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天光里来》温酒小炉

3、第三章：林漾其人

　　宁语涵情况不妙啊，她被压戏了！
　　“你们注意他的眼神，不是呆板的死鱼眼，情绪经历了好几层细微的转变，从最初的纠结不舍，再到常年被婆婆压制而暗含的委屈，再到选择放弃的果断决绝，最终，万千波澜，汇于矛盾的顶点，又归于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方潇小声的向另外四人讲解着这场戏的细节部分，却发现四人已被林漾带入戏中。
　　她哑然失笑，终是选择了抱臂，立于直播镜头之外，她看见屏幕显示口翻滚的弹幕，很好，热度有了。
　　至于能不能小火一把，就得看，场中两人进一步的表现了。
　　“你个小浪蹄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自打嫁进来起，你说了多少次离婚了？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告诉你，现在的我，才不会信你！”宁语涵咄咄逼人，甚至为了台词效果，还说了几句哩语方言。
　　林漾没有回应，只是沉默转身，做了一连串收拾行李的动作，不过，微微颤动的手指，泄露了他心绪上的起伏。
　　“哟，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被老婆子我说中了，心虚了吧。”
　　“夫人。”他真的没有再唤她一句婆婆，而是客气疏离的一句，夫人。“您知道吗，这件衣服是阿信在我们结婚二周年纪念日送给我的，那个时候，您还没来，而我们，日子虽清苦，却每一日，都干劲十足，为了属于我们的明天，而共同拼搏。”林漾细细摩搓着手中的外套，脸上苦涩之余，溢出了一丝憧憬幸福的，宛如初阳晨露般的笑急。
　　“天呐，怪不得他一上台，就先脱外套，敢情他早就想好要这么演了！”其中一人恍然惊呼后，见这出戏仍未结束，忙捂住了嘴巴。
　　“还有这套沙发，是我们俩当年节衣缩食，从生活的窄缝之中挤出来的一笔钱，去旧市场里淘回来的，如今，七年了，日子一天天富足，我才发现，它都已经这么旧了啊！”正如追不回的旧时光，林漾脸上笑容愈发深刻，可眼角已然泛红，一滴热泪划落，他怔了怔，薄唇抿直，平静地拭去眼尾溢落的泪花，昂头，笑道，“您多保重。”
　　语毕，他做了一个手持行李的动作，决绝离去。
　　“卡——”方潇带头鼓掌，眼底总算有了些笑意。
　　她注视着屏幕上飘过的一条条弹幕——
　　“啊啊啊！一分钟之内，我要这个小哥哥的全部资料！”
　　“他的女声真的毫无违和啊，是原声吗，我一个大男人，都爱了爱了！”
　　“是星娱今年重点培养的新人吗，小哥哥潜力股，鉴定完毕！”
　　“啊啊啊，只有我专注于舔颜无法自拔吗，原地炸裂！”
　　“舔颜+1”
　　……
　　“舔颜+10086”
　　方潇示意工作人员关掉直播，“行了，时间到了，今天的课程便上到这里，小可爱们可以回去了。”方潇说完，冷锐的眸光直直扫向尚在教室中央，一脸茫然的宁语涵，“宁语涵，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明天，你不用来了。”
　　“至于——”方潇侧眸，看向另一旁又重新恢复温和笑意的青年，“林漾，你跟我来一下！”方潇领着少年率先出了教室。
　　“你以前是男团出身吧，唱歌怎么样？”
　　“我不清楚，但他们都说像鬼嚎。”林漾颇有些无奈的耸耸肩，这才显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朝气来。
　　柔顺的黑发贴覆于眼尾，再配上那张秀美干净的面庞，真是像极了那种无害温顺的绵羊。
　　世人易被皮相所惑，便容易忽略，那样幽深诡谲的眸光，可不是一只绵羊本应该拥有的啊！
　　方潇不曾注意，因为沈亦清的解约事件，她忙活了近半个月，身体早已临近崩溃的边缘，但想着培养新人，任是勉强打起精神，薄唇扯出一抹笑意，戏谑道，“可以前不是有人骂你演技渣，可如今不过半月，你的演技不就已艳惊四座，难不成，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
　　艳惊四座这个词，其实是方潇故意往大了说的，林漾的演技进步明显，但比起真正的一流演员，还是欠了些火候。
　　而这也正是，林漾的目的，毕竟，都建国这么些年了，他可不想被当成妖怪烧死。可是，他悄悄看了眼正疲惫地揉捏着眉心的方潇，心中隐藏的晦暗都快要溢出来了，自重生以来，他的心态一直都有些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发现这个秘密，可另一方面，他有希望，有人能认出他来。
　　他是林珏，不是林漾。
　　尤其是，曾经与他共事了5年的经济人——方潇。
　　但她似乎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林漾心中，难以自抑地产生了某种失望感。
　　当然，伴随着失望感的袭来，他的内心，更是充满了阴暗的想法，他不免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面前的“前任经济人”——他的死，除了沈亦清，是否与她有关？
　　是的，沈亦清，那位正风光无限的影后大人。
　　谁能想到，美艳不失端庄的面容之下，是淬满了巨毒的肮脏的心。
　　他跟这位影后，说实话，虽曾经同在方潇的手底下工作，但他与她，一直以来都无甚交流，更遑论熟悉。直到去年四月，他与她合作了一部电影《三尺》，她莫名展现出对他极大的好感，别人都说是“因戏生情”，但他不信。
　　不过，男人的虚荣心大抵皆如此，美人主动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在《三尺》令沈亦清斩获柏林影后桂冠后，她请他吃了一顿饭——一顿送命的饭。
　　其实，他只是饮了一杯红酒而已，那杯酒后，天旋地转，意识模糊。
　　再睁眼，已是天翻地覆……
　　想到这儿，林漾的记忆如浮沫般四散开来，飘回了一个月之前。
　　五月，繁花尽谢。
　　明明是初夏夜，他却遭遇了一场暴雪。
　　原来，言语之恶，更甚过酷寒之曝。——林漾
　　“当死亡成为了娱乐他人的一种手段，我只能屈服于施暴者，而选择死亡，但我希望，你不要，林珏，你不要……”青年微弱的声音渐渐消散，在五月繁花尽谢的初夏夜里。
　　嘀嗒，嘀嗒，是水落在瓷白地板上的声响吗？
　　头好晕啊，手腕好疼……
　　林珏缓缓睁开眼，入目竟是一张巨大的海报，铺满了整个窄小的天花板。
　　海报中，少女栗色发丝微卷，眼眸微扬间，媚色似刀，美如妖，海报右下角，是张扬到飞起的两个小字——温允。
　　“温允……”青年干涩的唇瓣动了动，缓缓念着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如一把钥匙，开启了一个青年，一生贫瘠的记忆。
　　头痛欲裂间，他看见了腕间猩红的血色。
　　原来，那不是水声啊，是血滴落的声音。
　　割腕自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老土的自杀方式，林珏心下微嘲，因为前半生活得苟且，他最看不上，这种轻言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林珏勉强支撑着身体，在这间凌乱逼仄的卧室中，找到了医药箱，进行了简易的包扎止血操作，然后找到了原主的手机，一脸平静的，拨打了12O急救电话。
　　还好，他上部戏演得就是个外科医生，为此，他在医院培训了三个月。
　　林珏照着手机的定位，报了所在地址后，就挂了电话，一步一步，摸索着进了洗浴间。
　　惨白的灯光下，镜面亦泛着难言的冰冷色泽，不过一头辣眼晴的黄毛却强势破坏了这种诡异的和谐画面。
　　啧，这黄毛，原主的审美，堪忧啊。
　　古板了三十年的林珏，无法接受这种所谓的“潮流”审美。
　　模糊的水汽中，他用未受伤的手接了些热水，抹开额间厚重的刘海——
　　这张脸……太秀美了些。
　　但林珏很满意，因为以他专业的眼光来看，这张脸可塑性极强，且极具辨识度，怎么说呢，他前世若是有这张脸，也许……
　　算了，这算什么呢？林珏啊林珏，收起你那卑劣的野心吧！
　　水汽渐渐氤氲整个浴室，在模糊的镜面前，他梳理着脑海中翻涌的记忆。
　　原主名叫林漾，曾经也算是个十八线小艺人吧，是CHANGE-PN男团组合的成员之一，当然，这个组合，他从没听过。
　　但三日前，林漾火上了热搜。
　　当然，是黑红的那种，而原因，正是因为海报上的那个少女。
　　温允是近一年蹿红的最快的女明星，一个星期间被爆因私生饭跟踪，差点出了车祸。
　　此事一上热搜登顶，全网呼吁，打击私生饭这类极端粉丝。
　　而原主，就这么撞枪口上了。
　　他被人爆出是温允的私生饭，“有图有真相”的那种。
　　微博一秒沦陷，几乎可以说是被全网黑。
　　连带着小糊团也有了热度，其中有不少成员借着拉踩原主，小红了一把，拿下了不少资源，而原主则承受不住谩骂，自杀了。
　　何必呢？
　　高考状元，B大物理系学霸，钢琴天才……在加入小糊团前，原主真的算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了，除了孤儿的身世有那么一丢丢凄惨外，其它方面，真的是一路顺风顺水，开挂前行。
　　巧了，他也是个孤儿，不过没有原主那么优秀且幸运。
　　他高中辍学，就去了横店跑龙套。
　　因为长相不出彩，成为了各大剧组的尸体专业户，一句台词都木有的那种。但他不甘心，一步一步，赖在剧组学习，从龙套到大满贯影帝，他花了十五年。
　　只可惜，好不容易走上事业巅峰，却一朝身死，年轻了十岁，成了十八线黑料缠身男团成员，但是……林珏端凝着镜子中隽秀的面容，琥珀般的眸光中燃烧着的，是野望。
　　重生一次，他还是要选择演员这条路，既是谋生所迫，又是热忱之往。
　　人啊，如厮矛盾，如此迷人。
　　救护车来了。
　　与此同时，凌晨时分，一条热搜蹿上了榜单了尾巴，而在第二日清晨，词条的末尾已是猩红的“沸”字！
　　#网暴致林漾自杀#
　　#言论自由=言论致死？#
　　其下的评论量已突破十万了。
　　“自杀？明星动不动这样，估计又是一场作秀，别再占用公共资源了jpg”
　　“只有我疑惑，林漾是谁么？2g冲浪的我又错过了什么？”
　　“楼上，林漾是个小idol，十八线开外的那种，懂？”
　　“像这种恶心的私生，早就该上天了！还蹭我家允允的热度，过分！”
　　“楼上戾气也太重了，网络暴力逼人自杀，已经很恶劣了！”
　　“温允的fs都是小学生么？这战斗力！”
　　“楼上，不要侮辱xxs”
　　“心疼允允子，出了这档子事，又要被黑了！”
　　“专注吃瓜”
　　“专注吃瓜+10086”
　　……
　　好一场闹剧。
　　网络上，网民在瓜田里遨游，现实中，不少媒体狗仔也抢占吃瓜第一线位，跑去魔都影视城蹲守着温允，“快看，那是不是温允的保姆车！”
　　“温老师，温老师，等等！”
　　“温老师，关于林漾自杀未遂，你有什么看法吗？”
　　“粉丝行为，偶像买单，温老师不应该说几句么？”
　　一大波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无视着保镖的阻栏，硬生生挤到了温允面前，话筒直怼她戴着口罩的面容。
　　少女略一扬手，明明一语未言，记者们却齐齐噤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
　　天光渐淡，初阳正好，她随意地扯下口罩，狭长而妖冶的眸，透着倦怠之色，微收的下颌，透着几分写意的漫不经心，她说，“林漾是谁？”
　　记者们：“……”
　　这一句的威力，不亚于核弹，在网络世界爆开了。
　　当日的采访直播被有心之人传到了网上。
　　#温允一脸迷茫：“林漾是谁？”#hot！
　　“滴，鉴定完毕，姐姐真的不认识林漾，2333”
　　“这算实捶了么，某小糊咖登月碰瓷，自导自演无疑了！”
　　“身为云朵的我，心疼姐姐，姐姐拍戏辛苦啦，云朵们专注自家，不要给姐姐招黑了！”
　　“心疼姐姐+身份证号码。”
　　“u1s1，温允的颜，我真的可，内娱颜值天花板，没人否认吧？”
　　“颜狗滚粗好么jpg”
　　……
　　青年一条条评论扫过，随即平静退出，点开了顶端的采访视频，当少女整张脸暴露在镜头后，他的指尖攥了攥，心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悲伤。
　　这应该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吧，毕竟，他是真心喜欢这位女明星，只可惜，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至于这利用他的人嘛，呐，不就站在他的身边么！
　　CHANGE—PN的经济人，熊言。
　　一个卑劣的，商人。
　　“林漾啊，你真让熊哥失望啊！白送的热度，多好啊，你怎么就想不开要自杀呢？”熊言此人，不仅长得丑，还嘴臭。
　　林珏撇过头，看向点滴瓶中仍有一半的液体，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行啊，你小子，死过一次了，态度也跟着嚣张了是吧，啊？”熊言一把扯过他的病号服领，一口芬芳之气，令他有些眩晕。
　　“口臭是病，得治。”
　　“好你个林漾——啊！”熊言威胁之语未尽，后方一脚如雷霆般袭来，直踹向他后背。
　　“熊大经济人，好大的威风啊！”熊言狰狞凶恶的表情尚未来得及出现，便瞬间切换成了呆滞状，“美……美女，你谁啊？”
　　“滚，老子是男的！”来人又是一脚，直接将熊言踹倒地。
　　能动手，绝不逼逼。
　　社会我殊哥，人美话少心郁躁的典型存在。
　　这大概，就是艺术家的“随性洒脱”吧！
　　林珏从原主的记忆中，翻出了关于此人的所有信息。
　　他的大学校友，B大校草，真芳心纵火犯的神颜top one，沈亦殊！
　　在娱乐圈见惯了各色美人的林珏，亦不免被惊艳了一把。
　　什么“人间殊色华，春江水洇落花……”B大中文系的小学妹，可替他吹了不少彩虹屁，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沈亦殊，不要开口说话。
　　忧郁学神，开口即暴躁，这反差，绝绝子！
　　不过，他得感谢沈哥的暴躁性子啊，专治像熊言这种小人！
　　“不是，你谁啊，我跟我手下艺人说话，咋得罪你了？”熊言捂着疼痛的后腰，一脸扭曲。
　　沈亦殊微微挑眉，天生泛红的眼尾，自带妖孽气质，“那行啊，解约吧！”
　　“哼，你以为娱乐圈是你家开的吗？这小子，他跟我们公司签了十年，现在解约，违约金可是这个数！”熊言手指比了个“1”字，眼神格外凶恶，“一亿，你出得起么？”
　　“嗤！”沈亦殊拍了拍夹克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嗤笑一声，显得格外轻蔑，巧了，他还真付得起！
　　“殊哥，等等！”林珏照着记忆中的相处模式，喊住了沈亦殊，就算沈哥真土豪，也没必要将钱扔给这么个渣滓不是，他自有办法，与这种野鸡公司解约，不花一分冤枉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