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录》籽牟

1、第 1 章 19世纪初

　　20世纪初 闻溪镇

　　“号外！号外！”

　　“国际联盟开会签署条约，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先生，买份报纸吧！”

　　“号外！号外！”

　　清明节刚过，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些水雾，卖报童的叫卖声拨开了雾气，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要一份报纸。”

　　“好嘞！小姐您稍等。”报童一只手利索地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递到这位小姐的手上，另一只手迅速的将对方手里的大洋全部拿走，转身就跑的不见踪影。

　　“喂！你怎么这样！”被称作小姐的人攥着报纸站在原地大喊，但也无济于事。

　　明明是几个铜板就能换来的报纸，她却花了一个大洋！

　　没天理啊，连个报童都这么贪财！

　　其实也不能怪报童贪恋钱财，现在世道太乱，大门大户的倒还衣食无忧，可是小户人家有时候连口饭都吃不上，瞅准时机捞一笔谁也不能说什么。

　　在前几年还能将人抓起来送警察厅，可现在，警察天天去抓造反的学生，谁还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呢！

　　“林纨！”不远处的林宅，林家的大夫人钟嫚诗正双手抱臂站在门槛后面。

　　明明是四月了，钟嫚诗还是穿着她那件深褐色的厚夹袄，下面是淡紫色绸布裙子，刚好遮住她的小脚，头发还是传统的盘发髻，一根玉簪别住。

　　“阿纨！买完了就赶紧回来！”钟嫚诗又喊了一句，眼里满是担心。

　　林纨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阿纨呐，最近不要再往外面跑了，我看报纸上讲，这几天洋兵天天在街上抓人的！还是乖乖在家里的好。”钟嫚诗坐在榻上，端着茶杯，温声劝道。

　　“阿娘，那些洋鬼子抓的都是闹事的学生。”林纨听到母亲不让自己出门，又想起几天前和童采伊约的戏园子，辩解道。

　　“阿纨，你是不是傻啊，那些洋兵什么人不抓呐？闹事的学生？那是个幌子！总之，这几天你不准出去！”钟嫚诗轻抿了口茶水，立刻喊道，“李妈？李妈呐！”

　　李妈闻声小跑着赶了过来，“夫人。”

　　“这茶都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你怎么还拿来泡啊？”钟嫚诗颇为不满，“老爷昨个从城里带回来的龙井呢？”

　　“夫人，这……龙井都被二夫人拿去了。”李妈回道。

　　钟嫚诗将茶杯重重地摔在桌上，“何芸？她不是向来不喜欢茶水吗？新添的兴趣？”

　　林家的下人们都知道大夫人和二夫人何芸不和，在老爷面前两个人互称着姐妹，私下里两个人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大吵大闹。

　　李妈在林家做事多年，知道钟嫚诗的脾气，胡乱找了个借口就下去了。

　　“娘，她一贯都是那个作风，我们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林纨到底是钟嫚诗的亲骨肉，她看不惯何芸，平时也只是出于礼数喊她一声“姨娘”罢了。

　　“这不是你该管的，要是没事做就去账房，让洛水教你学点东西。”钟嫚诗起身往后院去，“可不准出去啊！”

　　钟嫚诗穿过走廊，两边紫藤花绕着梁柱向上攀着，虽然还没到花期，但是绿叶中已经露出了些淡紫色的花骨朵，刚被细雨洗过，有的还沾着水珠。

　　“昨夜的雨也算没白下，这花骨朵都出来了。”这声音轻佻，又有些漫不经心，一句好话，从这个人嘴里吐出来，就很令人厌恶，刺着耳朵。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摆弄花草吗？”林夫人环视了这走廊的紫藤花，花散出来的淡淡的清香直冲鼻腔，钟嫚诗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是不爱花草，总觉得浮于虚表。”何芸顿了顿，“不过老爷喜欢，在院子里种些倒也无妨。”

　　又用老爷来压她！

　　自从林老爷纳了何芸，钟嫚诗就感觉自己处处不如她，否则老爷怎么会天天跑去何芸的房里。

　　“姐姐，老爷也在那边，正要去找你呢，你就来了，一起去喝个茶吧。”何芸继续说道。

　　喝茶？喝就喝？她倒要看看何芸用了什么迷惑术，把老爷哄得团团转。

　　太阳出来了，地上的雨水蒸发了不少，春天风大，吹在脸上倒也不凉。

　　刚才还被勒令不准出门的林纨，现在和闻洛水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

　　“阿娘就是小题大做，你看看这街上热热闹闹的，哪有洋鬼子！”

　　“现在不比以前，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闻洛水看着这街景，淡淡的回道。

　　“洛水哥，你也这么死板！”林纨撇了撇嘴，“你好不容易陪我出来，能不能开心一点！”

　　林纨把自己吃的还剩一个山楂的糖葫芦塞到闻洛水的手里，冲着站在戏园门口的童采伊挥了挥手，“小伊！”

　　闻洛水无奈的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

　　戏台上，青衣婀娜身姿，咿咿呀呀的唱段一段接着一段，台下的喝彩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

　　还没进去呢，就听见里面的票友一声声的喊好，站在凳子上的，盘腿坐在桌子上的，还有嗑着瓜子高声谈论的。

　　“纨姐姐，这是戏园子吗？”童采伊紧紧地拽着林纨的胳膊，看着周围。

　　“对啊！小伊，跟我来！”

　　林纨是戏园子的常客，一个月的票钱，三分之二都是出自林纨的钱包。起初，票友们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喜欢进电影院，剧场啥的，看那些西洋玩意，喜欢听曲的还真是少见。

　　林纨喜欢听戏并不奇怪，她的父亲林景异在江南时常常请当地的戏子来家里唱上一曲，小时候的林纨就喜欢凑在林景异身边，久而久之也会哼几句，只是来到北方，小小的闻溪镇自然比不了大地方，只有一家戏园子。

　　自从林纨发现了这个宝地，隔三差五就来玩。

　　听完戏，林纨拽着童采伊在街上逛，完全没有回去的意思，闻洛水说了几次，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只好陪着这两位大小姐在街上逛着。

　　只要在晚饭之前赶回去就好，林纨吃着刚买的点心，想着从正门进去是不可能了，是走后门呢，还是翻墙呢？

　　林纨正想着，就看到前面围了一堆人。

　　“喂！我问你……这他妈是哪！？”一个醉汉在街头闹事，他一只手拎了一个空酒瓶子，另一只手拽着一个黄包车夫衣领，语言混乱不清，挥着手就要打人。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劝架，全然当是茶余饭后的热闹。

　　“先生，先生，您行行好，我，我送您回去……”黄包车夫被他拽着衣服，动弹不得，只能顺着他，他的半边脸已经肿了，鼻血顺着脸流到衣服上。

　　“走了。”闻洛水往那个方向瞅了一眼，世道乱成这样，袖手旁观才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正巧了，林纨对这种事情也是一向敬而远之，她和闻洛水在这方面达成了一致。

　　“等一下！”童采伊站住不动了。

　　“那个人……好像是我哥！”

　　童采伊跑到醉汉身边，看着眼前的人喝的晕晕乎乎的，站都站不住了，还死死地抓着黄包车夫的衣服。

　　“哥？”

　　“哥，我是采伊！把手松开！”童采伊踹了醉汉一脚，“哥！回去了！”

　　“敢踹老子？不想活了？”醉汉踉跄着转了个身，晃晃悠悠地凑到童采伊眼前，恶狠狠地骂道。

　　“她是你妹！”闻洛水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又将一旁黄包车夫扶起来。

　　“你又是谁啊？老子出来喝酒……开心……你们一个个的，啊？坏老子的兴致……”醉汉又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被闻洛水制住

　　“童小姐，把你哥弄回去吧，在这丢人现眼。”

　　“哦哦，好。”童采伊答应着去拉倒在地上的醉汉，却被他一手打开了。

　　醉汉半眯着眼，指着闻洛水，“你！嘿嘿嘿嘿嘿……”

　　闻洛水一脸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的表情，准备再给他一脚。

　　“洛水哥，你把他送回去吧，童采伊也弄不动她哥。”林纨用手帕擦了擦黄包车夫的脸，给了他些钱，让他去买些药。黄包车夫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拉着车跑走了。

　　“行，大小姐发话了，那我就把你背回去。”闻洛水拽起醉汉，回头叮嘱林纨，“你一个人回去小心些。”

　　“嗯。”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知道了。”林纨往相反的方向走，“你快送童采伊和他哥哥回去吧！”

　　“嘿嘿嘿嘿嘿……”醉汉趴在闻洛水的背上还在不停地傻笑。

　　“闭嘴！”闻洛水把攥了一路的糖葫芦塞进醉汉的嘴里，瞬间消停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