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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积木与拼图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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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积木与拼图Ⅷ
车上了高岭,路仍是宽阔平坦的,去公墓的只有羽曛和我两人。羽曛说从他上大学之后每逢暮然的忌辰他就是一个人来扫墓的,陈父怕触景伤情不愿多来,而陈阿姨更没有来的必要。
“那你亲生母亲呢?她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习惯清明节来的,我还在家上学的时候,父亲和我清明节也来的,总是碰见母亲不免哭闹一场,后来就彼此错开了祭奠的日子。”
行至墓园,我们步行进了公墓,看到暮然小小的石碑时我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羽曛将祭品摆在墓碑旁,我蹲下身来放了一丛白菊,又摸了摸那凹槽里的黑白人像,笑着对上面的人说:“暮然,你爸爸说你是个好孩子。”
那个时候,我抬眼看着羽曛,他的目光闪过一瞬而逝的惶愧,之后便淡然地停留在铭刻的“陈暮然”三个字上很久很久,久到你会因疲倦而忽略那眼神中深藏的哀伤。
扫完墓后,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阳光熙和,空际明朗,我们慢慢地聊着天向山下走去。就在墓园门口我们准备上车时,一个中年女子抓住了羽曛的胳膊,那个女人看起来年纪和董安安差不多大,但是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她死死地瞪着羽曛,好像恨不得喷出一团火来。
“妈妈!”羽曛低叫道,“您怎么来了?”
原来她就是羽曛的亲生母亲,细看那病容下掩饰不住的秀丽,羽曛的确长得很像她。
“我来看我儿子!”陈母厉声道,她纤细的手指仍然紧抓着羽曛的胳膊,“你爸爸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你们真是父子同心!”
“妈妈,您一个人来的吗?”羽曛并没有理会他母亲,他四下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不用看,我一个人来的,我还没有疯,用不着被谁管!”陈母说罢又乜斜向我,那怪异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你是?”
不等我回答,她又尖叫道:“你是卫东和那女人的私生子对不对?他们把小薰杀了,让你来享福!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我被吓的目瞪口呆,羽曛一把将陈母扯开,对着她低叱道:“您别在这儿胡闹了,这是我朋友!谁也没害我,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站着吗?”
陈母冷哼了一声,她高昂着头径直向墓园走去,经过我的时候她对着我唔哝了一句,声音低的只有我能听见,那个时候她的脸上泛着奇异的色彩,一种愉悦轻蔑混淆着哀伤绝望的殷红与苍白。
六月天,我浑身像筛糠般颤抖着,羽曛感到了我的不适,他把我搂进怀里安抚着我说:“没事了,没事了。。。我母亲精神不好,你别怪她。”
那天坐在回程的车上我已是浑身虚脱无力,冷汗不停地外冒,羽曛看我状态不好直接就把我送进了市医院,医生说是因为低血糖引起的心悸,需要补糖安神。
在医院吊了两瓶水我们才回家,羽曛没和他家人讲在墓园发生的事,陈阿姨还担忧地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去祭奠受惊吓了,我说不是,本来就有些低血糖,休息下就好了。
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张开嘴,等待着羽曛将切成小块儿的蜜瓜塞进我嘴里,好甜,于是我不得不咧开了嘴,就像喝了中药会皱眉一样。
“笑什么?”
“嗯~我小时候啊特别想生病,董安安说生病了就会给我买水果罐头,我觉得自己应该会喜欢樱桃的,可惜我身体太好了老是没病没灾的。”
“呵,你骗谁呢,低血糖的人是你吧?”
“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我小时候真的身体很好,我上小学都没进过医院呢!”
“好啦,你身体倍儿棒。”
羽曛作势轻捶了一下我胸口,我握着他温暖的手说:“上初中时我第一次进了医院,那时候董安安给我买了樱桃罐头,可我觉得又酸又涩一点都不好吃,我觉得临床的那老爷爷吃的黄桃罐头可真甜。羽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住院吗?”
“为什么啊?”羽曛微笑着问我。
“因为我砸了隔壁李老师家的玻璃,用手砸的,喏,还留着点小疤呢!”我把左手递到羽曛眼前,他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一片凄楚疚然。
“羽曛,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他迟疑地开口,声音已有些僵硬。
“因为,我想为暮然做些事情,可惜已经太晚了。。。今天,看到他一个人在那里,特别孤独,我很心疼,我想叫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他不会理会我。。。因为我如今爱上的人叫羽曛。”
“晓光。。。”
“羽曛,你说暮然会怪我吗?”
“不会的。”羽曛松开我的手,他拍了拍我的腿便直起身子,“别想太多好么?好好休息,听话。”
“嗯。。。”
我会听话的,我会好好地听你的话,只要你别再离开我。羽曛的背僵直着,步伐却虚浮,在我看来,他近乎于逃似的离开了卧室。屋内的光线黯淡下来,是正午的太阳被碎云遮去了脸,我闭上眼,嗅到了湿润潮闷的空气。
就让我再想一想,因为记忆与现实有如此多的不确定,我需要一一推翻再重组,我需要理清自己的头绪,我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你亲口对我说:什么是真相,什么又是做戏。
深夜,身畔的羽曛已经沉沉睡去,我站立在窗前伸手轻轻拉开帘纱,窗台上的月影在瑟缩不安的晃动着,而夜空中的月亮却圆润安详,如同一位圣母悲悯地望着受苦的孩子。
我从衣架的仔裤中掏出了洁白的物什,那是一块手帕,昨天它还躺在不远处的衣橱中,可是它不是簇新的,那旧样子是有些年头了。我把它展开来,铺陈在清辉下,它便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像滴了蓝墨的水,像湖中游弋的天鹅。这方手帕曾经擦过一个脏孩子的手,拭去过他的眼泪和血迹,而那孩子曾任性地在上面画了图案。我的手指在上面缓缓地划过,停留在右下角发黑的地方,如若不仔细看,你定会以为那是一点污渍,只有赋予它的人和拥有它的人才知道,那是一颗小小的心,洗不去的心。
将手帕折好,打开衣橱,再次将它归还原位。重新在羽曛身边躺下,他的呼吸均匀柔缓,沁着温暖的气息。我将他的手拾起贴合在我的胸口,不晓得他能不能在睡梦中感觉我的心跳,它一刻不停地在为爱搏动着。
亲爱的,原谅我将打破沉默,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整个六月天气都燥热不堪,所谓明媚的仲夏依然无情地考验着莘莘学子的忍耐力。每每迫近考试,总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一般的头痛,但最后终究还是熬了过去。
那一天是全校放暑假的第二天,羽曛和我依然赖在公寓里享受着二人时光。吃完了中饭,羽曛侧卧在床上,我躺在一边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而他则扣住我的手,十指相交。
夏日的午后安详宁静,除了知了的鸣叫和空调的嗡声。于是全世界就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温度在交换传递着,因而时间也不会停止,我无比清醒地感受到它在一秒一秒地消逝。
额头抵在羽曛光洁紧实的脊背,开启了略微干渴的嘴唇,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然而出,传到身畔如同耳语,“羽曛,今天中午的红烧鱼好吃吗?”
“嗯。。。”已经萌生睡意的羽曛轻轻地哼了一声,“不都是你吃的么?”
“是啊,那你是什么时候不爱吃鱼的?”
“说什么呢傻瓜,我从来都不爱吃鱼啊。”
“哦,你看我连你爱吃什么都不知道。”我将环绕他的手臂又紧了紧,“你和我讲讲你小时候好不好?”
“不是和你讲过么,总是练琴啊练琴的。”
“你如果不听话,你爸爸打你吗?”
“没有吧,我还算听话。。。” 羽曛声音含混地回答着。
“可是陈阿姨说,你从前一惹她生气你爸爸就打你。”
“哦,是啊。”
“那他打你哪儿呢,是不是和董安安一样哪都打?”
“是啊,哪都打。。。”他快睡着了吧,而我的眼泪已经默默地垂落。
“羽曛,再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嗯。。。好。。。”
“你还记得那年六一儿童节,就是。。。就是暮然去世的那天,你弹的第一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羽曛的身体突兀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迷蒙中清醒过来,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忘记了。”
“可是我没忘呀,是不是一首关于季节的曲子,那个时候主持人好像这么介绍的。。。你再想想?”
“对,是啊,是《Summer》,没错的。”
“你能哼给我听吗?”
“哦,好啊。”
羽曛轻声哼起来,那是一支轻快愉悦的曲子,至少他哼出来的那部分是。音符在空气中跳跃着,时光涤荡在回忆中,浮现出那个金灿灿的黄昏,那张回眸一笑的容颜。
“真好听。。。”让拥抱再紧一些,好让我感觉你的存在,“你,是不是说过要把它送给我?”
“。。。晓光!”怀中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发抖,我感到他冷的厉害,“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懂,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真的,然而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下滑。
“羽曛。。。你,真的是羽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