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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晓(一) 一 ...

  •   一

      入夜,青壁墙上已铺了层灯衣。雕花窗下,一只陈旧樟木桌上刻了几道斑驳交错的刀痕,桌上只立着一只灯台,灯台内一豆烛火摇曳,映照屋内光线晦暗不明。

      桌旁坐了位约莫十六七的姑娘,一身短打装扮,正仔细擦拭手中一柄长剑。已是未旦时分,夜深人寂,那擦剑的姑娘亦是一言不发。

      宋裕躺在床上,心里沉沉打着鼓,琢磨着是否该开口意思意思一下,不料那半天未闻声的姑娘终于开了金口,声音有如淬了冰的寒刃:“说吧,阁下打从何处来?”

      总算有机会将早已备好的满腹说辞兜底倒出来,宋裕恨不能化作狗腿摆出一副谄媚笑脸:“在下宋裕,南承人氏,早听闻破云寨江湖威名,今日得见,实不虚传!”

      程穗穗半眯着眼,昂头细细打量对面男子:清阔的脸,下颔处偏折出一锋棱角,衬出洒拓眉眼。唇峰间又点一颗绛珠,不至轮廓粗粝,也不至风流过人。

      倒是容姿颇为不凡,可惜气度落了下乘。一张脸就差刻上“我是草包”几个大字,令人不免咋舌。

      “行行行,少废话。”程穗穗将擦好的长剑收入剑柄,手中使力,连剑带柄一齐推向旁侧的陈木桌上,眉眼间带了几分不耐,“你告诉我,今日北齐那群破烂玩意儿来袭本寨,你是如何牵涉其中的?”

      宋裕眨巴两下眼,腹中斟酌几许,吐出一句话来:“若……我说我是专程过来投奔破云寨的,您看,您信么?”

      程穗穗耷拉眼皮,皮笑肉不笑:“说人话。”

      “我故意偷偷混进去的。”

      宋裕吞咽两下口水,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程穗穗一张阴沉下去的脸。

      二

      说起破云寨,则不得不提当今寨内第一把手——程穗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江湖人称“黑蔷薇”。蔷薇带刺,程穗穗行事素以泼辣霸道著称,至于“黑”这么个缀名究竟怎么来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程穗穗长得黑。

      “诶,老大,你可别黑脸了,这小脸本来就不白,瞅瞅阴的,都能下雨了!”黑风凑近程穗穗的练武场,隔大老远嚎一嗓子,“那日被带回寨里的混小子现在怎么样了?老大你盘出点什么东西没有?”

      正在舞剑的程穗穗耳间振鸣,手一抖,差点没抖落掉手中长剑。幸而眼疾手快,未来得及挽出的剑花迅捷而快速地收了尾,程穗穗负剑而立,脚尖挑起一个石子往黑风额上掷去,横眉瞪眼:“没瞅见你老大我在练剑吗?嚷嚷嚷,嚷什么嚷!差点把我剑给嚷掉。”

      黑风抚额瘪嘴,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一句:“我这不也是关心一下嘛……”

      不远处,参天古木下灰布着身的人格外打眼。他背靠树身,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眼瞧见练武场的一幕,口中含糊不清道:“好功夫。”

      事情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日前,正是破云寨一年一次的祝酒节。祝酒节,顾名思义,便是寨内兄弟放下心敞开了肚皮喝酒的日子,这是破云寨自创立之始便延续下来的传统。哪知刚入夜的日堕时分,酒酣人醉之时,山下村庄突然发生躁动,火光冲天,兵戈相接之声不绝入耳,向来灵敏机警的程穗穗握住腰间剑柄,耳根子动了两下,眉头一蹙:“不好,山下出事了。”

      她带领一众兄弟火速下山,哪想在半山腰处突遇奇袭。一干人等措手不及,奋战直持续到半夜,程穗穗身边的人死伤大半,就在她以为要交代在那里的时候,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不好了!将军出事了!”

      敌军方寸大乱,程穗穗还未回过神,对面的人突然掉进一个大坑。一只手将她拉起,边带着她跑边说:“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救她的人正是宋裕。

      “你怎知北齐军偷袭之事?”

      那晚程穗穗阴着一张能滴下水的脸,一双眼睛好似将宋裕浑身都剥了个干净。宋裕眼皮子直突突地跳,边摆手边解释:“说来也巧,我本是陈将军麾下的一个小将,有一日在将军帐外驻守,耳根子……委实太灵,一个不小心,就听到他们说要偷袭破云寨了……”

      程穗穗不怒反笑:“你觉得你这番说辞有几分可信?陈绥靖手下的人,跑过来帮我们破云寨?你当我是什么脑子?”

      宋裕无谓耸肩示意:“程大当家忘了吗?我本是南承人氏。”

      程穗穗一愣。

      南承,大若原本的国都。北齐成平王一朝叛乱,直冲入京,南承一役死伤无数,成平王手下的将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踏入泥沼。

      宋裕是南承人氏,既入成平王手下,便为俘虏——考妣手足姊妹,想必亦是不在了。

      “既是俘虏,如何去做叛贼臣子?”

      宋裕笑笑,烛火照亮他半侧脸庞:“人活命,就比什么都重要。”

      程穗穗最终决定将宋裕留下。

      无论如何,那日是他救了程穗穗。若非他冒死探进陈绥靖偷袭破云寨的队伍,提前设下埋伏,莫说程穗穗,就是整个破云寨,怕也早已成为黄土一抔。

      那日遭遇突袭,程穗穗警戒心大作,派人将整座破云山里三层外三层加强防备,人人都如绷紧的线,心下不敢松懈一刻,只除了一人,心大好似盛了个碗窟窿——破云寨的二当家,程穗穗几月前救下的落难人,顾儒歌。

      程穗穗面皮本就不是白皙那一挂,兼之遇上这样一场窝囊仗,连日来脸色堪比煤炭,顾儒歌戏称她是乌云脸,“黑蔷薇”都难表其精髓。程穗穗气得嘴歪,长剑剑柄抵住他的脊骨,一句话说的好似能冒青烟:“看你这么飘然自若,顾儒歌,那几百条死去弟兄的命,你赔给我?”

      顾儒歌背脊挺直,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静静吐出一句话:“穗穗,这么些年来,破云山立于不败之地,是何缘故,你可知?”

      “自然知晓。”程穗穗狐疑望他一眼,不知他打什么名堂,“破云山占据天险地利,易守难攻;加之寨中人忠信良义,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是了。”顾儒歌坦然一笑,“你也知,破云山易守难攻。那么北齐那群贼子,是如何这样轻轻松松攻上山来的?”

      程穗穗没有动静。

      顾儒歌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知你不愿深省,但破云寨中,必生内应。”

      三

      是夜,程穗穗早早入梦,不合时宜地,又走进那个困住她多年的梦魇。

      一场大火,熊熊燃烧。她站在大火之中,火舌蔓延至她的身体,但很奇怪,她没有呼号求救,眼前有一个朦胧不清的黑影,她想走近看清黑影的面容,可是身子被火海困住,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绝望又无助。

      她从梦中惊起,额间覆了一层细密汗珠,无意识地,她右手握拳,轻轻敲击左侧胳膊。

      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程穗穗披衣起身,推窗望向天幕。夜色依旧深沉浓郁,只有她房中还亮着一盏零星灯火,就好像……梦里火海中的她,四周俱是黑暗包裹,唯有她困在火光之中。

      一道突兀声音划破夜幕寂静:“诶,程大当家也没睡?真巧真巧。”

      程穗穗抬眼看向对面一排低矮屋檐,一人仰面躺在瓦片上,翘着二郎腿,食指朝上有一搭没一搭划着圈圈,吊儿郎当的模样——是宋裕。

      “你怎地跑到这上面来了?”

      “这不睡不着,跑上来吹会儿风。”宋裕坐起身,咧嘴一笑。

      程穗穗仰面眯眼,双手抄臂:“我倒不知,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也能攀到屋檐顶上?”

      宋裕耸肩摊手,一双眼弧跟桥拱般:“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既然惜命,那逃命的功夫自然是要学到家的。这几年跟在北齐军手下,别的倒是没学着,独独就飞檐走壁的功夫学得最到位!”

      程穗穗听着,冷哼一声:“你倒挺引以为傲。”

      “不敢,不敢。”宋裕笑意不改,眼睛定向陈穗穗的一双手——她右手握拳,拳头细微而持续地敲向左臂。宋裕略略皱眉,神色转瞬即逝,随即又带着戏谑口吻,“程大当家这么晚不睡,可是梦见什么魇着了?”

      程穗穗避而不答,直起身子:“宋裕,你颇似我一位故人。”

      宋裕挠挠头,摆出一副迷惑样:“这……您说我自问吧,容色也算是上乘了啊,倒是稀奇了——您瞅着我还能跟谁像?”

      “没说你长相。”程穗穗翻个白眼,“是言辞间语调。”

      宋裕眨了两下眼。

      程穗穗侧眼望向梢间明月:“我并不知道他的长相。”

      十年前的程穗穗,还是梳着双丫髻的奶娃娃。

      那时,程穗穗还没做“黑蔷薇”,破云寨的寨主还是程穗穗的父亲程步云。

      那一年的上元佳节,程步云带程穗穗来到上京南承赏灯观花。程穗穗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还是孩童心性,程步云抱着她,问她想不想吃糖人,问她想不想要泥娃娃,她一律乖乖点头,手里抱着一堆玩意儿吃食,尤不满足,还巴巴望着前方不远处一堆孩童围起的卖糖葫芦的老伯。

      程步云将她放下,牢牢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那位老伯摊贩。不想一阵人流涌过,呼号喊叫四散开来,程穗穗与程步云被人流冲散,一眨眼间,程穗穗已经从程步云的视野消失。

      他四处寻找,逆着人流前行,身边人都带着惶恐神情,程步云心中警铃大作,心神不安起来,还未来得及慌乱,远处一间店铺就着起火来。

      程穗穗就在那间店铺旁。

      一根烧得发黑的房梁应声倒塌,她惧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沾上火星的横木将她团团围住,所有人从她身边匆匆跑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这么一个小小丫头。

      她跌坐在地上,眼睛看着火舌逐渐往她身上蔓延,身旁一根店旗已摇摇欲坠。

      她骇得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就在那根旗子即将倾轧到她身上的那一刻,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将她救下。

      那个少年替她挡住致命的一击,捂着她的眼睛,重重的呼吸声落在她耳畔。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可那时的程穗穗一点也不懂。很久以后程穗穗才后知后觉,那个救她的大哥哥,原已受了很重的伤。

      “小姑娘想吃糖葫芦吗?。”

      程穗穗呆住,愣愣点头。

      少年气若游丝尤能调笑:“那你就只能先想想了。”

      火星纷飞,绕绵不绝,可程穗穗颤抖的身子却渐渐平静。

      一颗心,因这少年而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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