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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盒里的老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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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木盒里的老照片
我是一个单身母亲,原住皖南小城郎溪县凌笪乡。去年8月,女儿考入郎中,我陪读来到县城。因为经济拮据,在老街衙门口遗址附近租了间房。
这房子位置很偏,从一个窄巷子进来,七弯八拐才能到,从外观上看年代很久远,可能建于半个世纪前甚至更早。有传言说它是一个晚清秀才的遗产,从它青苔遍布的墙面、锈迹斑斑的门环以及屋内的结构、摆设来看,传言非虚。
言归正传。我是约五年前开始网购的,一为省钱二为打发无聊时光。搬进老房子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台在网上淘的、跟了我好几年的笔记本电脑联了网,好在此街虽老,却通宽带。
一日午后,我在睡梦中被手机来电声惊醒,一接是快递,说找不到门。我开门后大喊了几声,而后从巷子口缓缓驶入一辆电动三轮车,车身上写着“通灵快递”,我网购这几年来,从没听过郎溪还有这么一家快递公司,而且这名字真够诡异的。更诡异的是快递员,一米八几的个头,大热天穿一件样式过时、长可及膝的风衣,戴一顶硕大草帽,帽沿遮住了鼻子,以致看不清长相。
我接过包裹,寄件人和物品名称一栏写得很草看不清,但收件人一栏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地址、姓名和手机号。因为我网购很频繁,有时连一些生活小用品也在在网上“批发”,所以记不清近几日买过什么了,先拆开看吧!正当我准备动手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那个仿佛从阴曹地府来的快递员递过来一支笔,冷冷地说道:“先签收!”。“可是,如果东西有质量问题怎么办呢?”我弱弱地问了一句。他不语,低头摆弄着手上的裁纸刀。我又怯生生地问道:“等我拆了包以后,万一有问题,您帮我做个证明行吗?”他依旧低着头,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快—签---”。看着这快递员彪悍的体格、腾腾的杀气以及闪亮的刀锋,我无奈只能先签了字。他拿过单子后,骑着车缓缓消失在巷口。
惊魂未定的我拿着包裹回了房间,拆开一看——
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木质方盒,这是什么?我实在不记得买过这样的东西。盒子一侧贴着黄色的封条,上面写着梵文之类看不懂的文字。能打开吗?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转念一想反正收件人是我,完全有可能是某个网店的赠品或是哪个朋友送的礼物啊!这么一想我就撕掉了封条,缓缓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的,偌大一个盒子,只放了一张照片!
这是一位女子的黑白照,约有3寸大小,从照片的材质和泛黄的程度来看,年代已非常久远。我拿起靠近仔细端详,照片中的女子清秀可人,大约十六七岁光景,五官精致,肤如凝脂、上身穿一件绸质的白色中式小褂,一条长长的马尾辫,顺着她桃花般的脸腮披下来,斜斜地搭在胸前,和衣服上的碎花图案相映成趣;下身穿一条长可及膝(怎么又是长可及膝?)的百褶裙和黑色的类似现在的打底裤或连裤袜之类的裤子,脚穿一双黑色平底皮鞋。背景很模糊,看不出在哪儿拍的。原来早在那个年代的摄影师就已掌握了“背景虚化”的技艺。
我端详许久,觉得这女子的一双摄人魂魄的美目,似乎要把我的灵魂看穿,这让我头皮发麻,瘆得慌。
她是谁?这照片究竟是哪个寄给我的?用意何在?
赠品或礼物的可能性首先被排除了。那么,这会是我某个女性长辈年青时的照片吗?我又仔细看了看照片中人的穿着打扮和佩戴的首饰,在当时绝对是大户人家,非富即贵。而以我三代贫农的家世,我的祖辈中是绝不会有这样一位富贵的亲戚的。
也许,是哪家网店搞的恶作剧吧。我如此想到。
因为手头比较紧,我在网购时会有各种还价、求包邮,有时会因此而起纠纷,偶尔还会因为质量问题给对方中差评。因此,也不排除我得罪了某个店主,然后他给我寄这个。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店主也太有创意了,可以去拍恐怖片了。
正想着,房间里老式五斗橱上的“三五”牌木制座钟“当——当——”地响了起来,3点了,得做晚饭了。
于是我把床边衣柜门打开,将这个装着照片的盒子塞了进去。
晚饭时,女儿说今天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为《被互联网改变的生活》,所以今晚想上网感受一下。
女儿现在学习任务很重,平时我基本不让她碰电脑,以免她染上网瘾。她说这个作文的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这次还是遂了她的愿。这小妮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将近11点才极不情愿地被我赶回隔壁她的房间睡觉。
夜深了,灯已熄,我却未像以住一样很快睡着。
我躺在床上,周身被一种很奇怪的难以言表的感觉所笼罩,当年我丈夫去世后那几天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想到这里,在这盛夏的夜里居然有了几分寒意,便下意识地将身上的被单裹得更紧了。
就在我半醒半梦之际,耳畔传过一阵阵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处飘来,很空灵的,像北欧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地变成好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的那种;到最后那声音来到我的窗下,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女人在一阵阵地、伤心地啜泣和呜咽,令人毛骨悚然。我忽地惊醒坐起,那声音也随之消失,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房内座钟“嘀哒-嘀哒-嘀哒”和窗外的虫鸣声。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汗,就知道一定是自己又做恶梦了,一定是的。要知道我住的是二楼,窗子外面怎会有人?楼下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对面是一间荒废多年无人居住的破屋,不要说深夜,白天都很少有人。
这种情形已很久没发生过了。
想当年丈夫身患绝症,受尽病痛折磨,短短几年时间,就从一个强壮如牛的汉子变成了骨瘦如柴的小老头。他临终一刻从那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和绝望令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他刚走的那些日子,我几乎夜夜梦到他那张瘦骨嶙峋的脸,张大了嘴仿佛要对我说些什么。按理说我不应害怕,因为毕竟是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夫妻,感情也不错,他患病期间我也是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即便人死后灵魂尚存,他也不会害我或吓我。但那段时间我还是心里发怵,夜夜失眠,也许这是人对死亡或其它未知事物本能的恐惧所致吧。
但没过多久我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也几乎再没有类似的梦魇了。我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我那可怜的年幼丧父的女儿身上。相信如果丈夫泉下有知也定会照顾和保护我们母女的。
不知今晚是什么情况,而且刚才的梦境要比当年吓人的多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知道了!
刹那间我想到了下午那个诡异的快递员,那个神秘的包裹,那张阴森的老照片。
一定是的!我一定是被吓到了,才会做那么可怕的梦!
但这突然间的发现并未让我从恐惧中脱身,我反而更加害怕了,我死死地盯着床边那个衣柜。恍忽间,那个女子正缓缓地从照片中走出来,从衣柜里走出来,向我床边走过来……
我被这一幕可怕景象吓得赶紧躺下,并下意识地拉起被单蒙住了头,紧闭双眼,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阵鸡鸣和鸟叫声。天快亮了,我长舒一口气,转而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真是奇葩,居然自己吓自己,搞得一夜没睡好。
但这照片必须得扔掉!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我打开灯,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门——
怪事!那个装照片的盒子不见了!
我又把衣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真是的,难道盒子自己不翼而飞了吗?
这时我房门被推开了,女儿在门前揉着惺松的睡眼说:“妈你干什么啊?大清早就在这儿叮叮咚咚地,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来得正好,我衣柜里有一个红木盒子,你看见了吗?”我问道。
“什么盒子啊?我没看见!”女儿一边不耐烦地答道,一边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等等!你刚刚怎么进来的?”
因为这时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个蹊跷的问题,我清楚地记得昨晚睡觉前锁门了,而且从里面把保险保住了,女儿是怎么进来的呢?
“你门是开着的啊,我一推就进来了,怎么啦?”女儿说。
“门是开着的?”我满腹狐疑,上前仔细检查了门锁。发现保险已被打开,但锁完好无损,且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怎么啦?锁坏了还是怎么啦?”女儿一边说一边也凑过来看。
“哦哟!——”我皱起眉头,用拳头用力地敲了几下脑门:“看我这个记性,昨晚又忘记锁门了!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切——”女儿一脸鄙视和不屑地回房继续睡觉去了。
这小丫头,她哪里知道,她老妈如此演戏,是为了不让她害怕,是为了向她掩盖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
昨晚我的房间有人悄悄进来过!
但令我非常不解的是,这人为什么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不拿,只拿走了那个破盒子。尽管如此,在女儿上学后我仍然报了警。因为我觉得大半夜的家里进了人,太吓人了,对我们孤儿寡母的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
派出所来的两个警察同志一个姓伍,一个姓叶。他们非常认真负责,现场勘查拍照询问作笔录,忙了半天连水都没喝一口。年长的那位姓伍的警官沉思了片刻,看着我问道:
“门窗完全无损,没有一丁点撬动破坏的痕迹,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进入或翻动的迹象。你真的确定有贼来过?”
“当然呢,要不然我盒子哪儿去了?难道我家里出鬼了吗?”我一时有点激动。
此言一出,我察觉到伍叶二人极其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叶警官笑道:“那你得找道士去。”
“瞎扯什么啊?小叶,开玩笑要看场合!注意点!”伍警官声色俱厉地责备起眼前这个小年轻。
“好,好,我晓得了。”小叶尴尬地直挠头。
伍警官转过头非常诚恳地看着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情况太蹊跷。我从警三十年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盗窃案,这贼是个绝顶高手啊!”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他放着电脑手机不拿,偏偏拿了这个只装了一张照片的木盒子呢?为什么呢?——”伍警官双手插入他那略显花白的鬓发中,然后抱住后脑勺,微胖的身躯往后仰着,压得屁股下的竹制小椅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伍警官双眉紧锁,似在苦思。
“我晓得了,说明这个木盒子很可能很值钱!”,一旁的叶警官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我知道有一种紫檀木比黄金还要贵重啊!”看样子他已迅速地从刚刚尴尬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并且对自己的这一重大发现非常得意。
“就你能!”老伍白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向我询问了WIFI密码,接着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之后,把手机递给了我。
这是我很熟悉的淘宝网页面,显示的是“紫檀木盒子”的搜索结果,其中有一种“小叶紫檀明式素面长方盒”的标价竟高达9999999元!而且和那个丢失的木盒真有几分相似唉!
“外观上看有点像这种”,我指着图片对伍警官说道:“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材质的。”
他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说道:“要确定你这个盒子的价值,关键是弄清它的来历,也就是说,谁,会无缘无故地寄送这个盒子给你?”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伍思忖片刻,又说道:
“唉对了,像这种大件物品,寄送时一般都放在纸箱里,运单贴在纸箱外。把纸箱找来,不就能通过运单找到发件人了吗?”。
“纸箱昨天我扔门口了,现在肯定被清洁工收走了。再说那运单上发件人姓名和电话都写得狂草,根本看不清。”我答道。
“看不清不要紧,上面不是还有运单号嘛”老伍说道,看来他对网购也很熟悉。他又直拍脑袋:“哦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不用找纸箱了,也不用找什么运单号了。我们直接去快递公司,用你收件人信息查不就可以了吗?”
“可是,这家快递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哪家?”
“通灵快递”
老伍听过后转过头去看小叶,小叶却低着头作着笔录。老伍挠了挠头对他说:“对,记录下来,回去查一下是不是刚开业的,或是无照经营的‘黑快递’”。
说罢二位起身告辞,我送他们下楼。到门口时,老伍回过头来说:“我们回去再调一下昨晚的监控,有发现会及时和你联系。你要多注意,门锁太旧了换掉吧,晚上睡前把所有门窗都关好。有情况打我们所里电话。”
我再三致谢,送二位出门。
凭心而论,两位警官的认真尽责很令我感动和温暖。尽管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能查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我丝毫不责怪他们,因为此事过于蹊跷和诡异。
我转过身,审视着这座晚清的老宅。
突然之间,在这烈日当空的盛夏正午,一丝寒意袭上我的心头,并逐渐漫延笼罩全身。
直觉告诉我,最为诡异的,就是这房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