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镜子不要捡》铃鹿久幸

4、中元节番外 ｜ 面具

　　七月半，鬼门开。

　　正是，百鬼夜行。

　　历来鬼魂不得现于阳世，只有两天例外，其中之一便是中元鬼节。这一天众鬼都要离开地界，有家的回家寻探亲人，没家的游荡人间，凡人点荷灯为引，为亡魂照明来路。

　　这一天，神荼算是清闲，不必坐在鬼门关，管理来来往往的鬼魂，但也不算自在，她需得和众鬼同行人间，捉缚害人之鬼，待到子时，将所有出去的鬼魂赶回地府。

　　往年，她都是同哥哥一起，因而可以放心地做个甩手掌柜，一个人偷溜到茶馆里听说书，从日落到打烊，一夜无话。但今夜不同，她答应了要带孽镜台在人界好好游玩一番。

　　地界酆都与人界丰郡相连，自鬼门关一直东行，可看到一座虹桥，桥下无柱，凌空虚设，宛若飞虹，这里是两界交接之地，过了虹桥便是人间光景。一条长街，峻桷雕檐，覆以琉璃瓦，月光映照下，煞是好看。

　　所谓地官中元赦罪，中元向来有祭祖祈神的传统，因而街上也是热闹非凡。城中河道上水灯长明，三千荷灯连成一片，偶有舟船划过，猗猗水波，满船清思像是断了线的珠串，一直飘向忘川。

　　“这贡品怎么摆在岸上？”

　　孽镜台在黄泉路上照见恶魂数万年，对凡间境况不算陌生，但这确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离开地府，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百鬼夜行，总有孤魂野鬼无处可归，就有好心人把这些吃食纸钱沿河摆放，任他们随意取用。”

　　孽镜台闻声回头，却看见副青面獠牙的脸闪到面前，她内心毫无波动，但仍是配合着红衣少女装出被吓的样子。

　　少女“咯咯”笑得灿烂，将面具歪到额头上，又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她，表情倒是能放能收。

　　“你演得好假。”

　　孽镜台深吸一口气，成功把笑意憋了回去，“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被吓到了。”

　　“你猜这面具，是照着谁的样子做的？”神荼不太想搭理她，自顾自蹲下身子窝成一团，捡起一块供着的肉脯咬了下去，不过味道不大好。

　　孽镜台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地府里认识的所有人，似乎没见过哪个是赤面银眉的长相，只能说和颜值底线二殿阎罗楚江王有那么几分相似。

　　看神荼罕见地笑成这般龇牙咧嘴的模样，她心里大致有了数，一股气涌上心头。

　　这凡人也太没眼力见了，她家帝君能是这般可怖凶狠的模样？

　　神荼抬手一指，孽镜台顺着看了过去。路边商户门上贴着一对门神像，左边与面具一模一样，右边黑髯虬须的更是凶神恶煞。

　　正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看了郁垒的模样，这面具倒是顺眼许多。

　　“这副样貌，我倒是蛮喜欢的。”说的是喜欢之词，语气里却尽是凉薄。

　　在孽镜台的记忆里，她一直是笑脸盈盈的模样，偶尔呆呆傻傻的一脸天真，以至于都忘记了，她也曾经历过冷暖。

　　孽镜台转身，正接上神荼望向她的目光，和初见时一样的纯粹，孽镜台想起了那时镜中浮现的过往。

　　世人从未见过神明，亦未亲眼见过神迹，仅凭天神之名，便付诸绝对的信任与虔诚。不是因为真诚与信仰，而是无论神明是何模样、是否存在，其实并不重要，他们信奉的不过是满足自我幻想的依托罢了。

　　因而，即便是拘禁的罪人，在他们眼中，也可以是佑民的神灵。

　　说来可笑，这对他们兄妹二人，倒算是慰藉了。

　　总好过因为几句莫须有的话，便要千万年面对一棵树、一扇门的孤寂。

　　这种慰藉，是不是就像那一日，她踏晨曦而来，给冰冷的镜面镀上了光，让那条黄泉路，亦有了温度。

　　孽镜台俯身轻轻吻上神荼额前的面具，她意外地毫无抗拒之意，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周遭甚是喧嚣，一朵朵荷灯开得明若烟霞，火光照面。

　　一时情动，恰逢清风徐来，撞得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