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录》清歌露

36、世事 “还在

　　“还在等主上的消息？”景行看着坐在窗前看着窗前草木青翠的妍伊，微微叹了口气，再开口多了几分无奈与愤懑：“昨日，他去看望了有孕的中殿和生了孩子的吴淑仪，今日，他新册封了一个御膳房内人做后宫。和你当年一样，是从四品淑媛。”

　　妍伊愣愣地看着草叶上，一只青绿色的虫子从草叶上滑落，却又在即将落下去的那一刻仅仅地抱住了草叶，无论如何也不肯就此妥协，跌进命运的安排，犹自做着最后最后的挣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了良久后，她目光上移，直视着景行的眼眸，轻声问道：“哥哥，蕴宜和淏儿还好吗？”

　　“很好，身体无恙。”景行看着她清澄明亮的眸，还是选择了不将二人险些中毒的事情说出口：“你在这家中日日想着主上，想着孩子。可他呢？娇妻美眷在旁，日日有解语花，好贤妻讨他开心，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自在。只留你空空流逝人生大好年华。你如今也才十六七岁，正是青春正好，却要将余生留在这窄窄的一方屋宇中。上天何其残忍，让一个青春韶华的女子经历这些。早要知道是如此结局，我当初就应该拦住你，不教你入宫去当那宫女。”

　　“早要如此，我恐怕就随意和一个哥哥的同僚成亲，过平常人的生活了。”妍伊的话中，有些淡淡的忧伤：“可是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呢？能够改变既定的事实吗？”

　　“到如今，我没什么好想的，他是主上，注定会有后宫无数，而我只是其中一位佳丽，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独特的存在。这点早在当初我就明白了。”妍伊的语调带着忧伤的尾音，慢慢地落下，如同低垂的夜幕，“我啊，不过是每个人旅途中的一名过客，有缘一同前行，无缘擦肩而过。他的后宫又有了谁，又何等逾制重要，都与我无关。只有自己的骨血，我是放心不下的。”她说着，语气渐渐低了下去：“我已经这样倒霉了，上天不会不照顾两个孩子的。我只希望，他们能过得平安喜乐。”

　　“你这样想，也很好。”景行看着她，眉目舒展开了些：“人生也不过如此，白驹过隙，祸福相依。也不好奢求过多。”

　　妍伊笑了笑，目光中有些忧愁，有些怔愣。低头看时，却见那虫儿抓住了叶子，重又爬了起来，得偿所愿栖在了绿叶上。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顺着茎叶慢慢爬去，向更高处进军。她宛然一笑，语气登时轻快了些许：“或许，一切还没有完，还有转机呢。我的蕴宜和淏儿，一定能安康无忧的。”

　　与妍伊和景行谈话同时，王宫之中楚熙的新居羲和居。

　　李润和楚熙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桌。李润坐居上首，目光扫过盛装打扮的楚熙，眸中意味不明。而楚熙，则居下首，垂首看着桌上的卷卷笔记字画，神态恭敬，却也只有恭敬，让人看了捉摸不透她此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对于你被册封淑媛一事，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李润舒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主上做事自有主上的道理，妾不过一小小宫人后宫，如何能够让主上给妾一个答案？”楚熙淡淡说道，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你真的和她一点都不一样。”短暂地停顿以后，李润开口说道，“如果是她，定然是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的。”

　　“人与人总是不同的。”楚熙莞尔一笑。

　　“你这样也很好。”李润真心地称赞道，换来了楚熙的莞然一笑。

　　李润走出羲和居，便看见雅真候在路边的树影之中，显然已等候多时。李润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见她行大礼然后立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于是先行开口道：“淑仪是有何事需要问询于我的吗？”

　　雅真低低答了一句“是”，随即开口道：“妾不明，为何主上忽然择了董淑媛成为宫嫔？”

　　“董淑媛心思细腻敏捷，之前正是由于她的提醒，才使得淏儿和蕴宜免受有毒的食材的损害。这一次更是受了委屈，被万尚宫之流的人物刁难。让她作为妃嫔，才不至于明珠暗投，也能更好地保护两个王嗣。如此安排，有何不好的吗？”李润温和道，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主上心里，可曾对她，有过一丝喜欢？”雅真小心问道，话一出口，心里顿时如同开了锅的水，蹦跳不止。

　　“若是喜欢，淑仪又当如何？若是不喜欢，淑仪又怎样以为呢？”李润反问道。

　　“我……”雅真对上李润温润如春水的眸，心里一跳，不禁垂下了头：“我不知。”

　　“于我而言，可靠，就已经是立她为嫔御的理由了，喜欢么，既然立为嫔御，自然是喜欢的吧。”李润淡淡说道，没有注意到雅真逐渐灰暗下去的落寞神色。

　　楚熙破格晋升一事自然又引起了轩然大波，众朝臣议论纷纷，皆觉得此举再次出现，不啻于朴废妃的初次承宠破格提拔之事。另外董淑媛是大妃劲敌董昭媛侄女的事情也被不知何处传来的风声在朝堂上流传。众朝臣皆言李润宠爱董昭媛，却不顾养母大妃甄氏的感受，如此下去，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可是连过了两个月，后宫一直风平浪静，只知李润对这董淑媛宠爱有加，却半点未曾传出任何大妃对她的不满之词。董淑媛谦恭有礼，大妃宽和博爱，二人之间不曾有过什么摩擦事迹传出，像是纳了一个普通身家的嫔御一般。朝臣不由得为之惊奇，从此再没有了打探二人关系的心。

　　如此，在过了月余，董淑媛有孕的消息传来时，众朝臣也没有了八卦的心，只是看着手中的公务，皱眉不语。

　　无人知晓的是，在董淑媛承宠之后没几天，楚熙本人就带着紫淑悄悄来到了几乎无人关注的朴废妃私家门外。

　　衣盖于头顶，楚熙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窗扉，两长一短。很快，妍伊就来到了窗边，将门轻轻移开了一条缝。

　　“楚熙？”妍伊声音细小，带着小心的试探，“是你吗？”

　　“蕴宜和淏儿一切安好。”楚熙低声道，“但是御膳房，怕是不善。”

　　“怎么说？”妍伊的声音已然很小，却能听出一丝紧张的音调。

　　“前些日子，蕴宜和淏儿的食物中，混进了毒菇和毒蟹，而这些东西，我记得你走后，一直是万尚宫把控的。这些东西能够出现，怕是与她脱不开干系。”楚熙的声音小而急促，一口气说下来，发音却清楚明晰。

　　“可这种事情，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关联，万尚宫难道不会知道？她怎敢在这时候出这种岔子，让人一眼就要追究是她的责任？”妍伊的声音充满了犹疑。

　　“这也正是我感到奇怪的。”楚熙说道，“可是自你走后，她们姑侄二人就得了叶尚宫的青眼，不论何事，总爱提携她一二。何况，提调尚宫总是唯中殿的人马首是瞻。谁是中殿，就转向谁。”

　　叶尚宫是中殿的致密，与永成县主关系匪浅，是王宫中难得与县主有交情的致密尚宫。她的行为，自然代表着中宫殿的态度。

　　“她们姑侄俩惯常都是这样的张扬，有点什么好事，都要明马执仗地拿着向人炫示一番。”妍伊叹了口气，“但是她俩万不会不小心到了让人要找她们责任的地步。这事儿，恐怕还得再细想。”

　　“这也是我的顾虑。”楚熙急促道：“只怕，她们俩做了谁的挡箭牌，但是在她们的把控下，又是谁这样有心思，能够从她们手底下动手脚？又到底所图为何？我实在是想不出。”

　　“也许，不是我们所知的旧人呢？”妍伊垂下眉头，轻轻说道。

　　“我也不知，你已然出宫，淏儿和蕴宜，万万是不会妨碍中宫殿和他人分毫。怎么就这样有人要对他们下手，除之而后快的。”楚熙低声道。

　　“我现在不在宫中，虽然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要多嘴一句，蕴宜和淏儿的一切，拜托你了。”

　　“这是自然。”楚熙说着，忽然不自然地说了一句：“我有一事未曾告诉你。主上前些日子，封我为从四品淑媛了。”

　　“什么？”妍伊大吃一惊，“从四品淑媛？”

　　楚熙从来不会轻易玩笑，这点妍伊自是知晓的。但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直让妍伊感到脑海里有如烟花炸开，纷纷乱乱，不知所以。

　　一片乱麻中，妍伊想起了前些日子景行说过的话，难道，那个破格得宠的宫女，就是楚熙？

　　“什么时候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妍伊缓缓开口问道，语气中，是一片心意如灰的寂然。

　　“就在食物这事儿过后没几天。”楚熙低声说道。

　　原来就在这事儿之后没多久啊？妍伊听了，只感觉一阵荒谬。楚熙于李润从来都是淡淡，更不想与他有什么联系，平日里总是避免惹人注意，连当年调入大妃住所的差事，她都设计让给了自己。这样的楚熙，怎又会为了成为后宫而喜悦呢？

　　而他，对她究竟是何种情感，竟然就在此时，因为楚熙对她孩子的恩义，就选了她做妃嫔？他对她的情感，是在意还是厌？

　　世事，真是无常。

　　“妍伊？”耳边是楚熙焦急而忐忑的低语，“你，怎样了？”

　　深吸一口气，又松开，转眼又是一片安然：“那么，你就更方便照顾蕴宜和淏儿了吧。这样，你也不用在御膳房受万彩英他们的气了。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走下去吧，无论未来。

　　世事两茫茫，独知喜与悲。也许永不再见的人生没有尽头，知晓那样多的事，又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