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浪花》半日闲情

2、安德鲁 故事飞扬，

　　故事飞扬，是冬日凛冽的雪。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周六的一节Chinese club课堂。
　　深冬的大雪御风而致，洋洋洒洒呼啸了一夜，一场飘零过后世界披换新衣，直尺积雪淹没了整座城市，出行变得困难，气温骤降，平日温和的阿市迎来了这个季节十几年不遇的严冬。这样的天气与预想的阳光温润的午后似乎有些背道而驰，但无论如何早前定好的Chinese club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变化而延迟或取消，所以午后她早早地奔赴到了学校。
　　默数着时间在黑板上忐忑地写完精心准备的内容，蓦然回头就发现他推门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神情笃定，目光炯炯，面露几分难以察觉的羞怯，一身规整的绿色军装在萧肃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这样突兀的出现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有那么几秒钟的时光，他们四目相对，一切静止。
　　“抱歉，这是Chinese club的教室吗？” 他先开的口，说的英文，声音仿佛从久远的地带传过来，朦胧的，不真实的。
　　她没有回过神来，所以这样简单的询问也没大听懂，只好羞涩地笑笑，然后挤出一个“что”
　　“请问您是Chinese club课的老师吗？” 他礼貌地又问了一回，这次讲着一口好听的俄语。
　　“是的。” 她恍然大悟。
　　莫非这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是来听Chinese club的她有些莫名地欣喜。
　　“很高兴认识您，我是来上Chinese club课的。” 他微笑着说明自己的来意。
　　“欢迎，请找座位坐吧。” 她略微有些害羞有些忐忑。
　　他优雅的点头，转身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拿出背包里的纸笔搁置在胸前打开的简易桌面上，然后盯着黑板看她写好的东西。一时间不知所措，她就站在门口处的讲桌前翻弄着书页，时不时拿余光瞄他。
　　侧面扫过去能看到他笔直端挺的半边身子，即使是坐着都显得高大帅气，他的长相有些像中国的汉族，浓密黝黑的头发，轮廓分明的脸颊，明亮清澈的眸子，阳光干净的笑容。
　　离开课还差会，两个人各自干着事，教室里极其安静，气氛似乎略微有些……凝固。
　　这些年汉语热的浪潮席卷全球，学汉语成了很多年轻人炙手可热的选择，而她所在的这个地区，是一带一路经济战略发展宏途中的核心地带，汉语在这里的影响力日渐高涨，那么她的课堂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极具吸引力的。然则由于天气的原因，这节免费的Chinese club就像当时的天气一样遇了冷，按学校的记录，原本大概确认有几十个人要来上的课，结果被一场大雪挡了路。

　　有些人的路被挡了，而有些东西却挡也挡不住。
　　一堂课，两个人。
　　应该是安德鲁，她从他一长串极其拗口复杂的介绍中扑捉到这个唯一清晰的词。外国人的姓名是顶让她头疼的东西，不仅冗长繁复不易听清，且难记住，就算记住了随时随地流畅的叫出就又另当别论了。就拿俄语里的人名来说，也有名字、姓氏、父称三部分，而且每个单体都有好几个字，组合起来就是复杂的综合体。不提以前在这方面闹过几次笑话，就是现在她也常常记不住系里各个老师稀奇古怪的姓名，而作为学生，不使用名字和父称称呼老师，就是没有最起码的尊重。她来这里的日子还不长，身边的人面孔基本都认全了，但对于他们的姓名依然陌生，很多的时候，要找哪个老师，她都会提前温习好他的称呼，但也有时候一不留神就会撞到认识的面容，可就是叫不上来对应的姓名，于是这样尴尬的场景时不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所以她顶怕见到陌生人。
　　他告诉她自己是某军校二年级的学生，出生在北方，因对中国文化痴迷，前些日子看到Chinese club的投放广告，今天便来听课了。他说话的速度慢而有节奏，声音很好很好听，脸上时不时露出略有羞涩的笑容，她听着他讲话就像听音乐一样，美妙的，令人陶醉的。

　　她也告诉他自己的姓名、出生城市、大学等很多信息。外国人听有些中国人的姓名，大概和中国人听他们的一样觉得拗口，所以她告诉他，他可以叫她莉莉娅，这是她用了好几年的俄文名。他听到她叫莉莉娅时，温雅地笑了笑，这个干净清素的外国女孩子在他眼里显然是特别的存在。她问他是否有中文名，他说没有，并且表示希望她能帮他取一个，要简单的，好记的。她闪烁着目光略微思索了一会，然后说就叫尤一吧。

　　两个人的课多少有些漫长，安德鲁的汉语还处在咿呀学语节段，所以整节课她基本都是双语在讲，而他偶尔会慢通通的嘣几个声调忽上忽下的词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她看着他一笔一画把自己讲的内容记在厚厚的本子上，心里的喜悦一浪赶着一浪翻涌。

　　认真的男孩子很迷人。

　　她给他讲中国的文化风俗、历史名胜以及其它很多他感兴趣的东西，还给他安装了微信、支付宝和百度，她成了他的第一个微信好友。添加好友后，他很兴奋的给她发了个“谢谢”。看着两个字眼，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以前在梦里看见一树一树的花开，夜空里一场一场的烟火，美的，绚烂的，缥缈的。

　　下课回家的路上，她穿过城市空旷清冷的大街，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关于他的画面，他叫她莉莉娅时温柔而亲切的口气，讲汉语时略不自信的羞怯，一幕接一幕，温馨而美好。厚厚的靴子踩着软绵绵的积雪，就像一脚踏进了梦里，深不见底的甜蜜。

　　文学课上，班主任叶琳娜放了一部《西伯利亚理发师》，影片里男主帅气的军人形象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安德鲁，现实里那个丝毫不比电影主角逊色的迷人男孩，他也会像他一样勇敢并且对待爱情执着吗？某些莫名的期待涌上心田，她希望他是勇敢的，执着的。看着眼前时而搞笑时而欢快的片段，她情不自禁地设想起了很多安德鲁和自己相处的场景。如果是下雪天，他们可以去滑雪撬，她要坐到他的身后去，有他在就不会害怕摔着，如果是黄昏，他们就去看落日，去附近的雪山上，看火红的夕阳缓缓跌入洁白的山丛中，冷的苍凉的凄丽的暮色覆盖城市，……，很多很多的事他们可以去做。想到这些她时不时地合起双手边轻拍自己的双颊边花痴地傻笑。叶琳娜扑捉到她异于其他人的表象时，打趣道：莉莉娅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呀。被点到后，她起初没有反应，惹得同学哄堂大笑，听到爆笑声她才回过神来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并保持安静态。
　　可是后来马车驶出西伯利亚去向远方，故事的结局多少让人意难平。同样的，在阿市她也是外国女孩，这趟短暂的互换学习终究是要回去的，而且不会太久，想到这些她又不免失落怅然起来。

　　第二周的Chinese club来了很多人，几岁到几十岁，满满当当塞了一教室，他还坐在原来坐过的窗前，用阳光明媚的笑容看她，轻声叫她莉莉娅。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很多人，她不能时时站在他的身旁专为一人指导，整个教室的人都是她的学生，需要她尽数关顾。
　　一节课多短啊，她偏了又偏，才挤出了三次机会和他对话。
　　等着盼着那点可怜的课堂，而课上他却总是安静的坐在人群中，少言寡语，不是因为不愿多说，而是人多米少，他总把机会留给别人。
　　唉，这该死的无私！
　　她绞尽脑汁找路子想让他多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又不能太过明显让别人看出端倪，毕竟在那方寸大的天地，她是老师，还是个外国老师。
　　几节课过去了，莉莉娅对这里逐渐熟络起来，有的人来了一次就不来了，下次又有新人再来，她和这些人的相识仅是一面之缘，这些生命里美好的相遇就只是昙花一现，短暂易逝。幸运的是安德鲁一直都在，只是课堂上那可怜的几次交谈实在短的很。

　　一堂课，就两个人，像第一次，该多好啊！

　　等不到周六的Chinese club，日子似乎显得尤为漫长，吃饭索然无味，上课心不在焉，她无论做什么都有一个欣长帅气的影子在眼前幌。舍友蒙蒙觉察到了异样便问：莉莉娅你最近怎么了？丢了魂一般的样子，平时的那股子活泼劲儿漏气了呀。她恹恹地回：有吗？哪有。蒙蒙一脸嫌弃：作的，嘴上说没有，脸上写满了，速速招来，Кто（谁）勾了你的魂？莉莉娅凑近蒙蒙坏笑：ТвойИгорь。蒙蒙猝不及防的一脚踢过来，不偏不斜地落在了莉莉娅扁扁的臀部，她立时蹲下抚额揉腮地开始苦情戏角色演绎，而蒙蒙还是往常那副看戏的冷漠表情斜着嘴角扬眉看她，真能演，接着演。这是她们女孩之间幼稚而百玩不厌的剧幕，可以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行云流水地一步到位。
　　伊格尔是哥伦比亚的留学生，和蒙蒙在一个班学习，这个热衷于学习中国话和调戏亚洲女孩的长发活泼爱好交际的男生承包了大家校园生活中百分之八十的笑点。譬如他路上见个亚洲女孩，不顾认不认识对着人家就说中文：我爱你啊，我想你啊，我喜欢你啊，再要不就是你是我大爷，……，也不管人家是中国韩国还是日本的。认识的人了就憋着笑，随便打个招呼，听不懂的也会礼貌笑笑，总之这个便宜捡来的某某成了大家课余饭后消遣排闷的快乐源泉。
　　蒙蒙便是那个被他调戏过无数次的女孩。课间但凡去趟餐厅，总能碰见伊格尔缠在蒙蒙后面拐着汉语说：萌孟，你是我大爷，说完后还要转头朝旁边的几个中国男孩炫耀炫耀，男孩们憋着笑郑重地睇以褒扬的眼色，暗地里却把肚子都能抽疼。
　　这些该死的家伙，蒙蒙黑着眼要刮人的怒火直烧到他们脸上，几个人左右乱躲避开这滚烫的杀气，她警告他们，拿他消遣可以，只是别带上人家。原来只是他们班里的玩笑，后来在餐厅出场的多了，搞得一个年级几乎所有的中国学生都知道了，从此蒙蒙成也成了大家快乐源泉的附属品，动不动就被同学拿来当笑柄。蒙蒙当然气不过，欲告诉伊格尔实话，怎奈一张嘴说不过几张嘴，那个傻袍子还是信他们胜过她，也或许他信她，但愿意惹她，个中原由谁知道了。反正后来Твойигорь就成了人尽可知的笑话了。
　　别人笑也就罢了，闺蜜还这样，蒙蒙如何气得过，她转身就把莉莉娅的Chinese club透露给了伊格尔，于他而言，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此等便宜如何不捡。
　　后来莉莉娅的Chinese club课堂无辜多出一个哥伦比亚人来，课上最活跃，问题最多，却也是汉语学得最快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