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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血战罗酆恨欲狂 “我已诛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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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如柱,黑云压城,槐江的洪水已隐隐有漫过江堤之势,而百姓的惶恐,并非源自洪水,而是因为此刻负责疏散人群的,竟然并非官府,而是山上的仙门。
丹元宗是极少数坐落在世俗中的仙门,因而百姓传言山上的掌门长老都是天上的神仙,挥挥手就能召下百万天兵,就连近日中原大乱都未曾让民心动摇,许多流民甚至被丹元宗暂时安置在山脚下,施粥赠药。
如今这些神仙,不仅是疏散城中百姓,连山脚下的流民也一同劝离。
百姓自然不愿离去,场面混乱不堪。云游归来的茵陈正协助新任掌门维持秩序,而青屿山的凌风掌门,已年迈卧病时久,只遣得力弟子携门人前来。
只是来或不来,并无意义,此事已不是区区仙门能插手的了。
当初丹元宗与青屿山合力捉妖,却因一念之仁未下死手,致使相柳逃脱,如今他卷土重来,又不知要作何下等大孽。
“白师弟,我有负你的嘱托啊……”茵陈远望江水而叹。
江面四周有一道直通天地的无形之障,外部观之无异,内部却有不少形色各异的人影,悬立于江面之上,暴雨沾不湿他们一丝衣衫,仿佛他们正在此处,却又并未在此处。
沉沉雨云间,隐隐可见粼粼闪动的盔甲与兵器,仿佛千军压境,而江心巨大的漩涡几乎将槐江拦腰截断,漩涡尽头却不见河床,只有一道十丈有余的黯淡法阵悬浮虚空,新任的鬼帝正焦头烂额地指挥阴兵修复阵法。
此法阵乃是罗酆山入口,因罗酆山早已成一片毫无用处的废墟,长久以来冥府只派驻少量阴兵。可前几日相柳现世,重伤西海二太子,天庭尚未来得及大肆发兵围捕,他便仓皇逃至槐江,击溃守军潜入罗酆山,后又损毁入口。
鬼帝虽摸不准他的意图,可看守不力之过,怕是躲不掉了。
不过这罪责砸下来,自有人先顶着。四百多年前,是重亥不听号令,将相柳诛杀,其后虽有传言相柳尚存于世,可重亥重归天位后,天庭遣他将之捉拿归案,他却一口咬定相柳已死,宁可自己去嶓冢山顶那苦差事。如今相柳重现于世,不知又有多少各怀鬼胎之人等着看他受罚。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前任鬼帝攀咬重亥以求减轻全族责罚,如今的冥府却与重亥一损俱损,紧要关头可不敢拖半点后腿,鬼帝都恨不得亲自化身马前卒,任重亥仙君调遣。
另一个跃跃欲试的,则是一条白龙。
“师父,且让我替你掠阵,擒回那妖孽,将他重镇井下,也免师父再受劳苦!”敖汐恨恨咬牙,话音未落,却气息不稳,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
前些年诛杀絜钩所受的旧伤未愈,可相柳竟算计重伤她的夫君,那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重亥淡淡看了眼自请带兵支援的敖汐。
这两个弟子,终归是不成气候,敖沂心浮气躁的毛病也依然未改。他分明告诫过,恶逆乃是外力,不可过度依赖,更不可倚仗利剑在手大意轻敌。
以敖沂之能,即便没有恶逆,也断不该不敌相柳。那孩子原身已死,纵使魂魄尚存,又能兴何风浪?
“师父,且让我去吧!”敖汐平复下紊乱的气息,再度请缨。
“不必,一人足矣。”重亥低头看向明灭浮动的入口,头上仅剩的半支断角,在暴雨中更为醒目。
此祸到底因他一念之仁,徇私护短,不止牵连无辜众生,亦害她再遭横祸。
便让他,亲自了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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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钧讲完那几世漫长的故事,仿佛终于倦了,仔细封存好尸傀,将她轻轻握在掌心,蜷回被褥中闭目休息。
他很虚弱。
白钺虽不知他是受伤过重,或是有别的什么隐情,可连着缠魂丝,她这些天明显感觉到这只大妖并未恢复多少精力,仍旧十分虚弱。
此刻他屈着肘,低着头,手掌就在面前一寸之处,随着他渐渐入眠,握住纸人的手指微微放松,白钺这才挣扎着坐了起来,呆呆望着这张“巨兽”般的脸。
他,到底是谁呢?
那个在丹元宗与她初识,脆生生说着“爹爹喜欢的阿钧都喜欢。爹爹最喜欢姐姐,阿钧也最喜欢姐姐”的乖巧孩子,是他。
那个被左权山灌了酒,醉醺醺抱着她喃喃“等阿钧长大了,要保护姐姐。姐姐在哪里,阿钧就在哪里”的真稚孩子,是他。
那个在师兄们横死,他自己都前途未卜时,还强颜欢笑安慰她“等阿钧长大了,阿钧也像四师兄那样,带着姐姐四处玩”的懂事孩子,是他。
那个生怕命数克到她,却又舍不得她,半夜杵在她面前失落念着“我好想姐姐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呀,可是姐姐要是没有谪仙镇着,又会被阿钧克了”的傻气孩子,是他。
那个擅自篡改她在蒋姑庙闭关的结界,害她错过与石非卿十年之约的“恶人”,是他。
可去蒋姑庙寻她之前,他自行出家为道。她问他为何如此,他却只淡然微笑说:“我怕我离得近了,会克到你。我又怕我离得远了,你像爹爹那样寻了短见。”
那个无微不至,却又始终克己复礼,以致她二十余年竟全然忽略的“隐形人”,是他。
可就在这段平淡得近乎失声的岁月中,他却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每一笔都落满了他对她吝啬施舍的“亲情”近乎疯狂的渴望。
那个仿佛无面、无声、无心,甚至未能在她心中留下多少回忆的隐形人,摇身一变,却突然间如此鲜活、有趣、令人着迷。
他哪里乖巧懂事,分明满肚子坏水,只是那些坏心眼,并未用在她身上。
他又哪里知节守礼,分明一身勾魂的本事,只是那些偷心的手段,并未拿来对付她。
他收敛爪牙,克制欲望,只求她作为半个亲人相伴,可她不仅未曾主动降下半场甘霖去安抚他的渴求,甚至反过来泼油点火。
他渴求的,她不给,他等得失去耐性,于是开始自取。
她至今也无法看清,他的这场“自取”,到底是对她的冷漠进行的惩罚和报复,或是出自真情。或许,经历过那一世又一世的摧折,他已无纯粹的真情可言,唯有抚不平的痛苦和渴求。
面前沉睡的相柳,曾经是只大妖,生于缥缈远古,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于她而言,皆是玄妙难懂的天书。可如今他已蜕化成人,成了白钧,白钧想要拥抱的,并非虚无的永恒,而是片刻的安宁,是在人性中这些切肤彻骨之痛的围困与折磨下,自欺欺人的解脱。
永恒,不能令他解脱。
或许,曾经在经年园,她应该问他一句“可是生了病,为何会头痛”,或是一句“今日温了酒,可愿一同小酌”,又或仅仅是一句“你想吃什么,我试着下下厨,做得不好不许嫌”。
是啊,她至今都不知他喜好什么食物,他却对她所有的喜好、禁忌了如指掌。
兴许,就是那微不足道的一句句话,能助他从深渊中解脱。兴许能,兴许不能,可她连一句,都不曾给予过。
在他以一种或许是错误的方式,偏执地守护着沉溺在伤痛中的她时,她却从未想过给予他一丝一毫的帮助。
她并非是欠了大妖一颗妖丹,而是欠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长着一颗人心的亲人,应该回报的情义。
可是,她悟得太晚了。
她原本可以亡羊补牢,在经年园,他揭晓真相时,她兴许可以试着先将手中、心中的刀子放下,可她偏偏选择了与他对抗到底,不听,不思,不认,不愧,不知在犟个什么劲,定要与他相互撕扯,相互伤害才痛快。
若是那时肯退半步,想一想,认个错,劝一劝,后来的那出惨剧,兴许就不会发生。
“阿钧。”白钺知道他并未睡着。她伤害、欺骗、背叛甚至一度想取他性命,他对她早已失望透顶,没有任何信任可言。这些天,他从未睡着过,只是假做入眠,想瞧瞧她还要耍什么把戏。
贼道士的贼心眼,向来多得数都数不清。
“你躲起来吧。”
他依旧闭着双眼,仿若沉睡。
“你躲起来吧,我陪你。”
沉默的黑暗中,她不安地等待他的回答。
“你是怜我,还是骗我?”白钧终于睁开一丝眼,依旧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这句话,她说晚了。他已经不信她,也不会听她一句劝。
“阿钧,我听懂你的恨了。你恨这些强加于身的遭遇,可你现在与妖同伍,作恶害人,难道不是在将悲剧强加到他人身上?他们同你一样,也是活生生的人,也会痛啊!”她痛心,不止为了这些无辜受害的人,也为他犯错而痛心。
“那又如何?”他依然那样笑,语气也那样温柔。
白钺懊悔地低下头,绞尽脑汁重新组织起语言:“你不是这样想的。你对路边乞丐尚且大方施舍,在西州、在陈家村,你对那些孩子那样好,你心中有善。就连……那姓萧的那样折磨你,你后来也只是偷了他的药,并未——”
“你怎知,我只是偷了太岁?”他的笑意中,又带上了那种近似于恶作剧得逞的天真与得意,“我自然是换了一朵。那假药会融尽他一身肥膏,令他生不如死。可惜当初,未顾得上带你,同去一观此等杰作,毕竟,这是我们携手所作。”
“你……”
她兴许,还是不够懂他。她冷漠、浅薄、自私,是不够资格懂他的。
“可我得管你啊!爹爹不在了,我就是你唯一在世的亲人,我得管你啊!你就……听我一句劝吧!”她不知如何劝,大约只能拽着他的手套说这些苍白无力的空话。
然而,他的眼神仿佛动摇了一瞬。
白钺捕捉到这丝细节,立刻顺着话题试图再劝:“你躲起来吧,我管你。如果重亥要杀你,我试着去同他……讲一讲,他……兴许会网开——”
白钧却忽然笑出了声。
“呵呵……呵呵……哈哈哈……”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竟然笑得缩成一团,许久才平复下来,坐起来理好衣发,意味深长地俯视着她,笑而不语。
“我……我是微不足道,可他……既然能专程下界还我挡雷之恩,说不定……说不定他会听一听……”白钺的声音不由自主小了下去。
白钧依旧带着看戏似的笑,欣赏着她的窘态,良久,才笑问一声:“阿钺,你可知,林家那小子,是谁?”
“啊?他……是他的投身转世……”面对他那样的笑容,她忽然没了底气。
“呵呵……哈哈……”他扶着额,无奈讥笑道,“他如此愚弄你,你竟还对他心存痴念……哈哈哈……”
“你……什么意思?”白钺被他无端端笑得心慌。
“阿钺。”他用一种既怜悯,又解气,看似无所谓,又仿佛带着无尽怨恨的笑,摇头叹道,“他对我尚且痛下杀手,对你,又岂会另眼相待?”
他对重亥的了解,远远多过她,此话既伤人,也伤己。白钺无言以对,垂头苦思良久,不死心劝道:“万事都有得谈。我且去试一试,若他不同意,那我……那我……”
一阵细微的震动忽然传来。
白钧的笑意骤然化冷,眼中讥讽之意更深,冷笑一声:“口口声声认我为亲,却皆要取我性命。”
“这是……怎么了?”随着震动继续传来,白钺隐隐明白发生了何事,却不敢往下想。
白钧并不作答,肃敛神色,盘膝凝神,手捏法诀,紧接着白钺便感觉缠魂丝传来些许妖气,纸叠的身体竟然缓缓生长起来。
“大人!大人!”那条白蛇从洞外惊慌地爬了进来。
“退下。”白钧继续催动妖气,仿佛对越发剧烈的晃动视而不见。
“可是……”白蛇信任这只大妖,可外头的景象,依旧令人胆寒。
“退下。”他依旧镇定地吩咐,只是施法屡屡被扰,语气有些不悦。
白蛇畏畏缩缩地攀在洞口,终于应了一声“是”,六神无主地爬了出去。
随着妖气断断续续涌来,扁平的身体逐渐鼓起来,化出了手脚。
“阿钧,你……”白钺不知他此刻摧长她的身躯是何意图,想要阻止,却又被妖气完全操控住。
最终,她的身高停留在不足三尺,再也无法继续生长。震动越加剧烈,洞外不断传来骚动,白钧只能停下来,看着面前这个面目模糊粗糙不堪的纸人,苦笑摇头,起身收紧缠魂丝,将她牵到一根石柱旁。
他很虚弱,她明明白白看得出来。
“你打不过他。躲起来,求你了……”白钺拽着他的衣角苦求。
“那可未必。”他深沉而哀伤地望着她笑,接着竟然取下了手腕上的缠魂丝,栓到石柱上。
白钺不明他用意,心中既忧又惧,既悔又痛。
“这回,是你同我求和。”白钧俯身将脆弱的纸人虚环在怀中,柔声轻笑,“生同衾,死同穴,不许食言。”
“你听我话,躲起来,我管你!”白钺想用软趴趴的手拽住他,可他却决然转身离去。
缠魂丝被他收得很短,白钺追出几步便被扯住,接着洞外传来一声声惨叫,静默只过稍许,随着突然加剧的震动,一声遥远的龙啸传来,在幽暗山洞中回响。
她悟得太晚,事态至此,已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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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四百余年,已成焦土的罗酆山,再度映入龙神的眼帘。
那时,他赶来罗酆山相阻,却见一片火海之中,那条灵秀的青蛇,已化作九头怪影。那些头,或嘶鸣,或呐喊,或悲歌,或狂笑,或以头抢地,或吐火烧岩,或撕扯残魂,甚至,扭头啃咬着自己的身体,而其中一个头,仿佛感知到他的到来,微微歪着脖子,用一种半痴半狂,若盼若惧,既敬且鄙,如慕似恨的目光,锁着他。
这孩子,是无辜的,可祸已酿成,罪孽难赎,天庭下令生擒,不过是要将他重镇嶓冢山,继续受此折磨。
所以当这发狂的孩子自以为爆丹便可同归于尽时,他并未阻止,硬生生挨下那一击,权当做在终结他的痛苦之前,对他的复仇之心微不足道的成全。
重伤昏沉之际,他已发现端倪,这孩子的魂魄凝聚未散,一念之仁,便放任那缕哀魂飘远了。
今时今日,火海已熄,狰狞的焦岩却仍记录着当年的惨像。滚滚雷云随龙神而动,暴雨倾泻冲刷,汇向那一汪沸腾的岩浆,浓浓水汽中,伸出飘忽不定的巨大光链。随着一声嘶鸣,岩浆骤然喷发,接着一道灼烧的影子,撕开水雾,缓缓浮现,与他对峙相望。
不,这影子虽有九头,可并无眼瞳,何谈相望?
那是一具骨骇,覆着斑驳甲胄,坚铁被岩浆灼成发亮的炽红,漫天的暴雨也无法冷却那不灭的高温,蒸腾水雾中,那些空洞的眼窝燃烧着森森幽光,却再不可能用那种复杂扭曲的眼神宣示无尽的悲恨。
“我已诛过你一回,何故再兴风浪?”重亥冷肃的金瞳中,闪过一丝悲悯与痛惜。
他能看见,虽然藏于甲胄之中,仍可借骸骨眼窝中的鬼火视物。这尊令天下妖族闻风丧胆的龙神,依旧如此森严凛然,恍若至高之天,至深之渊,只需遥遥仰望一眼,便似天地压迫而来。
只是,重亥身上那凶戾却精纯的仙气,如今混杂着浊浊鬼气,与自己这只食魂恶妖无异,而头上原本一长一短的龙角,只剩半支,越发丑陋不堪。
果真,他猜得没错,他依旧任人作践。
“区区走狗,无需明白。”渺小如他,竟然对着龙神傲然冷笑。
甲胄之中有十数道金属连在白钧身上,既像是他在驱动尸骸,又像是尸骸在汲取他的生命,随着金属上的荧光急速闪动,巨蛇九头嘶鸣扭动,紧接着那些一早便布置在整座罗酆山的法阵运转起来,瞬时在岩石间连接成广袤光阵,那十九横十九纵的光线又如残影升叠,在狂舞的焚风与腾飞的黑岩之中,划出一座三百六十一横三百六十一纵的光笼,以地锚为轴心,将整座罗酆山笼罩其间。
山河自弈。
从前,她笑他的山河太小,如今倒真该让她出来亲眼瞧瞧,蝼蚁也可负石,走兔亦能搏狮!
重亥笼在阵中,淡然扫视一圈,光线与阵眼已在落成的瞬间隐藏起来,同一时刻,数百飞岩化作燃烧的棋子,毫无死角合围袭来。
区区巧技,力破足矣。
暴雨骤凝,恍若时间静止,悬停的雨滴竟然坚如钢珠,自成百组,眨眼间就将漫天飞岩绞碎。
在雷雨中,玄龙真君,是不可匹敌的。而玄龙真君在何处,雷雨便在何处。
焦烟弥漫,岩屑纷飞,形成一片浓厚灰霾,在阵法的操控下凝聚不散。重亥引颈纳气,随着一声悠长龙吟,滔滔水浪似天河泛滥,裹挟烟尘落地,将视线一洗而净。
然而浴在岩浆中的尸骸,已消失无踪。
这时,重亥突然甩尾腾闪,无形风弦自尾鳍旁略过,接着道道风弦无端端连接,千丝万缕仿若乱网。网中游龙迅如残影,可缠身之弦越来越多,一时竟不知他是在躲,还是故意去撞。
嗡鸣的风弦在龙鳞上刮出星点火花,可下一刻,那些火花却被闪耀的电光吞噬。闪电绽放,风弦化作引线,变作刺目的千枝巨树,随着噼啪雷声共振轰响,那七百多条光线连接的六千余个阵点,竟在一击之间,损毁近千。
空中雷云翻涌蔓延,已隐隐有覆满罗酆山之势,虚空外玄妙的光线愈加黯淡,尚未消散的点点电花如星辰闪烁,而龙神的金瞳,则是不灭的双月。
阵法再变,层层棋盘九星之位烧起团团烈焰,化作数组连珠九日,轰轰烈烈向双月坠落,仿佛要将乾坤重化熔炉,再造日月山河。
龙吟悠旷,巨浪再度浩瀚掀起,这焚天之日,声势如此煊赫,却又如此脆弱,被那巨手般的浪涛牢牢握住,在蒸腾的漫漫水汽中挣扎熄灭。
这时,一道幽影自重亥身后骤然显现,眼窝中的鬼火如森森幽灯,狰狞的九头毫不犹豫往他后颈撕去。感受到身后雨丝的变化,龙神矫健腾身,反口吐出一道雷息。尸骸扭头猛撞,堪堪夺过,而另外几头则继续朝重亥的脖颈、龙角缠绞撕咬。
这具尸骸长六十丈有余,在百丈巨龙面前仍显娇小,可龙虽五爪,他却有九头,近身缠斗,未必落入下风。
甲胄之内的白钧面色惨白,狂催妖气,看似幽冷却炽热无比的鬼火自尸骸内燃起。重亥虽染幽魂之气,却并不能操控,媪阴之后,唯相柳敢称魂术之尊!
那缠咬的九头,仿若焚尸的柴堆,将龙蛇身上的鬼气一同点燃,烧得炽亮的甲胄化作烙铁,连暴雨也不可冷却分毫,在坚不可破的龙鳞上灼出“滋滋”之声。
重亥一声长吟,一爪扯开缠在脖子上的蛇颈,雷息直接喷向九头连接之点。
那是白钧所在之处。
缠身的尸骸骤然消失,雷柱擦过地锚,直落地面,焦岩崩裂,飞溅百丈之远。
暴雨愈急,无尽雨丝既是龙神的手,也是他的眼,雨滴再度悬停,这次却齐刷刷向空无一物的某处刺去,接着一点微不可见的亮光闪过,沿着某条线消失。雨滴刺破光点之后,竟沿线凝聚成弦,那条水弦一面追击,一面扩散出道道分支。至柔之水急速震颤,将那些阵点接连破坏,逐渐将逃逸的光点逼至地面一角。
龙甩尾腾身,俯冲掠下,而那具尸骸竟赫然现身,展开九头无惧迎击。
龙蛇再度缠斗,鬼火爆燃,雷息喷吐,尸骸虽仗着九头缠搅挣扎,可炽亮的甲胄依然在近距离的雷击下不堪一击,一旦擦过便登时崩裂,露出森白骸骨。
可这嘶鸣的九头蛇,却仿佛同四百年前那般发了狂,毫不退缩,重亥咬碎他半块头骨,他便扯下他一片龙鳞。
两具庞大的身躯激烈翻腾,刺天焦岩片片撞碎,仿若莲瓣凋零,龙吟与蛇嘶化作这朵巨莲的挽歌,回响在这片焦土之上。
突然,四周尚未破坏的阵点微微亮起,霎时间连出道道风弦,将龙蛇翻腾的身躯捆缚拉扯,斜拽向空无一物的某处,随后骤然松绑,同一时间,尸骸屈首往前猛然一推。
重亥尚来不及调整身姿,只觉后脊接连生痛。
此处竟有灵气乱流?
尸骸再不近身,借阵点飘忽闪躲,鬼火的棋子令人眼花缭乱,缠身的风弦更是神出鬼没。
不论术法,或是乱流,皆破不得龙鳞,可多少会造成干扰。重亥与之纠缠片刻,终于失去耐性,怒啸一声,无形的空气竟被啸声震出闪烁的裂痕,紧接着四周景物向裂痕中微微坍缩,随着一股山崩之力轰然爆裂,景象归于自然,而乱流已被冲散。
巨大的威压将尸骸往后掀飞,原本破损的甲胄纷落过半,九头已折其四,甲胄中渺小的人影也已周身渗血。然而面对再度扑来的巨龙,他仿佛依旧无所畏惧,透过尸骸眼窝中的鬼火看了一眼天元之处。方才冲开乱流的至纯仙力,正被所剩无几的阵点捕捉,暗暗输送向隐于地锚之中的天元。
重亥追击至面前的瞬间,甲胄中的白钧虚画一圆,接着,一道镜面出现在龙蛇之间。
蜃镜。
重亥师从元蟒,得其真传,梦境,乃是修行之本。
可这是他的蜃镜,胜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