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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晓(三)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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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十年前。
大若祺泽十四年,灵帝第三子——当今望帝,于北门玄武发起承德事变。
当时东宫之主承德太子,灵帝第九子,与冯后外戚勾结,结党营私,意图夺位。时任通政使的三皇子查出端倪,揭发太子谋逆实证,带兵围困东宫,以清君侧的名号,剿杀承德太子孽党。
那年上元灯节的火灾,不是意外,正是承德太子负隅顽抗之际,兵火绵延至长安街市集所致。
程穗穗那时不过垂髫稚子,何时见过这样大的阵仗,百姓纷纷四处逃窜,惟她困于火海之中,嘤嘤啼哭。
宋裕亦在逃命,孰知那女童立于火海中,格外打眼,眼见旁侧店旗轰然垂倒,那女童就要丧命于此,宋裕一咬牙,冲进去将她救下。
替她挨这一下,便真是命不久矣了罢。
宋裕眼皮都在打架,漫无边际想些有的没的,意识昏沉颓然之时,程步云及时赶到,将他带出火海。
“是我爹救的你?”
程穗穗下意识发问,转而忽觉得一切通畅。怪不得,怪不得宋裕三番五次帮她,父亲是他的救命恩人,自然,他报恩就要报在她的头上。
不知为何,程穗穗心里泛出些微异样情绪。
“你害怕时,就爱做这个动作。”宋裕瞅着她那双胳膊,撇撇嘴,“自当年我第一次救你时,你就是这般,右拳握紧,敲打自己的左胳膊。”
程穗穗慌忙收起动作,梗着脖子逞强:“我何时害怕过?你无中生有!”
宋裕笑笑,亦不戳破:“是,程大当家英勇神武,自然无需害怕。”
继而话锋一转:“不过……你不必愧疚。当年程老寨主救我一命,这恩情,万钧之重。”宋裕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膀,“你不信我,自然情有可原,谁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陌路人?你在我身上种的五感蛊,我本就知晓。你无需言歉。”
程穗穗下意识地捂住腕间泠泠铃镯,脸似“腾”地火烧般。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只任由她怀疑他,从不戳破,甚至一次又一次将她救下。
程穗穗忽然觉得很丢人。
“我……”
程穗穗想挽回点面子,不想宋裕拍拍屁股上的灰,站直身子,就要离去:“好了,我该走了。不过,程大当家,与南楚合谋之事,你当仔细斟酌。”
“我知道。”程穗穗愣愣看他,“你这就走……”
“寨中并无内应。”宋裕已然飞远,声音飘飘传来,“当心顾儒歌。”
当心顾儒歌……
第二日程穗穗来到大堂议事,眼见顾儒歌身着一袭青衫,飘然而来,心中生起一丝疑窦。
她是何时与他相识的?几月前她路遇洪灾重地荆州城,顾儒歌一身褴褛,两只肩胛骨只包一层皮肉,异显突兀。山贼见他手中半只馒头,强取豪夺,他任由拳打脚踢,死不松手。程穗穗将他救下后,他却将那半只馒头,分了大半给旁边一个气息奄奄的幼童。
这样的人,又何须藏有戒心?
程穗穗曾问他:“‘破’为何意,‘立’为何意?”
顾儒歌道:“贯以恒规,是为立;悯恤百姓,是为破。”
也是一个心系天下的好男儿啊。
程穗穗最终决定将赵嘉谊再邀入寨。
南楚原就打了一手好算盘,赵嘉谊早已陈明来意,如今见程穗穗已然应允,自然不打算虚与委蛇,当即便把计划和盘托出。
程穗穗歪着脑袋,听他说完,极缓扯出一个笑:“赵大人的算盘,打得真是响亮。”
“程姑娘何必挖苦赵某?”赵嘉谊露出浑不在意的笑,“南楚此番前来,北齐必然探查得清清楚楚。若您不应,难不成北齐就能止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程姑娘,您是聪明人。”
赵嘉谊对她虚拜一礼。
八
三日后。
程穗穗对陈绥靖投了一纸战令。那日陈绥靖赔了夫人又折兵,跑了程穗穗不说,还损失一半兵将,已是七窍生烟。如今程穗穗光明正大,直接请战,陈绥靖半生戎马,军荣加身,焉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自知南楚已与破云寨勾结一处,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但棋着一手,任谁都有个后路安排,是不是?
一只信鸽无声飞来,通体灰黑,惟有脚边一处竹筒格外显眼。
陈绥靖抽开竹筒,展开卷纸,一眼扫过,又将那纸置于火盆之上,直烧殆尽。
子夜,程穗穗蹲在山中草林,力不支颐,已近昏昏欲睡。不知打哪儿来一只野果,砸到她额间,生生砸消了她满腔睡意。
程穗穗低呼一声,扭头四望,一处动静都无,只好虚声喊道:“宋裕,我知道是你!”
谷风吹过,拂动阵阵草木,一双脚无声轻盈落下,立于程穗穗身后。
“非也非也。是方才的宋裕,可不是此时的宋裕。”
程穗穗转身回望,撇撇嘴:“就你嘴皮子厉害。”
忽然,远处生出一团极亮的光,程穗穗抽出柄中长剑,飞快赶去。宋裕亦脚尖轻点,紧随其后。
隔着一丛草木掩护,陈绥靖已至破云寨前,南楚之人正与他们奋力相抗。
时机已到,程穗穗点开火折子,往身前丢去,无数火矢如雨般射来,陈绥靖一众人马登时大乱,身间甲衣一触即燃。
赵嘉谊擒获陈绥靖,押解他至程穗穗面前道谢。
“无须多言。”程穗穗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要不是靠您一手好算计,破云寨此时怕也是北齐囊中之物了。”
赵嘉谊笑意不改。
“还有您。”程穗穗转而朝向身旁端坐喝茶的顾儒歌,弯腰一拜,面无表情,“都到此时了,我总该行这迟来许久的拜礼,您说是也不是?”
“太子殿下。”
顾儒歌轻扬飞眉,放下茶盏,无声凝视程穗穗。
望帝子嗣祚薄,膝下唯有三子两女,前二子福浅早夭,只剩最小的一个皇子,在众人扶持中长大,倒也不负众望,自幼才德咸备,坐稳东宫,早早便具国储之范。
洪灾难民顾儒歌,非也;当今太子宋就云,才是其真实身份。
打入破云寨内部,将破云寨探了个清楚,又将破云寨与南楚勾结的消息放进陈绥靖耳中。那日北齐偷袭,并不是破云寨防线失守,而是顾儒歌故意露出几点破绽,惹陈绥靖上钩,又由此引程穗穗对寨中生疑,逼其与南楚合应——至于陈绥靖为何如此轻易应下程穗穗的战令,又对火攻如此不设防线,不过是因为,陈绥靖一直以为,他安插进破云寨的眼线,还活着罢了。
寨中的确无变节,北齐内应早已被除——取而代之的,却是破云寨的顾二当家了。
“太子殿下好谋算。”程穗穗轻拍两掌,“若破云寨不同意与南楚合应,怕今日被端的,就不仅仅是陈绥靖的兵马了吧?”
“穗穗果真聪慧。”顾儒歌站直身子,踏下台阶,一步一步向程穗穗走来,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宋裕,意味深长道了一句:“只不知,你对身旁这位救命恩人,又有几分了解?”
宋裕与他对视,唇边漾起的笑意似要消淡。
他用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极轻笑了一句:“或许我该叫你一声九叔,是也不是?”
九
三月,山中桃花未开,只时不时露几个骨朵儿苞。宋裕搭了本书在脸上,莲风起,吹皱一池春水,又落香。
“宋裕,有一事,我一直未想明白。”程穗穗揭开他面上薄书,好奇凑近。
宋裕眨眨眼:“何事?”
“宋就云明知你乃前朝承德太子,那日为何没有说破?”
“他是个明君。”宋裕答非所问,拿过程穗穗手中书页,重盖在自己脸上,继续闭目养神。半晌,才又开口,“我那便宜三哥,当年给我扣了个大帽子。他作为我的便宜皇侄,自然心中有愧。”
程穗穗看着他洒脱模样,忽想起很久以前,他执两坛酒,到山崖处自斟自饮。千尺之上的蟾宫被浓厚好似百草霜的乌云遮蔽,啸啸西风呜呜哀鸣,斑驳树影瘦弱凄清。
那光景,鸦羽天幕,喑暗天地。
他在想谁呢?
或许,如今不羁放纵,也曾身不由己。
又一阵习风拂过,几瓣殷粉花片飘飘荡荡,落在宋裕盖脸的扉页上。
“宋裕,你看。”程穗穗轻拍他肩,“桃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