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天光》杪生己

39、第 39 章

　　中国有句老话说的特别的好，那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星阑是跟杨涣一起过来的，两人从远处有说有笑的走来。罗辛云揉了揉眼睛，觉得这画面有点玄幻。心想着，怎么现在都流行把他不喜欢的人凑成一块了？

　　一见杨涣，罗辛云就管不着自己的嘴：“哟，这什么风把我们的杨检也吹过来了啊。”

　　杨涣把先前的头发又剪短了一些，变成了寸头，更显得他的骨相据佳。王星阑还是一如罗辛云初见时的那样子，就差在脑门上刻一个“贵”字，来彰显他的气质。

　　杨涣假装看不到罗辛云的阴阳怪气的腔调，他先是对着警局的里里外外都环顾了一番，再回罗辛云：“这不想罗队了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都个把月没见你了，隔了个春秋咯。”

　　“想你个大头鬼，老子是直男！”罗辛云一脸嫌弃的看着杨涣，一边搓着手里凸起的鸡皮。

　　真的当自己瞎了不成？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看清他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那辆黑色的奥迪风雨无阻的往市局门口那里一摆，整的人不知道似的，不就是在追警花嘛。想到这，罗辛云忍不住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切，虚伪的人民检察官。

　　刚巧刘意虞从洗手间里出来了，罗辛云亲眼所见杨涣这个虚伪的男人，屁颠屁颠的往人家警花跟前凑，关键是刘意虞这个傻孩子还心无城府的对着一只笑面虎在笑。

　　有一种自家养的嫩白菜，被猪拱了的失落感。罗辛云扫了一下王星阑，再扫了一下隔壁在谈天说地的两人，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先办正事要紧。于是干净利落的撇开两人，带着王星阑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那边。

　　罗辛云对王星阑的初次印象始于偏见意识。他眼里的王星阑，首先是一次案件的犯罪嫌疑人，然后转变成了一位优秀且猖狂的年轻人。因此再次见到王星阑，罗辛云对他的印象依旧不咋地。

　　他大致的跟王星阑讲解了一下案情，发现工作中的王星阑又变了个样子。他在罗辛云讲话的时候，一直很专注的看着对方，时不时的点点头。遇到有一些疑惑的地方，也是用很虚心的语气向罗辛云请教着。

　　跟上次讯问时的王星阑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相像，实在是反差太大了，罗辛云看了王星阑一眼，又快速的移开了目光。

　　他听到王星阑问：“罗队，我的脸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罗辛云抠了一下鼻翼，有一种被抓包的囧羞：“没有。”

　　王星阑合上记录本，并把钢笔套进笔帽里，心情颇好的回罗辛云：“我没有双胞胎的哥哥或者弟弟。”

　　呃呃呃呃呃呃？？？

　　“放心，我也没有特异功能，不会读心术。”王星阑的眼皮抬都懒得抬，他专注的看着记录本的黑皮封面，看那些不规则的纹路是如何纵横交错的平铺出一整个书皮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罗辛云有点懵，他寻思着自己也没有表现的多明显吧，就只是平淡无奇的看了一眼，就被这小子洞悉了心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未免也太扯了。

　　王星阑没有正面的回答罗辛云的问题，他笑了一下。

　　令人无端的就联想到了一幅世界名画，罗辛云虽然没啥艺术细胞，好歹也是见过《蒙娜丽莎的微笑》的人。说句夸张的，在罗辛云的眼里，王星阑的笑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来得神秘。

　　笑屁啊？笑是什么意思？人长着嘴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此时此刻，罗辛云的心里有一百个问号，可惜还不能骂他，只能在心里憋屈的吐槽。

　　不久之后，罗辛云带着王星阑去审讯林佳。在临进门前，王星阑直面向罗辛云，狭长的眼睛里除了淡淡的疏离感，剩下的满是严肃的认真。他对着罗辛云说话，声音压得有点低：“等一下进去的时候竖起耳朵听就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抬头看我们任何一个人，更不能跟人对视。林佳不可以，我也不可以。你的存在感太强了，尽量降低一下。”

　　罗辛云无声的点了点头，目光却停留在王星阑的眼睛，试图要透过黑色的瞳仁来看清他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可惜只看到一片黑。人在本质上，并不能用肉眼真的看穿些什么，特别是当你与一个聪明的人对视时。

　　王星阑先移开了目光，罗辛云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别扭。毕竟两个大男人对视超过三秒钟，的确是一件令他起鸡皮疙瘩的滑稽事。

　　因此罗辛云伸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先一步走进去，王星阑跟在他的后头。

　　审讯室内的林佳正在无聊的抠着手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进门的两人落座了才反应过来。

　　罗辛云目光凌厉的看着林佳，语气比起眼神来说显得柔和许多：“你要见的人我带来了，我希望你是个诚实的人，自己说过的话能说到做到。”

　　林佳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罗辛云的身上，他看着那个长得很俊的男人，有些不太相信的问：“你就是审判陈与的那个法官？”

　　王星阑点了点头：“是的，你就是林佳？”

　　林佳有些迟疑的问：“你认识我？”

　　“我认识陈与，陈与认识你。”

　　两人对视了一会，谁也没先移开目光，林佳看向王星阑时，眼有苦楚：“他跟你提起过我是不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一直不肯见我，我去探监那么多次，他一次都……”

　　王星阑没有给林佳再倾诉下的机会，他直截了当：“听说你有问题想问我？”

　　林佳嘴巴微张，顿了顿才说：“是，我就想知道当时你在庭审的时候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背弃了我们的信仰！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见我，直到一个月前，他给我回了一封信，说很幸运是你审判了他。你当时跟他说了什么？”

　　相比起林佳又怨又愤的情绪，王星阑看起来淡然极了，他似在参与，又仿佛还在局外，如同年轮中默诵的留白，问话十分的缓缓而来：“你的信仰是什么，陈与曾经跟我说过他的信仰是制造出一种让人快感十足，却没有戒断反应和不易上瘾的毒品，你也是吗？”

　　林佳总是激动：“假如我们成功了，那就不再是毒品了，这即将能成为一种灵药。”

　　“那为什么还要在你制造的灵药上加入□□呢，这与你说的不易成瘾的说法刚好背道而驰。况且我国的□□列为第一类精神药品，受药监局的管制没有流通在市面上。所以你也跟陈与一样那么厉害，可以制造出这么高纯度的□□啊。”

　　“呵，这有什么啊，我们厂里八岁的小孩多做几次试验都能制造出来啊。”林佳半边嘴角上扬，神色开始有些得意。

　　王星阑背靠在椅上，做了个很放松的姿势，他淡淡的聊着：“听陈与说你家很有钱，在哪里开的工厂啊？”

　　林佳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他动了动脚，然后回：“在铜……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当时你审判的时候到底跟陈与说了些什么！”

　　林佳很聪明，他很快就醒悟了过来，知道自己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便机灵的转移了话题，试图让自己又站回到原点的位置。

　　这孩子一点都不蠢，先前警方询问时也总是不着痕迹的试探他。可他一直悬着心，不肯放松下来。跟王星阑交谈了几句，之所以肯放松警惕，很大的原因是王星阑认识陈与。

　　这个名字是这场谈话的主要维系，王星阑很清楚这一点。

　　“你吸过毒吗？”王星阑很突然的问了林佳一个直接的问题。

　　林佳不假思索的回答：“没有，我不碰毒品。”

　　王星阑听了之后，也没什么大的反应。他的头发估计有些长了，小幅度的侧低一下头，额前的发丝便会往下垂，遮住一条眉和一只眼睛。

　　从林佳的角度来看，此人极具一种朦胧的美感。可惜林佳是一个没什么文采的理科生，无法用精确的词描绘出内心的感想。眼前只有莹白又夺目的肌肤，林佳活到这么大，只看过两个男的有这样白嫩的皮肤。

　　一个是陈与，另一个就是坐在对面的男人，他令林佳联想到了许久都见不上面的陈与。

　　估计长大以后的陈与也是这样子的吧。穿着裁剪普通的黑西装，遮住臂膀，遮住脚踝。只露出一张小脸，修长的脖颈上的大喉结，还有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我当时在庭审上就是这样问陈与，他也这般回答我，你跟当时的他很像。”王星阑说话的声音很冷然，没什么波动的起伏。

　　两人的视线对上，好像都是透过对方，来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至于是哪方面像，王星阑没有明说。也许是性格，也有可能是处境，总得来说，这句话有些取悦到了林佳，他的唇角很自然的就往上提了一下。很快，林佳就捕捉到了句面上其他字眼，扬起的嘴角又又垂了下来。

　　“那现在呢，不像了吗？”林佳整个人的眼神都是虚空的，他目光始终如一的对着王星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王星阑露出了一点笑意：“你真该去见一下现在的他。”

　　“可是他不肯见我。”

　　短短的一句话，林佳诉出了无尽的不甘、疑惑，还有隐隐约约的愤怨。

　　王星阑的凤眼狭长，与人平视时，眼里的神色看似平静，又蛊惑人心：“他不肯见你，总有他不肯见你的缘由。你想见他，就该换一种方式去见他。”

　　林佳听懂了王星阑的意有所指，想见一个被囚禁的犯人，能行得通的道并不多。王星阑说出的这句话，仿佛就是那个死也不肯见自己的人经由他口表达出来的。

　　其实林佳心里揣测过许多次陈与拒绝会面的理由，最有可能性的，无非就是他在责怪陈与不肯见自己的时候，陈与也同样在责怪自己不进去陪他，把他一个人留在无穷无尽的孤独中，留在了枯燥乏味又没有啥盼头的四方笼子里。

　　林佳很失落，越想越伤感，王星阑却很慷慨，他很细致的给林佳还原了当时他和陈与在法庭上的一段对话。

　　十七岁的陈与还很年轻，他的肤色长得跟王星阑一样白，脸颊鼓鼓的，看起来还有孩子的轮廓。

　　就是这样的一位少年，带着七分茫然三分冷漠的问着庭上身穿黑袍的男人，他说：“法官，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让他们在快乐中死去有什么不对吗？”

　　王星阑坐在审判席上正对着陈与，反问他：“你吸过毒吗？”

　　“没有，我只制造灵药。”

　　“我看到你这样的少年，真的觉得很惋惜。”王星阑微皱着眉，并不是很明显。说起话来的声调是轻缓的，仿佛真的有一种言不尽道不完的可惜。

　　许是听惯了太多的责骂和见惯了鄙夷的神色，这样少有的态度，反倒让陈与有点手足无措：“为……为什么？”

　　“你很好，是这个社会让你蒙了尘。让你误以为在你手中诞生的是灵药。如果我不是一位法官，而是一位在你营造的快乐中死去的受害者，我一定会劝你也尝一下自己制造的毒品。让你知道除了那些所谓的蚀骨噬心的快乐之外，你到底给他们带来了什么。这样你就会知道，你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不可能……”那个叫陈与的少年想也没想就摇了头，他笃定的说：“我给他们带来的是快乐，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能快乐嘛，这样的死亡是他们的解脱。”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也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指责你，所以你也可以样安慰自己。可你若试想一下，你的亲人们，死于你制造的毒品上，往后的日子里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你还会觉得对于你和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吗？”

　　陈与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便迟疑了：“我……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有那么一刻，庭上的男人眼神悲怜，如同远山上的玉观音，他跟少年说：“所以我很惋惜，替那些死去的人，替你，也替这个社会。人存活在世上本来就已经很艰难了，有时候你以为生命就这样，是一颗被你踩在脚底下的野草，如同草芥一般可以任意摧残，完全不值得你怜惜。你永远也无法想象的是，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一棵草要扎多顽强的根才能活下去。没有任何人能够随随便便的决定别人的人生，有的人纵使卑微，也有选择生的权利。你不是他们，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想活下去？”

　　王星阑的这一番话说的很郑重。此人穿着一身黑袍坐在高高的审判台上，胸前还别着一枚法徽。即使距离相隔不是很近，陈与也能一眼望到法徽上的图案。

　　那里不仅有麦穗，还有天平。他无法窥探出这些元素组合成的意义是什么，他只看到有的人在说话时，真的会发光。

　　“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做了我会做的事情。”陈与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抬头望向那散发着光芒的所在之地。

　　“生子不教，实为父母之过。你的家庭给你的优秀起了坏的引导作用，这在很大的程度上造就了你的过错。但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作为一名即将成年的人，你可以对罪的界限没有明确的概念，可对恶的距离一定是有所认识的。从法庭开始到现在，我都一直在等，希望能等到你对自己所做的行为能产生认识。包括对那些你伤害过的人，剥夺过生命权利的那些人，说一句真诚实意的道歉，哪怕是一句也好。”

　　庭上除了良久的沉默，还有坐在被告席的少年那绞在一起的十指。

　　王星阑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少年低着头，只看到一个黑黑的脑袋。这样的一幕，是他没见过的视角，却一点也不能妨碍他感同身受。于是，他决定再给少年一次机会：“被告人，你最后真的没有什么需要向法庭陈述的吗？”

　　“我……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未想过我所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对……对不起。”

　　他迷茫的抬起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要道歉，又不知道该把抱歉的话说给谁听。

　　眼中的无知还是久久都未散去，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茫然的缝隙中，有凿出了亮光。虽然只有一丁点，仍足以令所观者释然了一些，不为道德底线，仅为着法律对他的维护变得有意义。

　　未满十八岁的人，不得死刑，就不再是一种包庇与纵容。

　　普通的人看待审判，会一味的追求公平和正义。审判的人除了维护公平与正义之外，还要维护法律。

　　一场庭审不单是判决被告人该当何罪，也应该做到让其死也要死个明白，让被告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达到深刻的认识，同时也让所有的人清楚的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理解每个被告人犯罪的因，也要他们承担自己所造下罪孽的果。

　　罗辛云一如既往的埋着个头，他看不见王星阑的表情，也看不见林佳的表情。手上捏着的笔已经隔了一段时间都没在纸上写写画画了，眼睛看不到，耳朵里却被灌得满满当当的。

　　在旁听的过程中，罗辛云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说每个职位都有着不可或缺的本职意义，所有斐然的成绩也都是相互成就的。那么，这个世界上啊，终将会因为多了一个叫王星阑的法官，把法律的庄与肃，严与律，还有光与热，挥发的淋漓尽致。

　　如同警察对得起自己的警衔，医生对得起那一身无瑕的白长袍，坐在审判席上的人，也对得起那一枚别在黑袍胸前的徽章。

　　那样的日子，才叫活在光明的盛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