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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暝 ...

  •   (一)
      大约有那么久以前,天鬼一直闹着别扭不相融。天上的时不时去惹一下地下的,地下的也时不时去招惹一下天上的,偶尔半路上遇见了,地上的人就遭殃了。
      凡界的地动,山摇,大旱,洪灾,风啸,都是他们争战留下的人间惨景。
      帝君实在是对鬼界无奈,可鬼王仇池也不肯退让,双方都为了面子打了个几百年,直到喜欢呆在凡界的风水师实在是受不了了。
      “凡界是越来越不成景象了,你们神鬼打架,反而是凡人遭了殃,风里带着沙,水里带着沙,处处是荒土,你看看你这帝君当的是什么!”
      风水师是帝君唯一的亲人了,也是神域为数不多敢这样和帝君说话的人。面对兄长的斥责帝君竟无力反驳,因为他知道风水师喜欢人间比神域更多。
      “兄长。”帝君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称呼风水师了,“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了,神域里的人不够,就总会在鬼界挑选生前没有任何节支却命浅的人,那鬼王反而是不高兴了。”
      “想成为谁都是自己选的,你何苦替他人做了决定?”听他这一称呼,风水师也不忍了。
      “谁不想成为神仙?”
      “难道谁都想成为神仙吗?”风水师反驳他,“成为了神仙又如何?反而是没了凡界做人的逍遥自在,这儿束手束脚的,反正我是不想当神仙的。”
      “兄长!你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你是在责怪我吗?下面的人嗔痴贪怨,各个明争暗斗,做鬼都不安心。难道你就是想成为这样的——人?”
      风水师无奈,“你虽已成为帝君,却和从前一样。”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这样的现状,你能想出什么法子阻止?你就爱你的人间了,只顾你的人间了,你什么时候关心过神域?等人间硝烟四起的时候,你才肯来见我了,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兄弟吗?”帝君看着下面站的风水师,一下子没忍住,把不好的全说出来了。
      风水师同他无言再谈,又要辞别。
      “你这次又要去多久?”
      风水师离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帝君站起来,朝风水师背影喊道。
      风水师还是没有回头,去了望仙台,到了人间。
      (二)
      这次,神域鬼界又是两败俱伤。
      风水师坐在自己的庙里,看着人间这凄惨的景象,心痛不已。
      那些跪拜他的人长跪不起,嘴里默念着祈福。
      那抱着毫无生气的婴儿的妇女进来时差点四脚朝天。她面色青白,婴儿的眉间连死气都没有了,只有隐隐约约的几团黑的的怨气,一看便是死了许久未葬。
      “求求风水师了,保佑这一方土地的平安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家男人已经被石头压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我没了奶,只能喂孩子一些泥水了,可我这未满月的孩子受不住,活活被我给喂死了……我也已经受不住了,今日是最后求求你了,这人间如同地狱,你看看吧!快看看吧……已经活不下去。”妇女将自己的脸与婴儿贴在一起,无声哭起来了。
      风水师便是在此刻下定的决心。
      (三)
      鬼王的妻怀孕了,发誓要与神域打到不死不休的仇池主动停战了。
      仇池爱妻不仅是鬼鬼皆知,连不少神仙都知道。鬼王夫人爱什么,鬼王就爱什么。鬼夫人自知自己是妇人,从不参与战争之内的话题,虽然她也很喜欢人间的一些小玩意儿,却又从不劝和。
      夫人怀孕了,想要吃些什么人间的小食,鬼王出去给她买。
      夫人喜欢人间女子穿的衣裙,鬼王拉车驮马的给她带回来。
      所以虽然这个鬼王爱打仗,常常闹得民不聊生,可鬼王是个好相公的典范——找相公就找鬼王这样的相公。但男同胞们就不大看好了,说找了鬼王这样的相公,那岂不我也要学着他一样天天打仗?
      不过仇池几年前在人间交了一个凡人朋友,仇池平生除了爱夫人,就是爱夫人,然后就是下棋。
      他喜欢布局,所以能逢这位棋友,他也是高兴异常,尽管对方是人,他还是乐意结交了这个朋友。
      “我夫人怀孕了,她最近想要穿些新衣裳,不能太花,也不能太素了,我逛了大半边天了都没找着,怕夫人在家待久了想我,想回去了又不敢,害怕她说我没买着,使性子。”
      朋友乐了,“这不能太花也不能太素。花了太俗,素了又庸,那便去取一朵青山里的红花,华,不妖,定能讨得到你夫人欢喜。”
      其实朋友的这张脸和他自己完全不沾边,他是一副淡雅清风的脸,但却说有着哪里不对。他说他从前是一名文官,现在也是一副书生模子,只是有些怯怯诺诺的样子,却透露着几分的仙气飘飘。
      “山里的花怎么配得上我夫人?”
      “山里的花天真烂漫,既野性也爱自由,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仇池想了想,听了他的意见。
      (四)
      仇池常常在鬼夫人面前提起朋友,让夫人也对这位朋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自己的相公自己知道,她很清楚仇池不擅交友,也没人愿意同他交友,所以一听他每天提起的这位朋友,鬼夫人就越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他。
      “可……可我没告诉他我不是人啊。”仇池有些心虚道,他这样的神态只有鬼夫人见过。
      鬼夫人当是什么事,悠哉悠哉捻起一颗葡萄朱唇微启,“要是他真心与你交友,岂会在意你的身份?你就告诉他,你的夫人要见他,而且夫人不仅不是人,还是鬼王的夫人!”
      “夫人聪慧!”
      虽说鬼夫人这话说了当没说一样,但仇池依旧觉得自己夫人聪明又有办法。
      所以他一扫之前的阴霾,什么都再顾不上想,当即就听了鬼夫人的话,大大方方的就告诉了朋友自己不是人。
      “我不是人,我夫人也不是,而且我夫人想见你。”仇池大大咧咧道。
      朋友一听一愣,随后扑哧一笑,“裘兄,你在说什么啊?”
      仇池不恼,“我的家就在鬼界,我的确不是人。”
      说着,仇池掌心里生出一团绿色的鬼火。照在朋友脸上翠绿发光——这可是鬼王牌正宗鬼火。
      “我是鬼王仇池。我不同你拐弯抹角,只是很想交你这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心,只是夫人想要与你一见,就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这个鬼王还是太年轻了。明明是一代鬼王了,却有着人间少年郎单纯的心思。
      “你是鬼王,可我只是凡人,怎么去鬼界?”
      “我当然会护着你,你成了我的朋友,哪个鬼还敢不识好歹的招惹你?”
      朋友冷静道,“容我想想。”
      (五)
      朋友认真仔细的想了半天,就打算和鬼王一起下鬼界了。
      “那你之前所说,你夫人怀孕,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些全部都是真的。”
      “你真的是鬼界之主?”
      “当真。你怕我?”
      “怕甚?在外若说鬼王是我朋友,别人岂不笑话我痴?”
      鬼王稍加思索,“这倒也是真的。”
      (六)
      鬼界繁荣不差人间,朋友虽在这里游玩了三天,并且鬼夫人也很喜欢他,但毕竟凡身难弃,鬼界毕竟还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他身染沼气入体,鬼医来看,也只道只能让他重返人间。
      “没想到黄土之下还有这么繁华的闹市。”朋友感慨道,“我还没玩够呢。”
      “等你养好了身子再来罢。”仇池愁眉苦脸,“我没考虑周全,竟忘了你是凡人这事。”
      “别说你了,我玩的这几天都忘了本,我都忘记我还是人了。”朋友还有心思逗趣,“那我们可要约定好啰,等你孩儿出生那天,一定要叫上我。”
      “那是必须的。”仇池笃定。
      “话说,你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朋友问。
      “嗳,这你可别说,我还真就想好了。”仇池说的颇有自豪感,“我同我夫人拜堂之时,就已经想好了。”
      “是什么?”朋友好奇道。
      仇池见他这么好奇,更加自豪了,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朋友,何况朋友还这么的在意他。
      “山高之照,日出而瞑。”
      “…………”朋友说,“敢问裘兄,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巧数?”
      “嗯?什么巧不巧数,是瞑目的瞑。”
      “……”朋友最怕的还是来了,这人间和鬼界的差异可还不是一般的大,可是也难怪仇池会想出瞑目的瞑,在鬼界,此字的确是好寓意。
      “山瞑。好听吧?”
      “确,确如此。”朋友擦了擦自己额角不存在的任何一滴汗,“只是裘兄有所不知,人间的瞑目是死而安息的意思。”
      “这我也自然知道。可是咱生来就是鬼,瞑目是此生顺遂,平安喜乐之意。”仇池说的句句有理,朋友一时间无法辩驳。
      但这是仇池唯一的朋友,朋友的意见,仇池自然也要听他一听,所以还是问了他。
      “你当如何?”
      “我?”朋友指了指自己笑,“既然你是鬼王,那你的儿子就是小鬼王,这鬼界里无白日,若你中意,改为暝色的暝最为合适。”
      “山暝。”仇池默念。“名字是好名字,只是我仇池的儿子以后不需要当什么鬼王,他想成为什么,就成为什么。”
      “为何?”
      “他若是想当,就得是一代鬼明君。若不想当,想成为那普通凡人,就去那人间寻一良妻当一好丈夫、好父亲。但他若是要修炼成神——”仇池一顿,“我无法让他摆脱自己是厉鬼的身份,那他就必须是受万人敬仰之神,日后免受欺辱。”
      “我不管我与神域的过往是是非非,只要是我的孩儿想,那就必须要的是最好。”
      朋友朝他赞同的点头,却未再说一句。
      (七)
      仇池的兄弟鱼渊是最看不惯仇池交的这一朋友的,原因没别的,只是因为朋友是人罢了。
      所以他总是日日夜夜的提醒仇池,要小心。
      山暝出生之时,人间的大雪封断了许多路。仇池提前将朋友接来鬼界陪着自己。
      仇池紧张的抓着朋友的手,朋友笑他露怯,却还是拍着他的手背安慰他。
      鱼渊派鬼兵重守大殿内外,自己也镇守在此,除鬼医的话之外,连仇池说有什么都不管用。
      半个时辰后,堪比撕心裂肺的婴啼传遍殿内外,所有鬼兵长舒一口气,随后在地长跪,整个鬼界生灵皆欢皆喜,都在庆祝小鬼王诞生了。
      朋友身上一重,仇池竟是不由自主的腿软了一下,等鱼渊出来传讯的时候,仇池才缓慢的颤抖着开口,“是我的山暝出生了。”
      (八)
      山暝周岁那天,鬼界堪比中元之时的繁华热闹,所有的鬼都穿上了红色衣服,像过人间的春节一般。街上全都是红灯笼一般的鬼穿梭,一时间的缤纷弄得眼花缭乱。
      鬼夫人害怕自己照顾不好山暝,便差人请了一位奶妈。她不知道怎么抱山暝,就站在奶妈身旁看着,山暝哭了不知道怎么哄山暝,也站在奶妈身旁看着,山暝饿了,她依旧。
      尽管山暝满了周岁,这位新晋奶妈仍旧学无所获。
      山暝的叔叔鱼渊,在山暝周岁这天前往人间搜罗了人类小孩所有喜欢的玩具吃食。山暝一旦抱在了他怀里,便是要费好一番的功夫才能要回来。
      尽管仇池也恨不得把繁华间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山暝,但他依旧理智尚存,为防止自己的过于溺爱,就远远的看着在鱼渊怀里喜笑颜开的山暝。
      “不去抱抱?”朋友和他一起站在稍远地方看着山暝。
      “不去。”仇池掩饰的移开目光,“他不喜欢我,我一抱他就闹。”
      “保不准你是没抱好让他不舒服了。”然后朋友视线一转,又看见了鬼夫人和奶妈也站在一起,鬼夫人也正痴痴的看着山暝。
      “夫人,不去抱抱吗?”奶妈问鬼夫人。
      “他不喜欢我,我一抱他就闹。”鬼夫人不高兴道。
      “是夫人总是太紧张了,总是把小少主抱的太紧,让小少主不熟度了。”
      朋友无奈,对这夫妻俩一下子没办法。只有鱼渊宝贝在手,不肯把山暝让给其他人,自己抱着带着山暝看着那些新奇玩意儿。
      山暝出生之时背上带着一点朱砂痣,从后面正对着心脏的位置。鬼界被讨伐后,也只有九摇发现了它。
      (九)
      一切的破碎就发生在这一天。风水师恐怕做鬼都想不到在如此繁华齐聚的一天会被认出来。
      他本想着,仇池还未做好当父亲的角色,就像将山暝抛在了空中不敢接,却又害怕摔在地上疼,于是就连抱也不敢抱一下了。
      于是他为了消除仇池杂念,便和他一起出来逛逛闹事开导一下,谁料这茫茫人群中,有人高声吼了一声,“是风水师!那个神域霸主的兄弟!”
      朋友皆一愣,站在他身旁的仇池显然也没想到,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深怕他跑了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仇池问他。这个问题仇池曾经也问过,但朋友总是说,世间难逢一知己,知己无姓名,免后死而牵挂。就这样,仇池每一次都被哄过去了。
      朋友垂眸,神情不再挣扎,心里愧疚,竟然会在山暝周岁之时被认出来:“酴釄。”
      风水师酴釄。
      (十)
      无论是天上的神域,地上的凡间,还是地底的鬼界,都只有一个酴釄——那便是风水师,帝君的亲兄。
      仇池怀疑过他,他怀疑他不是人,他怀疑他可能会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但是他不在意,依旧将他视为知己——可是酴釄不行。他是那个常年与自己打着攻坚战的帝君的兄弟,只有风水师不行,他会忍不住杀了他,因为帝君,这里战乱不断。
      “你当真是?”仇池问他。
      “我何时骗过你?”风水师不答反问。
      “你一直在骗我,你没告诉我你是风水师时就已经在骗我了!”
      仇池第一次对他发火,风水师无话辩驳。
      仇池深看他一眼之后不再同他对视,冷声冷气道,“你好自为之。”
      风水师还想说些挽救的话,都已徒劳。仇池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十一)
      风水师被押入了地牢里无人问津。其实大家心中都是心知肚明,即便是神域帝君的兄弟被关押在此,也没人敢去为难他。
      风水师维持凡身来到鬼界本就与赴死无异,况且他多年在凡间游走,来到的是鬼界最深的大殿,他身染沼气并不假,已是身患重病也不假。
      仇池抱着山暝,手里摇晃着拨浪鼓,这拨浪鼓还是风水师送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住,山暝的白净的小手在空中一直抓空,见仇池也不理他,委屈的放声大哭。
      仇池如梦方醒,站起身来把他抱在怀里连连哄着,山暝却哄不住了,像是失去什么的一直哭着。
      鬼夫人闻声而来,见此情就叫奶妈来抱走了山暝,可一会儿之后奶妈也无法了,又回来了,山暝依旧在哭,连声音都已经带着沙哑。
      仇池被吵的也不烦,沉默的把拨浪鼓给了山暝,山暝看清后拿走了拨浪鼓,不再哭了,奶妈才又将他带走。
      鬼夫人牵着仇池的手坐在床沿,手心放在他的手背,“大王,你当初害怕风水师在意你的鬼王身份,可如今,他不在意,你却迈不过去了。”
      “可他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是他骗了我,他一定是抱着目的接近我。指不定就是听了那帝君的话,想方设法的想要打赢这场仗。”仇池想不通,虽然心中有火,可面对鬼夫人,一点火焰都发不出来。
      “他没害你,同你是棋友,你们有许多的共同话题,就算是带着目的,可他现在有害你分毫,害的鬼界分毫吗?你当真一句休战,神域就真的会乖乖不打了吗?他是帝君的兄长,若无他在其中说辞,我们又怎会带着山暝安逸至今?”
      鬼夫人一连串的问题让仇池脑里发翁,想要辩驳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就连山暝对他送的东西都爱不释手……我都查看过了,他送的东西上面,大多都附着若有若无的灵气,那灵气珍贵,是山花草木特有的,不然山暝也不会一直拿着。”
      仇池更加沉默了,“那夫人怎么想?”
      “让他离开吧,回到天上去,地上去,让他不要再来鬼界,也不要再来找你了。”
      (十二)
      鱼渊去单独见了风水师。
      他在牢外看着风水师,风水师正闭目打坐调养着自己的气息,许久之后才察觉到有人正看着自己。
      “我早就已经告诉过大哥,让他提防你。”
      风水师凄楚一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你确实应该早早地就提醒他。”
      “我什么没有告诉他?我何尝不是让他离你远些?倒是你,你为了接近我大哥费尽心机,甚至幻化成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说我只是为了单纯的与鬼王交个朋友,你信吗?”风水师脸色苍白,说话时有些气若游丝。
      鱼渊有所察觉,“你在大哥面前努力装成凡人,还不惜以这样的形态来到鬼界,大殿也是你敢来的地方?”
      风水师靠在墙壁上,像是交代一般的开口,“我确实是带着探究的目的接近你大哥的,但我与你大哥是真心交友,你大哥也确实是在这世间再难遇的棋友。我就是想看看,与神域征战多年的鬼王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水师长叹一口气,“可我怎么想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若非你们这些神仙自作主张的提走游人畔的孤鬼去往神域,我大哥也不会向你们讨伐多年。”鱼渊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
      风水师闭上眼,看来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可再之后,他却是听见了一阵鼓响。
      “这是我趁山暝睡着时拿走的,还给你了。”鱼渊把拨浪鼓扔给了风水师,“你带着走吧。我大哥惜你这个朋友,我也深知大哥有多看重你,若我今日私自动刑杀了你,我大哥恐怕此生都不再认我这个兄弟了。”
      鱼渊的表情有些悲怆,他打开了地牢的大门,“我还没后悔,你现在就走吧,免得鬼兵回来,我也不会拦着他们。”
      风水师艰难的起身,又弯腰捡起了拨浪鼓,像是捡起了他与鬼王最后的情谊,“谢谢你,给我留个一个念想。”
      鱼渊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只说可一句,“你走吧。”
      (十三)
      风水师并没有回到天上,而是一直都藏在鬼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走更远的路了,身上的灵气正在涣散,没想到自己在人间游玩的这些年岁里,竟已经被自己消耗至此。
      而神域的帝君知道自己的兄长被鬼界掳了,即刻下令,与鬼界重新开战。
      自从生了山暝,鬼夫人已经不再是当初巾帼不让须眉的鬼夫人,她已深患病根,夜夜心悸不断,整日为山暝而担惊受怕,深怕山暝在任何一个阶段出来岔子。
      一向爱妻如命,视子如命的仇池亦是如此。神域攻下来那天,山暝失踪了。
      山暝失踪,整个鬼界不攻自破,所有的鬼都在寻找山暝。鬼夫人瞬间一蹶不振,心悸大作,仇池两不顾,大殿就这样被神域轻而易举的拿下了。
      常盛带领着天兵天将与仇池对峙。
      “鬼王仇池,风水师现在何处?”
      仇池不屑,“我怎会知风水师?”
      “数日前,你将风水师关押,想和神域谈什么条件?”
      “条件?我没有任何条件。只是你们这些住在天上就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神仙一直自以为是的将我游人畔的孤魂野鬼抓到天上去,就不问问我鬼王的意见吗?”
      “既是孤魂与野鬼,那又何妨?”常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交出风水师,神域方可撤回这百里内的天兵天将。”
      “我都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风水师!这风水师有多大的面子要让我仇池知道?而你们神域又有多大的面儿来征伐我的地盘,我鬼界也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们既然敢来,就该怎么做好赴死的准备。”仇池冷笑,“不过我鬼界的游人畔,不会欢迎今日在场的各位。”
      常盛一脸淡然,显然是不打算再与他争出个什么余地来,“那就不再与鬼王多费唇舌之肌了。”
      神鬼的这一战,又是打的本就荒凉的鬼界更是寸草不生。鬼夫人中了一剑,原本还要多分一心给寻找山暝的仇池瞬间杀红了眼,势必要与常盛分出个你死我活。
      而变故就是在此发生的。
      风水师怀里抱着摇着拨浪鼓的山暝站在大殿门口。
      已经失去了理智的仇池哪里还分辨的出什么是青红,什么是皂白?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现在正在自己仇人的怀中。于是他奋不顾身的冲向了风水师,带着的是与帝君多年来所积攒的恩怨。
      常盛一看风头不对,急忙上前阻止,鱼渊将其挡下纠缠牵制一旁。
      风水师就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仇池向自己冲来。怀里的山暝认出了他,却害怕他的神情,拨浪鼓不得顾,掉在了地上,抱住了风水师。
      伴随着拨浪鼓最后的一声撞击,风水师护住了山暝,拼着这一副残体接下了仇池这要命的一击。
      (十四)
      山暝的哭声与他出生之时的撕心裂肺无差,带着的悲泣足以撼动天地。
      正在大殿里守着风水师明灯的帝君心头一恸,后退之际,明灯骤灭,没有带着任何一缕青烟,从此了无痕迹。
      (十五)
      风水师就这样没有带走任何仇恨的离开了。
      那日战乱,是山暝与奶妈走散后,风水师找到了山暝要将他带回家,心里有万分之一的猜想这可能会是自己停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刻,未曾想,竟真是如此。
      他这一趟,如当初跟着鬼王一起下鬼界一样,带着与赴死无异的决心。
      因为多年的神鬼战乱,风水师日夜都要消耗自己的灵气去修补人间的残垣断壁,调和风调雨顺,纵使凡人的香火供着他,也补不齐他这消耗的一世。
      (十六)
      神域的帝君天颜震怒,下令九摇带领众将,即刻剿灭鬼界,讨伐鬼王仇池。
      就是今日,鬼夫人轰世,风水师神魂具灭,偌大的大殿中,天兵围剿,仇池消除了山暝的记忆。
      人的一生因为太短而会在老去的时候将一切的渐渐遗忘,而鬼的一世太长,记住的太多,他们从睁眼开始就已经在探索这世间,等山暝十年百年后,仇池不希望他还能记得,尽管这百年来对鬼来说还太短。
      山暝哭的仇池心肝颤的巨疼。也许这小鬼王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意识到平日里对自己和蔼可亲的风水师离开了,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不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自己的瘦弱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
      山暝额间微光,声音开始变得微弱,那双红肿的眼渐渐变得和出生时一样干净,却多了几分呆滞。
      仇池将他的记忆汇于指尖,即刻消散于虚无,山暝此后不可能会再有关于前往的任何记忆。
      仇池将山暝交给奶妈,“本王要与夫人生同衾,死同椁。天灾降鬼界,你现在立刻带着山暝离开这里,拿命也要护着山暝。他是本王唯一的儿子,也是最疼爱的儿子,若你也有机会活着,就告诉他……”仇池顿住。
      奶妈目光坚定的看着鬼王,已是接受了自己的使命。
      “此仇不必报,本王是心甘情愿。百年之后,他若想当鬼王,重振鬼界,必是明君,不再与神域斗争相连。若是想当凡人,前往人间,当一个有所作为的大丈夫,可若是想修炼神仙,就必受万人敬仰。”仇池温柔的抚摸山暝熟睡的面庞,“本王的夫人在哪儿,本王就在哪儿,所以山暝就拜托给你了。”
      最后仇池对山暝温柔道,“为父并不是不够疼你爱你,只是你阿娘怕孤独得很,为父得去陪着你娘亲,所以只能陪着你长这么大了。以后得日子虽难过,但今日的回忆不会灼痛你半分。”
      言至于此,未再给予一眼,仇池狠心离去。
      (十七)
      后来——后来仇池被挫骨扬灰,鬼夫人孤身赴往黄泉,风水师与鬼界生灵的血汇聚成了红莲池,奶妈终究还是为了救山暝将自己的血肉磨成沫。而九摇找到了山暝,就是从那时起,天地间再也没有鬼王仇池,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山暝。
      九幽没有活成仇池希望的任何样子。他做人时溺死于十八岁,做鬼时被弃置千年,成神之时因为厉鬼受万人唾骂。只是孩提时,山暝已经死在了奶妈的血沫中。
      天地间,无人再提小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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