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香菜碟子

2、第二章 顾家小儿子

　　之后又见到顾靖安，是在三年后了。
　　那时明镜六岁，顾靖安三岁。
　　彼时的明镜，因为刚入学时指着顾靖康骂了句你们全家都是奸佞闯了大祸。
　　身边从小贴身伺候他的太监宫女全部杖毙，始作俑者秋屏也未能幸免，惨死在那场祸事中。
　　明镜跪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亲近的人挣扎号哭，任他哀哀哭求，也无济于事，他连一个人都救不了。
　　之后还在这血淋淋的庭院中被罚长跪，自己从小长大无比熟悉的院落，亦变得阴森可怖，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吓的他肝胆俱裂，在愧疚，悔恨，恐惧，悲痛中煎熬了整整一夜。
　　次日便一病不起，躺在这打杀十数人的院里，日夜噩梦缠身，病体久治不愈，眼见着一天天衰弱下去，这时候，是太后出面，将他接回了安惠宫，细心将养了近三个月，才勉强保住小命。
　　从此后，明镜便住在了安惠宫，由太后亲自照料抚养。
　　病好后的他性情大变，原本便不是活泼的性子，此后更是沉默少言，永远毫无存在感的待在角落里，悄无声息独来独往。
　　又因年纪太小，又跪的太久，伤了膝盖，落下病根，走路稍快右腿便有一点瘸，跑起来更明显，书堂的人对他的称呼全部是，那个傻瘸子。
　　那一日明镜便如往常一般，趁着人少早早到了书堂，独自坐在角落中，安静的温书。
　　隔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又过了少顷，外面传来噪杂的人声，是顾靖康到了，他每次来学堂，都是前呼后拥，热闹得紧。
　　明镜在御书堂一向便如一个隐形人一般，这天，却是出了个大风头。
　　原来顾靖康这天上学前，弟弟一直缠着他，他便偷偷将顾靖安带到御书堂来了。
　　反正也没有哪个先生真敢管他。
　　他牵着弟弟的手，得意洋洋的进了教室，他的跟班拥趸们争相逗着顾靖安，顾靖安也笑的眉眼弯弯，小嘴叭个不停极讨人喜欢。
　　课室热闹一阵后，随着先生进来，慢慢安静下来。
　　顾靖康将同桌撵开，让弟弟坐在自己身边，给了他纸笔让他涂鸦，又在桌上堆了零食给弟弟吃，顾靖安却从他哥的书包里抱出来一只小兔子，不同于其他稚童对待幼兽的粗鲁，顾靖安对小兔子非常温柔，摸它的头都很轻很仔细，生怕弄痛了兔子似的。
　　这堂课是默书，大家都在规规矩矩的写着字，就连顾靖康都在一番抓耳挠腮之后，开始趴在桌上，往纸上乱涂乱画。
　　顾靖安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开始在教室中四处打量。
　　然后，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椅子拖拽声，顾靖安蹭开椅子跳下来，在满室注目中，径直绕过几张桌子，走到明镜跟前，他矮墩墩的身子还没书桌高。
　　明镜正在认真默写，他也听到椅子发出的声音，但是并没抬头，反正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与他相关。
　　但是片刻后，他便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感觉很多目光在看他。
　　茫然抬头，他书桌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小豆丁，戴着虎头帽，一身嫩黄色的衫子，欲发衬的脸色白嫩红润，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顾靖安见他看见自己了，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递过去一个被他捏变形的桂花糕，声音软糯，“姐姐，给你吃。”
　　教室里愣了一瞬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声，顾靖康更是捶着桌子笑的快滑到桌下了。
　　明镜羞窘的坐立不安，这时顾靖安又大大的张开两支短胳膊，垫着脚满脸期盼道，“姐姐抱抱。”
　　他从小便是顾家的掌上明珠，兼之长的乖嘴巴甜，卖萌耍宝无往而不利，这次却是受了挫，那个眉目如画的漂亮姐姐，并没像其他人一样近不及待的抱他哄他，反而咬着下唇，目光狠厉的盯着他。
　　顾靖安胳膊都举酸了，又被明镜眼神吓到，当即嘴一撇，眼睛一红，眼看着要哭。
　　明镜想起他家大人的手段，以及学堂一霸顾靖康的拳头，心脏一颤，当即俯身抱住顾靖安，顾靖安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瓮声瓮气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姐姐你不喜欢我吗？。”
　　明镜一愣，脑中不知为何想起三年前，顾靖安抱着他手，吮着他手指，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子了。现今他虽然身量长了，但是仍然肉嘟嘟非常可爱，可是他姓顾，而且初入学堂便让自己受辱。。。
　　明镜还没思量清楚自己喜不喜欢他，顾靖安已经被他哥哥拉开抱走了，还仍然眼巴巴盯着明镜等他回答，可直到被按回座位上，也没等到回复，只能焉巴巴的举着没能送出去的，自己最喜欢的桂花糕，化失意为食欲，一口一口愤愤的嚼。
　　从那之后，明镜又多了个外号，小姐姐。
　　常有同学充满揶揄的嘲笑他，明镜从羞愤到逐渐麻木，原本以为这个绰号会一直伴随他，却没料到，几个月后，书堂却再没任何一人敢叫他姐姐了。
　　因为，顾靖安丢了。
　　腊月的时候，顾靖康没来御书堂，从同窗们的窃窃私语中，明镜大概听明白，顾靖安不见了。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这些年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长，一年比一年冷。
　　北境的东羯，西境的贺颜都闹了雪灾，牛羊马匹饿死无数，眼愁着人也没得吃了，都虎视眈眈盯着大启，战势一触即发。
　　顾知行镇守北境，不能回京过年，顾夫人便去任上探亲。
　　边关清苦又危险，顾夫人没带两个儿子。
　　出发那天，顾家两个小子拉着母亲衣角，哭哭啼啼送出门，顾靖安还撒泼打滚的大闹一场，兵荒马乱中一行人拖拖拉拉的上了路。
　　顾靖康已经习惯母亲每年都要去边关住上一段时间，转眼便抹干净眼泪，同小伙伴们撒欢去了。
　　下人们没见到顾靖安，以为世子将小公子也带去了，便没在意，直到晚间顾靖康回家，顾家才知道，小公子不见了。
　　京中顿时便炸开了锅，全城戒严，顺天府，城防卫，御林军倾巢出动，全城搜查，连城外驻防的禁军都调动了，城内城外地毯式搜索。
　　延宁王爷顾怀山又派了人马去追顾夫人的车队，猜想会不会是顾夫人把孩子带走了。
　　傍晚的时候，送信的人回来了，顾夫人得知孩子丢了后，马上传令搜查车队，果然在一辆大车的车轴上找到已经快冻僵的顾靖安。
　　原来这孩子眼见哭闹撒泼都无法让母亲带上他，小脑瓜一转，便乘人不备钻到车队一辆大车车底，藏到车轴上，果然被带走了。
　　他怕离家太近行迹败露了会被送回去，一直藏在车底不吭声，年岁还小的他并不知道，北方酷寒的冬天能冻死人，等到他以为走了足够远再想要呼救时，已经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大家把他从车底抱出来时，他已经神智不清，高烧不褪了。
　　顾夫人当机立断带他去了最近的县城求医续命，顾家也立刻送了好几波御医快马加鞭赶去，经过半个月的抢救，总算把小命捡回来了，但是耳朵却聋了。
　　顾夫人非常内疚，心疼加之儿子病愈后越发黏人，便带他一起去了北境边关。
　　顾靖康半个月后回到御书堂读书，脾气却变得非常暴躁，再听到有人叫明镜小姐姐，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胖揍，不止如此，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有关他弟弟的事，他都会暴跳如雷，慢慢便再没人敢叫明镜姐姐了，也没人再提顾靖安了。
　　又过了不久，顾靖康便很少来御书堂了，听说他多数时间都在泡在武学。
　　顾家向来以武功勇冠三军著称，但是顾靖康从小身体羸弱多病，所以顾家将他送到御书堂念书，原本打算长子习文承袭爵位，次子习武继承家学。两兄弟一文一武，将来一个在内坐镇京师把控政局，一个在外镇守边关统领雄兵。
　　却不知为何，顾靖康弃笔从戎进了武学，听说他习武刻苦，武学师生都敬称他拼命三郎。
　　大家私下悄悄议论，可能是因为他弟弟已经残疾，顾家后继乏人，只能赶鸭子上架，将这个一惯娇生惯养，身体不好的嫡长子送去武学了。
　　又隔了二年，明镜有一次给他父皇请安时，无意中听到永兴帝和他舅父张俊真密议。
　　他舅父得到一个关于顾家的绝密消息，悄悄从西境星夜兼程赶回京中面圣。
　　原来早在两年前，顾家小儿子到北境玉袅关后不久，便同顾夫人一起被东羯人掳走了。
　　顾夫人到玉袅关后，一直没有停止为儿子求医问药。
　　听说神医青遥道人到了北镜重镇四平府，顾夫人便带了幼子前往求医，结果半路遭遇东羯人，顾夫人一行以及数支商队，边民一并被掳走了。
　　这两年，顾家严禁消息外泄，以防东羯携人质要挟，同时派出无数斥候探子深入东羯各部，探查寻访二人下落。
　　“陛下，我们可将此消息放给东羯人，顾家必然大乱，我们正好可以趁机。。。”张俊真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永兴帝锁眉沉吟了许久，才沉沉的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做了什么艰难的决断，“东羯，贺颜都为大启的心腹大患，史上每次鞑虏入关做乱，中原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朕不能重蹈覆辙。”
　　“陛下三思，最难防的却是家贼。”张俊真还待再劝。
　　“不必多言，贼亦同族，顾家现在还不能乱，顾家乱了，北境必失，北境有失，京师难保。朕不能让大启亡在我手中。你回去吧，好好守着西境，提防贺颜。”永兴帝摆了摆手，仿佛累极了一般，仰头靠到椅子上，微瞌双眸。
　　张俊真不甘心的捏了捏拳头，终于还是躬身施礼退了出来。
　　出门正遇到在听墙角的明镜，微怔后施礼口称三殿下，明镜亦回礼问舅父安。
　　永兴帝闻声睁眼，招手唤明镜进来。
　　明镜越过门坎，走到永兴帝身前，直直的看着父亲。
　　永兴帝才三十岁，两鬓已生华发，眼尾也有了细纹，他笑了笑，摸了摸明镜的头，“三郎都听到了？”
　　“儿子不明白，父皇为何不，不趁势。。。”八岁的明镜想的是落井下石，又觉得这个词不太好，磕巴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等三郎再大点，多读点书，便会明白，父皇为什么会这样做了。”永兴帝拍拍自己的腿，抱明镜坐上来，轻轻帮他揉了揉有旧伤的右膝，“腿还经常疼吗？”
　　永兴帝生了不少儿子，但是他最疼爱的仍然是自己最珍爱的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废太子明锐，其次便是明镜了。
　　但是顾家在侧，将来由谁继位也不是他能左右的，所以对外丝毫不敢表现出对这两个儿子的偏爱，唯恐顾家寻了理由害了两个儿子。
　　之前明镜差点病死那次，太后出自顾家，原本已经多年不理世事，也是永兴帝暗中觐见了太后，哭求母亲帮忙照料孙儿。
　　这也是明镜敢明目张胆扒门缝听墙角的原因。
　　之后又过了几年，大抵是那母子二人已没有生还的希望，消息才渐渐漏出来，人们才知道，原来顾家主母和小公子并非一直在北境，而是早就陷落于异域，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这便也是当年顾靖康性情大变，根本听不得任何人在他耳边提他弟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