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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倾衡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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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列祖列宗也有打盹的时候,或者说他们太忙,赵氏的请愿没有送达他们耳中。因为肉眼可见的,这宋家三小姐的顽劣程度,已经不能用不堪来形容了。
别家姑娘,及笄之后便收敛心思,纵使外面的街上多么热闹,也尽量的减少外出的次数,齐齐的向着大家闺秀的方向靠拢。及笄了的宋倾妤,再加上生在身份显赫的将军府,来往的人多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是不成的,于是她及笄之后倒也耐着性子学了一阵子规矩。但宋倾妤可不是别家姑娘,她是正儿八经街上混大的,追过狗、打过鸟、砍过人家的树、还揭过别人家房顶的瓦,赵氏调派给她保护安全的王府护卫反而成了她助纣为虐的帮凶,走街串巷,威风得很。偏偏大家都还拿她没办法,且不说那几个大汉站出来多骇人,最重要的是人家爹在边关保疆土呢,让小姑娘玩闹一下怎么了?一下子竟是无人敢管。长此以往,盛京城里的人对她皆是闻风丧胆,只盼着这位 小阎王今日好兴致,别从自家门前过。
但是长此以往,恶作剧也有腻歪的时候。于是,一心追求新奇的宋三小姐,爱上了满街追人的游戏。
而且剑走偏锋,不要富家子弟,只要寒门子,而且是长得好看的寒门子。原因无他,好善后。活活脱脱像一个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的情场老手。
这是比整日闯祸事还要严重的多的劣行,往常她不学诗书、不做女红赵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闻她今日在街上追逐寒门少年郎的光辉事迹之后一口气没顺上来竟是晕了过去。可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又不敢让大将军知道,无法,赵氏只得向宋倾衡修书一封,遣他回家教育舍妹。
这厢宋倾衡母亲刚前脚来信,后脚他妹子满盛京追着男人跑的消息便像长了腿似的飞遍了整个盛京城,连禁军之中也传的惟妙惟肖。宋倾衡为人最好面子,平素里不好与人说笑,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向上司葛青葛中尉告了假,葛青看着他憋红的脸,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好好解决。同僚们得知他要告假回家,结合今日传的沸沸扬扬的将军府三小姐的事,一时间竟也没顾上面前这位是将军府的大公子,纷纷调笑:“我当宋兄成日不苟言笑是为何,原是家中妹子过于活泛了,兄妹性格调和,甚好啊!”“宋兄有一个好妹妹啊哈哈哈!”更有不怕死的:“宋兄,你看我如何,我做你妹婿可使得?”言罢又是一阵哄笑。
宋倾衡平日自诩为人端正,虽为武将,但处处以文人风骨自居,逾矩之事从不敢做,因此还获了个谦和有礼的美名。今日妹子这一出,只让他觉得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纵使他一直都是温和脾气,出宫门的时候面上也带了些气。一路走来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不自在极了。心中更是气极,只想回家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打一顿。
宋倾衡甫到家时,赵氏遣去得人先一步把宋倾妤从街上绑回了家,此刻她正跪在花厅里,赵氏坐在黄梨木椅子上正绞着帕子哭喊的肝肠寸断。看到儿子回来了,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般的拉着儿子的手,一面问了可曾用过饭,一面又高声的哭诉着这不成器的女儿。宋倾衡附手其上宽慰了一番,便又回说:“儿子还不曾用饭,军中清减,想吃母亲做的桂花蹄羮了”,赵氏闻言又是一阵心疼,立刻起身给他张罗饭食去了。
待把母亲支开了,他迈步走向他这跪在地上的妹子。背后看,宋倾妤身量还未长开,看起来还是小女孩的身形,瘦瘦小小的背影无端的引出了他的心疼,仔细看肩膀还一顿一顿的,仿佛哭了一般。
“哭了?”宋倾衡被自己心头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从小到大他这个妹妹就没掉过几滴眼泪,此次落泪,是否是知道自己真的做错了?思及此,他心头的火气逐渐消了,想着也是好久没见她了,说话时便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阮阮?”,他轻轻地呼喊着宋倾妤的小名,路上想的责骂的话竟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此时只想看看他的妹妹。他又唤了几声,跪着的宋倾妤一动不动,他便走上了前,待站定在宋倾妤面前,满脸的慈祥尽化作了一片阴霾。因为没有想象中哭的梨花带雨的花猫脸,只有一个闭着眼一下下上下顿头的,瞌睡虫。
本以为这个妹妹知晓自己的过错了,没想到五花大绑的跪着也没耽误她打瞌睡。他怒视着地上那个摇晃的身形,先前压下去的火气蹭蹭蹭的涨了上来,练武之人本就中气十足,他更是使出十成十的力气大吼了一句:“宋倾妤!”。地上那个摇晃的身形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睁开眼睛,嘴里喊了句:“给我拦住那位小哥!”。
“你且好好看看,我是谁?”宋倾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别人说和自己亲耳听到的感受自是不同,于是在他亲耳听到宋倾妤所说的“小哥”之后,他便下定决心好好教导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
“二哥,你怎么回来了?”宋倾妤刚刚睡醒,睁大了眼睛。看到宋倾衡一幅见了鬼的样子。
宋倾衡气极:“你做出来的好事,满盛京都知道了,你说我回来做什么?!自是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礼义廉耻的蠢货!”
“我已经这么出名了吗?”宋倾妤闻言惊喜十足,“我正愁没人知道本小姐的飒爽英姿呢!二哥,我跟你说,那柳生也太过胆小,我看他有几分才情,只不过是要抓他过来陪我下棋,他便飞也似的逃走了;还有那个赵生,听闻讲的一手好故事,我请他来解解闷,谁知道他看到我......”
“够了!”话头被突兀的打断,宋倾妤抬眼看到自家兄长已经铁青的脸。讪讪的落下话头,识相的闭嘴等待一番教育。
长久,没人说话。宋倾妤偷偷的抬起头。看到上座上紧捏眉头的哥哥,她以膝代腿,挪到了宋倾衡的腿边,闭着眼扬起了头。良久,她等待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宋倾妤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兄长没有打她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去拉他的衣袖。
宋倾衡飞快的抽回来自己的袖子,极重的的叹了口气,缓慢的张口:“阮阮,你可知母亲与我为何如此生气?”
“因为阮阮顽劣,不学诗书礼仪,整日与男子为伍,丢了宋家的脸面,让将军府蒙羞了。”宋倾妤不太情愿的开口。
闻言,宋倾衡看了她一眼:“幼时你与大姐一同读书,扫了一眼便将一整篇《千字文》分毫不差的背了下来,那时我们便知道你是极聪明的。阮阮,父亲、母亲、大姐还有我都知道,你并非顽劣,只是聪明用错了地方。你如今高调行事、眼高于顶,王侯之子都没你快活,身处天子脚下却无人敢管你,你可知为何?”
“阮阮是招远大将军的女儿,陛下垂爱,无人敢管。”宋倾妤想了片刻,低声说。
“没错,因为你是招远大将军的女儿。可是招远大将军的女儿,便真的有特权吗?你看大姐,为何要嫁一个无官爵傍身的寻常侯爷,难道堂堂将军府真的没本事为她找一个更好的夫婿吗?还有兄长我,在禁军军中从不敢半分以将军之子的名头自居,难道我不想享受特权带来的便利吗,我难道不知道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拥有别人一辈子拥有不了的东西吗?为什么我们这般恪守礼数,变成你眼中的刻板、老旧,因为我们生在将军府。将军从来不比其他官职,封赏一夕之间,古往今来,功高盖主,不得善终,无一例外。今日你是风光的将军府三小姐,明日你便可能是那意欲谋反私通叛国的卖国贼!”
“哥哥!”宋倾妤呼喊出声,“当心隔墙有耳!”
宋倾衡却并不理会她,径自的说下去;“你既知道你是将军府的女儿,享了将军府的便宜,便要以将军府的规矩约束自己。你怎知你今日的招摇不会变成明日陛下御前的一封奏本?父亲在前线御敌,风餐露宿,数年方得归家一次,你可知为何我们不要举家搬至塞外?盛京虽好,家人同处一室岂不更为和美,兄长我志不在做一个小小的禁军头,好男儿当保家卫国,杀敌四方!但我走不了,娘走不了,将军府也走不了。只有我们在这四九城中,顶上那位才能放心于父亲。纵使大姐用姻亲表明了我们的态度,却还是不得人深信,你知道为何?你可知一句成语:狡兔死,走狗烹。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兄长希望战争永远不会结束,这样招远大将军对于他而言就永远都是可用之人!”说至此,宋倾衡的眼圈发红,话语中不免带上了激动,他缓慢的抬手,抚摸了下他妹妹的头顶,缓缓开口:“阮阮,你已及笄,该懂事了,如今形势,容不得你任性了。”
闻言良久,宋倾妤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屋外的垂花廊下,赵氏紧紧攥着已经被泪水湿透了的帕子,紧捏的骨节处犯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