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琼枝》三幺幺

2、太子妃 宁做闲散爷

　　晨曦，天色微亮，薄雾绵绵。

　　昨晚沈翡回来喝了碗温药驱走了寒气才睡下，夜里却没怎么睡踏实，一直翻来覆去被褥团成一团还觉得不够，窕窕担心姑娘冷，后半夜又抱来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沈翡这才安静下来，早起时困倦的眼皮直打架，早饭也没进几口就坐在正厅等着上朝的沈重行，神色显得有点恹恹的。

　　“辽西边洲的天暗的早也亮的早，姑娘回来小半月了是不是还不大习惯？”

　　“也不是。”沈翡低下脑袋，她人长得小巧，身上披了件粉色披风，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窕窕想了想，“那是因为陛下赐婚一事？”

　　沈翡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昨夜席上，沈翡刚到一会，紧接着从屋外就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手里持的是六角宫灯，沈重行领着一人穿着打扮显然是宫里的中贵人，进屋便在屋里环顾一圈，眼尖的冲着沈翡就乐上眉梢的道喜，手里头的诏书在这一室烛光里明晃晃的扎眼。

　　沈氏嫡女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适为太子正妃，由礼部择良辰完婚。

　　陛下赐婚，嫁嫡皇太子，沈翡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足以表达天家对沈家的重视，是莫大的恩赐。

　　可这份恩赐，是几乎所有人都避之而不及的。

　　皇太子久病缠身，卧榻数年，不论是哪家的女儿嫁过去又能熬过几年光景？十三京内，但凡能和沈家持平的世家大族都不愿将女儿嫁于空有一副名号的太子。

　　于权势，东宫皆无，而于仕途或许有用处，可沈家亦或旁的世家，能如陛下眼的均是家世足以显赫的，仕途于他们来说反倒没什么用处了。

　　可这事偏偏落到了沈家的头上。

　　天子之心似乎昭然若揭。

　　沈重行早早就进宫去了，一去一上午都没回来，沈翡没拦住就在大堂坐着等了许久，打着瞌睡补回了觉一直等到现在。

　　沈翡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撩起茶盖拂着茶沫，想了想又开口道。

　　“其实我也不在乎太子身体健不健康，我身子也不好，回来也是治病的，是在东宫里和太子一起治还是在外面治都是一样的，只是不想连累父亲。”

　　沈翡又不傻，自然晓得沈家兵权过盛，是朝廷，是陛下的心腹大患，如今让她入东宫无非是制衡之计。

　　制衡住了她就等于制衡住了沈重行及沈家。

　　仿佛制衡住了沈家，这江山对他们来说才坐的更稳妥一些，沈翡仿佛明白了爷爷辞言官远朝堂的苦心了。

　　辽西地处国边，是军事要塞，因有沈家坐镇得保国家数十年的安稳，可风沙厚重，沈翡患有咳疾，在辽西发作的更甚，沈重行为了给她寻药治病这才从辽西牵居回京，却没料到等来的是陛下的这等“厚赏”。

　　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松了口气，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沈家。

　　沈翡没想到刚回来就面临如此举步维艰的境地，长叹一口气。

　　“哟，我看看这是谁在大清早的就长吁短叹的，昨夜得了那么大的恩赏今早就唉声叹气，我看咱们这位准太子妃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啊。”

　　沈翡望去，弯弯了眼眸。

　　“二哥。”

　　沈无关合扇一笑，“小妹，起这么早，用过早饭了？”沈翡乖乖点头，“二哥，今天来是做什么？找父亲吗？”

　　沈无关是二叔和桂姨母的独子，自小学医，如今也是十三京颇具盛名的小医仙，自打沈翡回来后便是由他一直为其开方抓药，也是他和沈翡闲话，让沈翡对十三京现存局势有大致的了解。

　　“不是，我是来给你送药的，顺道看看你，你怎么样，准太子妃？”沈无关长得雅俊潇洒，风度翩翩，待人更是温和体贴，在外很是受京中各家富小姐的欢喜，偏偏就爱惹沈翡，看她气鼓鼓再去哄，有意思的很，果然，沈翡小脸一垮，眼神幽怨。

　　“我在等父亲回来，或许....”

　　“别想了，没什么或许。”沈无关啧啧，就着沈翡身旁坐下，故弄玄虚，“你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为何？”沈翡讨好的给递了杯茶。

　　沈无关很是受用，接过茶抿咂一口，说道，“本来这件事是有转圜余地的，可今个肃王回宫了，我算算时间，正好是叔父下朝后，到现在叔父都没回来，想必是留在了宫中。”

　　沈翡点头，没什么表示，沈无关没等到他想要的问题，啧了一声自顾自话。

　　“为什么肃王回来了就板上钉钉了呢，那是因为我们沈家欠了肃王一个大人情，陛下定是想借题发挥，咱们爷爷最在意的便是这份人情了，叔父又是个老实人，你且看我说的对不对。”沈无关对于自己的推断很是有把握。

　　“哦，那是什么人情？”沈翡终于问到了一个他想听到的问题，沈无关拍桌，神色透露着八卦般的激动，“那是因为你啊。”

　　“啊？”

　　这件事还得从沈万古在朝为官时说起，隆庆十三年，十三京曾有过一场屠杀，异邦突围高城坚壁里应外合，进城肆意滥杀无辜百姓，恩岐侯府当日在操办沈翡的百日宴，不知是偶然或是预谋，沈翡被贼人掳走了无音讯，而城中动乱即便很快平复，又因疑似官贼联手意图谋反，一众官员还是被问责贬斥，唯有沈家因幼女丢失引得先帝垂怜，幸免于难。

　　沈重行在城中郊外派大量人手都不曾寻到沈翡，第五日，所有人都看不到希望甚至在为她操办起丧礼时，沈翡被送了回来。

　　沈翡被裹在干净的襁褓里，被放在了恩岐侯府的门外，甚至连送她回来的人都不曾见到，可当沈万古满脸泪水在搀扶下颠颠撞撞的跑来从沈重行怀里抱过沈翡心疼坏了，着急的检查有没有伤处，忽然脸色一怔，只见沈翡的手心多了枚红痣，是墨点上的，那墨底透着金砂，是御墨。

　　御墨世间只有帝王所用，可本朝有一桩例外。

　　肃王乃是高祖皇帝膝下最年幼的儿子，与贤祎皇帝是亲兄弟，贤祎皇帝在位仅三年便因病崩殂，先帝登基时年过三十，肃王才七岁，便得受先帝一声皇叔父，先帝在位勤勤恳恳，为国为民，不过也才六七年光景便遗憾抱终，如今的陛下得尊称他一声皇叔公，哪怕荒唐，却也是实打实的长辈。

　　也是因为他，民间才有了那句戏谑话。

　　宁做闲散爷，不做天上龙。

　　肃王行墨喜赤朱和金，与沈翡手上的如出一辙，沈万古自打那个时候起就想还了这份情，可一直不得见肃王，后来与先帝辞别迁职去了辽西边洲镇守，便再也没有机会提起此事。

　　沈万古为人一生清明磊落，极重情谊，就是临别之际也惦念着没还的恩情，如今沈重行当家，自然承了这份恩。

　　可最后兜兜转转，这份恩情倒是需要沈翡自己来还，让人唏嘘。

　　沈翡听的痴呆，半天低头摩挲指尖，抿了抿唇，没料想还有这一层的缘故，心里那一点不愿也没有了，半晌她郑重且认真的点了点头，“二哥，你派人叫父亲回来吧，我愿意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