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入旧年》黛云河

9、入魔 咋地，还来

　　昏暗的山洞内，黎清河紧闭双眼，安静地躺在一堆草叶上。一向嚣张飞扬的神色褪去，只留下棱角分明骨相停匀的线条。

　　他的鼻梁极高，鼻骨笔直，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不正经模样，但当他认真盯着人的时候，眉眼之间的锐利气场仿佛要直直看透别人的内心。

　　慕阳凝眉望着他，嘴角有一丝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弧度。

　　但那弧度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抿紧的线条。

　　确认身旁没人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默默念起口诀。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光，掌心跳动着纯白的灵力，虚虚贴在黎清河额头前，然后沿着眉心、嘴唇、下巴、胸口形成的直线，缓缓移动。

　　不久之后，黎清河额头开始泛起淡淡的莹光。但是细细分辨之下，那白色的微光中，依然有极细微的红色，像是用水晕染开的，泛着不祥的气息。

　　随着慕阳慢慢收回手，黎清河额头也恢复了正常。

　　他眉头微蹙，显然有些忧心，又抬手抚了抚头顶，脸上痛苦神色一闪而过。

　　*

　　黎清河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浑身特别疼。是那种全身精气神都被抽干、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的、空荡荡的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昏着还是醒着，使劲睁眼皮却睁不开，耳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听什么声音都遥远而模糊。

　　试几次之后，他就放弃了，转而专心研究他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

　　然后他就觉得灵识不对劲，隐约有些异样。

　　他凝神“望”去，待“看”清楚后浑身一凛。

　　一双燃烧着的眼睛，又出现在他的灵识中。

　　那双眼睛有时像慕阳，有时又似乎不是。巨大的眼睛缥缈如烟，带着不曾熄灭的火焰在空中俯视他，那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灵识中？”黎清河在心里问道。

　　那双眼睛微微动了动，但是没有任何回答他的意思。

　　黎清河很不爽，决定想办法把它赶出去。

　　他试着聚起灵力去攻击它，却猛然发现自己此刻灵脉衰竭，灵海荡空，一丝灵力也没有。

　　什么情况？！

　　“你捣的鬼？”

　　依然没有回应。

　　黎清河沉默片刻，“嗤”了一声。敌不动我不动，他索性放空自己，没有任何动静，如同睡着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燃烧的眼睛忽然发生了变化，变成慕阳的样子，在烈火中悲切又绝望地望着他。

　　咋地，还来美人计？

　　黎清河觉得这个眼神简直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灵魂深处上，令他又痛又酸，但是偏偏梗着脖子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吧，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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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终于有个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升不了七阶吗？”

　　黎清河脸色未变，但心脏微微一沉。

　　那个声音道：“因为你修炼的方式不对。”

　　黎清河没反应。

　　那个声音又继续道：“你身负魔王之力，却用修灵的方式提升能力，自然无法长久。”

　　“？？？”

　　黎清河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什么魔物附身了。

　　这时候应该做什么？他抱神以静，即将进入万息归元的状态。

　　那声音见他如此反应明显是不信，冷笑一声：“不然你为何能轻易拔出魔族的蚀骨魂钉？”

　　黎清河头皮一紧，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大概因为你们太差劲了吧。”

　　那声音冷哼一声，道：“可惜你一厢情愿地救下别人的命，人家却只想重新封印你。”

　　黎清河呵呵两声：“你们真是蛊惑人心胡编乱造的一把好手。”

　　那声音淡道：“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值得。前尘往事皆入土，故人相逢装不知。”

　　黎清河冷道：“不押韵，差作。”

　　那声音空荡荡地笑了一声，似乎在笑他的嘴硬：“既然你不信，那我便助你突破七阶，你自己去看吧！”

　　一言既出，黎清河突觉灵海中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先是如涓涓细流，很快就奔腾滚沸，游遍全身。

　　这似乎是他的灵力，然而那汹涌的劲头却冲击着他全身的灵脉，整个意识中好像有冰与火在交融。黎清河只觉得自己浑身一会冰冷地直打颤，一会火热地要窒息，耳边如有无数厉鬼尖叫，震得他头皮发麻。

　　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某种阵法符文上有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中好像有凄厉绝望的嘶吼，隐约还有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个模糊的画面不知触动了他什么样的回忆，令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凄凉，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很难过。

　　但再想回忆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好像只是模糊意识中的一点错觉罢了。

　　他的身体在这种煎熬中止不住发抖，灵识渐渐一片混乱。

　　*

　　“师姐，大师兄什么时候能醒啊？”祁彬和周翔守着昏迷的黎清河，忍不住悄声问洛一一。

　　当然他们也知道洛一一是无法回答的，就算是山洞外的二师兄和“三师兄”，也隐有忧色无法断言。

　　照明符的微弱光下，三个人眉头紧皱，显得忧心忡忡。

　　山洞不大，坐不下那么多人，洞口封了一道结界，结界外两人一左一右分边而坐，守卫着山洞里的安全。

　　夜已经深了，山林伸手不见五指，有各种虫鸣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奇叹了口气，黎清河昏迷不醒，灵脉起伏动荡，时而微弱挣扎，时而衰弱枯竭，输入灵力也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是不是该燃了保命符，尽早回去修养？

　　但是当他问慕阳的意见时，得到的回答却是：“再等等吧，剥气以凶无中生有，反倒有可能圆入虚融。”

　　“？”

　　方奇一脑袋疑问。

　　慕阳顿了下，好脾气地换了种说辞解释：“要么就此突破跻身七阶，要么从此只能当个普通人。”

　　方奇差点没蹦起来：“他能升到七阶？”

　　慕阳稳稳当当道：“两种可能性都有。”

　　他又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他。”

　　方奇又重新坐好，手里玩着一根草，然后突然问道：“你的魂钉怎么样了？”

　　慕阳怔了刹那，似乎没料到他会提这个：“现在还好。”

　　方奇点点头：“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们说，不会不管你的。”

　　慕阳沉默片刻，在黑暗中看不清什么表情，低声道了声谢。

　　两人再未开口，一直守到天亮。

　　薄雾弥漫的清晨，共修弟子们陆续醒来。有些过来寒暄两句，被门口二位守着，并未见到里面人，便都识趣地告辞了。

　　张闻道过来时对着方奇欲言又止，慕阳识趣地站远一些。

　　张闻道摸出一瓶上好的疗伤丹药递给方奇，低声道：“此次共修处处异常，我接到消息，魔域那边隐有动静，与凌雪派似有诸多关系。”

　　方奇就知以他的性子不会无事来参加什么共修，接过丹药抱拳谢过：“实不相瞒，我们也得到了些消息，但不知道真假，只能先来探探。”

　　张闻道点点头：“我在前面等你们。人心难测，万事多加小心。”

　　他冲二人抱了抱拳，转身翩然离去。

　　阳光从枝叶间落下，偌大的山林似乎只有他们六个人，其他人都出发继续去猎魔。

　　慕阳和方奇把洞口的结界撤掉，里面三人出来活动一番，在附近摘了些果子。

　　周翔很惆怅地把几个果子堆到黎清河旁边：“大师兄，加油啊，醒来后都给你吃。”

　　他转身想走，目光又忍不住瞥了一下，忽然脚一软：“妈呀！”

　　众人赶快围过来一看，只见黎清河全身忽然腾起了微光。灵力如同电流一般在他全身窜动，从头到脚，反反复复。

　　他拧着眉毛很不舒服的样子，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丰沛的灵力激荡，在山洞内忽然激起阵阵劲风，险些迷了人的眼。三小只一边嘴巴张成圆形，一边以手挡脸，吃了一嘴碎渣。

　　好在这情况没持续多久，不一会，劲风渐缓，灵光熄灭，没于皮肤之下。一切归于平静。

　　片刻后，黎清河眼皮动了动，睁开了血色还未褪去的双眼。

　　一睁眼，就看见一圈脑袋围在自己眼前。

　　他视线转了一圈，重新闭上眼睛似是定定心神，再睁眼，眼神清明地笑了笑。

　　祁彬欢呼：“大师兄醒了！”

　　“大师兄，”周翔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想吃果子了吗？”

　　洛一一拍了他后脑瓜子一下：“你闭嘴！”

　　方奇道：“大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黎清河坐起身，视线掠过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慕阳，笑道：“感觉挺好。”

　　众人一阵欢呼，主要是三小只，喜形于色激动人心。方奇和慕阳不像小孩那般心思单纯，只是此刻把话咽下未提。

　　待众人高兴完，黎清河又问：“我晕了多久？”

　　洛一一幽幽抢道：“猎魔第二天快晌午了。大师兄，我还以为这次猎魔咱们得垫底了呢。”

　　黎清河拍拍衣服站起身，没接她这话茬，问道：“有什么异常吗？”

　　方奇想说你就是最大的异常，好歹话到嘴边憋了回去，摇摇头：“目前没有，在这也无法和外界通信。其他人应该都到下一处结界了。”

　　洛一一、周翔、祁彬七嘴八舌的问道：“大师兄我们还能追上他们吗？”“这里感觉好阴森！”“什么吃的都没有……”

　　黎清河不用问也知道，他昏迷这阵，其他门派弟子少不了来问候，有关心的，自然也有那阴阳怪气的。他与方奇倒是习惯应付这些，只是不愿令师弟师妹和慕阳因此受牵连，更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他们受到委屈。

　　他顺了个果子边走边吃：“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