家小姐身上,这小道士背后的人,是跟此府有多大仇、多大怨?
先不想那么多,总之她是成活了。以后她也会如同一棵树苗一般,在这府里深深扎根。这小姐家大势大,将来一定有能力给自己薛家报仇雪恨。
“小姐?”芷若见小姐一时失神,将一碗细腻粘稠的白粥就着些小菜端上了桌。
“老爷说了,近日府里总是有些不祥的征兆,小姐就多在自己屋里呆着,别到处走动。早饭也在屋里吃吧,不必去主厅了,而且尤其是啊,先别接近咱家那座祠堂了。回头老爷找个高人来看看,是不是咱祖先显灵了。”
芷若一番话说得极快,声音却也是有些颤抖。说到底,她自己其实挺害怕的,毕竟还是个姑娘家,在自己服侍的府上遇到这种怪事,心里也嗖凉嗖凉的。一边是叮嘱自家小姐,一边更是多说几句话,以缓解自己内心的焦虑。
“不必担心。”凤泠自然知道那祠堂为什么阴气甚重,甚至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还阴云密布,心里十分淡定,便大方安慰起眼前的婢女来。
芷若见小姐这样淡定,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面上挤出一个微笑来。
傅江在桌前用了早膳,正惊艳于食物的美味——人间最简单的小食在她品尝来,都是再珍贵不过的佳肴。
耳边却悠悠响起一道声音:“薛凤泠,早上好。”
这声音吓了凤泠一大跳。不会吧,她不可能这么快就被人发现身份吧?
她环顾四周,空荡的房间中并无他人,唯有满眼的绿植在阳光下,叶片反射着熠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