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沈乐隐

2、与君旧梦酣 与君旧梦酣

　　与君旧梦酣

　　楔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亦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丝记忆是自己奋力向那人扑去的身影，以及耳边炸开的一句几近崩溃的“师妹！”……

　　你不知自己身处何方，醒来时周遭便暗如深渊，鬼哭无声，所见皆虚无，唯有你一人尚真。那些人你熟悉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爹爹，娘亲，还有那个最最疼你宠你护你的师兄……

　　师兄……师兄……

　　不知为何，你每念一句，心口便一阵绞痛，却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唤着，师兄，师兄……

　　大概是那个叫何倏的男子将你护得太好了，自你与他失散的那一刻起，你才方觉江湖险恶从来都不是一句他用来唬你的空话。

　　初见便敌意如刀的燕北归，性子有几分多变的唐宁卿，不知深浅的时凌飞，身世未明的田笙，以及暗处杀机尽现的朝廷中人……

　　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是重华堡的罪人之女，你也不晓那个从小护你宠你说过绝对不会骗你的师兄身上竟也有不能对你说的秘密，你更不敢多想自小便对你严厉的爹爹会派你护送这锦书究竟是何居心，你亦不知自己要如何才能走出这江湖迷局……

　　你不敢多想，亦无力多念，但好像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如梦魇般缠绕在你心头不曾离去半分，好像有冰的芒刺像你袭来，你头痛欲裂，难受得抱头倒地，几近昏厥。

　　师妹……

　　恍惚间你听见那人在唤你师妹，你强忍不适向声源处跑去，并未留意你周遭之景随你的步伐逐渐变化。

　　等你停下才方觉自己不知为何回到了门派小院，娘亲的窗前。未等你看清娘亲的音容之时，你不知何时早已泪眼朦胧。

　　你强忍泪意呆呆地看着窗里抱着襁褓中的你含笑看着何倏的妇人，你傻傻地望着那个当时还没有凳腿高的师兄举着拨浪鼓哄你高兴，你静静地听着小何倏说“师娘，这就是师妹吗？好可爱！”

　　“是啊，阿倏会好好照顾她的，对吗？”

　　“嗯！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师妹，然后娶她做阿倏的娘子。”

　　“阿倏才多大啊，如何娶亲？”娘亲有几分无奈地摸着小何倏的头，“师娘别无所求，只盼着你和她都能平平安安的，只求阿倏日后能替师娘多照顾她……”

　　“师娘。”你痴痴地望着小何倏的脸，看着他坚定地对着娘亲说“阿倏是认真的。爹说过，何家的男儿要一言九鼎，阿倏会好好护着师妹，不让旁人欺负她。娘跟阿倏说过，娘子是阿倏要一生一世都要护着宠着的人，所以阿倏长大后要娶师妹，一生一世都护着她……”

　　娘亲并未多言，只是望着尚在襁褓中的你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你看着小何倏握着你小小的手，将拨浪鼓轻轻地握在你手中，一声一声地唤着你师妹。“师妹！师妹！我就是你师兄哦。你要乖乖的，师兄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你慢慢顺着墙边滑下身子，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了窗中人，碎了这梦。

　　娘亲……师兄……师兄……

　　你沉浸在方才的回忆中不能自己，并未发觉窗中之人与门派小院如星尘般向一角的黑暗散去，彼时此间已是另一遭光景。

　　“没用！”

　　一声厉喝吓得你猛然抬头，你瞧见不过豆蔻之龄的自己跪在日头下，你望着那个不苟言笑对你极严的沧南派掌门不满地瞪着小小的你，何倏在一旁不断打着圆场，替你说情。

　　“这套掌法我教了你多久！你学到现在竟也没精进半分！阿倏你不用说了，这死丫头有没有用功，我心里有数，你少护着她！”

　　“您从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走镖，我学那么好有什么用……”你看见那个自己捏着衣角小声嘟囔。

　　“你！”他举起手掌几欲打你，被护在你身前的何倏死死拦着，“师父，师妹她还小，有许多事还不太懂。本门掌法深奥，她一时无法精进也是难免的，您就饶了她这次吧。”

　　“就是……反正有师兄护着我也不会有事的……”

　　你捏着衣角小声嘟囔的样子惹得他更是恼火，他指着你不成器的样子吼道，“她还小！？再过几年你便要嫁人，你这副臭德行哪个好人家会要你！”

　　“不是还有师兄么……”

　　“你！你还敢顶嘴！阿倏你看看，都是你给她惯的，你就给我在这跪着，不跪到日头落下不许起来！还有你们，不许给她吃饭！阿倏你过来，有些事要吩咐你去做……”

　　那个严厉的父亲带着师兄渐渐走远，但你记得何倏走之前暗示你的眼神，心下便安心了几分。你也知道爹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就算日头再毒你也不敢怠慢，像个霜打的小茄子乖乖跪着。

　　恍若有几日那么长，你被饭食的香味唤回魂魄，眼前是一袭青衣端着茶点与吃食的何倏，一脸不忍地瞧着被日头晒得满头大汗的你。

　　“师兄……”你委屈地对着来人开口，话一出口，他眉宇间的心疼便随着你的话开了闸。

　　盘中尽是你的最爱，何倏放下茶点，便轻柔地扶着你起身，拿出帕子细细地替你擦汗，查看你的伤势。

　　你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在喊完师兄后便拿起茶点狼吞虎咽。他原本的担心在看见你吃茶点的模样便少了三分。一边轻柔地拭去你嘴角的饼屑，一边慌忙不怠地给你倒水给你顺气恐你噎着。
　　你咬着一块饼吐字不清地询问何倏为何这么晚才来寻你，却看见那个青衣的他苦着解释道“师妹，你这回是真把师父惹生气了，下次可再不能如此懈怠了。师父派我训导刚入门的弟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便央了郭师弟替我。又怕师父发现迁怒与你，写信求了族中长辈来门派与师父品鉴兵器。方才知道你早起练功肯定没吃好，便又去了厨下备好你爱吃的茶点，所以来晚了。”

　　你自知这回犯了好大的错，还连累了何倏冒着极大的风险护你，顾不得你手上还没吃完的桃酥饼，你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撒娇地扯着何倏的袖子认错，“师兄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好好练功，再也不偷懒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本就没有生你多大的气，心下又被你的撒娇弄得更是心软，你瞧见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刚想询问便被他塞了一口软糕止住了你的话头。他故作轻松地轻咳一声，还是没忘了如往常般端着师兄的架子训导你,“师妹，我和师父要你好好练功，不是为了让你变得如何强大。你出生门派，江湖险恶，师兄只求你有危险时就算师兄不在你身边，你也有力量保护你自己……”

　　“师兄你为何不在我身边！？师兄，我会乖乖听话，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何倏的教导还没说完，便被你扯着衣袖打断，当你听到他说会离开时已顾不上什么糕点什么训导了，扯着他的衣袖眼泪便已决堤。

　　这边何倏还在不知所措地哄着小小的你，那边已及笄的你看着小何倏手忙脚乱的背影哭得泣不成声。、

　　恍惚间你又忆起初离门派被燕北归围堵的你们，那个为护你身中剧毒的师兄，为保你哄你上马匹逃跑的师兄，那个轻声对着你说‘如果真的是跟我同去大漠，你愿意一路陪着吗’的师兄。

　　师兄……师兄……

　　师妹。一声轻如涟漪。

　　你似是不敢置信地望着声源方向的人影。

　　师妹！一声重如擂鼓。

　　你呆呆地望着那个方才还在哄那个你的何倏向你慢慢走来，少年好看的眉目一如当年。
　　少年笑着向你伸出手，轻声说着，“师妹，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心甘情愿地陪着你，护着你，疼着你，宠着你。无论你到哪里，都会心甘情愿地陪着你。可是这里太黑了，你从小最怕黑了，跟师兄离开这里好不好……师兄陪你去浪迹天涯，看云卷云舒，看星河浩瀚，看所有你想看的，做所有你想做的好不好……师兄再也不念叨你了，你醒一醒，看看师兄好不好……好不好……”

　　啪嗒。

　　一滴泪顺着你的眼角滑下，在无尽深夜中惊醒了守在你枕边本就睡的不沉的何倏，他呆呆地望着你泪痕未干的睡颜，恍若惊醒地跑出去喊人，“云梦的解药起作用了……唐公子呢！唐公子在哪！”

　　半夜被何倏吵醒的唐宁卿被何倏一路拽来你房里，小意他们看着自家公子起床气未褪的侧脸默默准备拔刀。好在唐宁卿边打着哈欠边细细替你诊着脉，“看来沧南派那个老匹夫良心被狗吃的还剩下了一点，云梦的解药的确起作用了……阿言，去点安神香。小意去备药材，其他人扶我去休息。具体的方子等我明早睡醒再开。姓何的，她已经无大碍了，你现在给我好好守着她。要是你今晚再敢扰我休息，就算你是她的心上人我也不会放过你……”

　　“今晚都是何某的错，扰了唐公子休息实是无奈之举，师妹的身体还劳唐公子多费心。他日如有所需，何倏与何家必当全力以赴！”

　　“呵。不必。好好照顾她，就是你对本公子最大的报答！”

　　须臾一切又重归于平静，恍惚间你感受到有人坐到你身边，轻轻地拉起了你的手，有人在你耳边叨叨絮絮地说着你小时候的事，你听见那个人说“师妹，师兄知道你累了，需要休息。师兄不逼你，师兄守着你，师兄就在这等着，等你醒过来，好不好……”

　　月色寂寥，黯然神伤，须臾旧梦，与君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