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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秉烛待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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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朝堂的柱子,根根直冲殿顶。在这一派深不可测的尽头,正中的龙椅上少年天子以手支颐沉思着。向外望去,耀眼的金光自敞开的殿门直射进来,于朝堂的昏暗中投下宁王全装贯带的剪影。
或许还是这身戎装,才更能衬托出他雷轰电闪般的疏狂、一片清明的风采与颜色?少年并未因这没来由的想法而责备自己,现在他已经完全了解,宁王,就是这样一个比苍穹更高远磅礴的存在,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看在何人眼里,都同样是不可忽视的。
怎么以前就从没有发觉呢?
“陛下,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
宁王的声音就向四周清清亮亮、清清淡淡的弥漫开来,从容得使被问话的对象几乎无话可说,最后只好“嗯”了一声反问:
“你好像是第一次称朕为‘陛下’?”
“是的。在不重要的场合,没有使用如此正式称呼的必要。”
“没有必要。……”少年苦笑两声:“那,现在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只叫我‘皇上’?觉得有这个必要了吗,在,只有你我二人的朝堂上?”
“因为今天陛下要下定决心传位给臣。”
宁王自负地笑着,如是回答。他的眉间的虹采实在有种折服人心的魅力,他实在是个真正的王者,尽管他想要做这个王朝的叛逆。“谋反”在这个男人身上居然好像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的语气宁定自如,却透着一股让人无从抗拒的威严——或者说是威胁吧!尽管没有明言,少年也是知道的:宁王的大军此刻正在皇城外整装待命,只需一声令下,整个城池就将染成一片血色。
“宁王,朕实在是看错了你!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朕很傻?”
“不。陛下是聪明人。”
在富丽堂皇的金銮殿上,此刻,他与他都是孤身一人。
“皇叔…你这算是夸奖我吗?……”
(三十二)
“莫元帅听令!”
“在!”
“卫元帅听令!”
“在!”
……
宁王平日的位子上端坐的是他,一如既往神色飞扬地向宁王的部属发号施令。大声响应的人越来越多,而后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应龙。
她讳莫如深地微笑:“应龙,你是谁?”
对这个宁王也曾在偶尔的神不守舍中问过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王爷的死士!”
“那么…你只听宁王殿下的命令了?”
应龙一愣。在他还揣测着这句问话的涵义时,微笑的声音再次响起:
“应龙听令!”
“——在!”
“你立即去找到皇长子,杀了他!”
面对应龙质询的眼光,她笑意盈然,薄唇抿成一道幽雅的弧线:
“没错,这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我的……所以你可以选择听与不听。原因么,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他是个潜在的威胁。尘埃落定前,一切都是变数。”
她站起身来,望着窗棂间透入的光芒。只是一线阳光,不过足以让烛火失色。她长发垂肩,长裙曳地,在应龙眼中直是个谪落凡尘的仙子。是什么样王者,什么样的情感使她甘愿成为一枚棋子,于柳荫垂杨、风花雪月中搏杀,甚至为了不惜为了实现他恢弘的野心去违背这王者的意志呢?
宁王啊。你高拔在日月云层之上的心志,欲要挟史前行的渴望,究竟吸引了多少人一生的心神眼光?
应龙昂起头。无须斟酌就下定了决心,这使他打心底笑起来。他想他知道自己要怎样回答,他应该说……
“——得令!”
(三十三)
他想他知道自己要怎样回答,他应该说……
“——得令!”
在承诺出口前的一刻,长长的哨音划破帘外的寂静,于风中急速迫近。一只鸽子拍打着翅膀,闯进帘内,扑入她怀里。鸽足上的短笺正是宁王狂狷的字体。她看着,终还是展颜一笑:
“殿下永远想得如此周到?”
说着,她将短笺递给应龙。
“那我现在就需潜入皇宫了。刚才的事情,恐怕不能答应你。”
“不,”她说着,自座中长身站起,“这件事交给我,你还是去……”
不待她说完,应龙便向外大步走去。
“你留下,在这里代王爷掌控全局。”像解释般,他继续说:“我们都不去——所有一切尽在王爷计划之中,每一件事他都了如指掌……”
“所以,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乱殿下的全盘布局!”
她释然,重又坐回宁王的座位。“是我思虑不周。应龙,幸好你提醒我。”
……这话似乎应该由我来讲。应龙想。是她的一句话点醒了他,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就不是忠于宁王的命令,而是他的理想与野心。
“别这么说。你本该想到的,只是因为你是个女人…在你心里,王爷就只是王爷。”
即便应龙没有回头,她也能感受到他宽厚的笑意。她望着那个逆光的背影,轻声道:“……应龙,多谢你。”
应龙大步离去。他听到了,或者没有。
脚步声迅速远去。她拾取轻罗的袖,轻轻拂过双眸,如欲拭去眼底的忧悒和泫然。待衣袖落下,明净的面容已换上嫣然巧笑。
“殿下…宁王殿下……”
在业已空无一人的府邸,她笑着,落下泪来。
(三十四)
城外,旌旗招展。每个人都期待着“明天”的到来,那个早已由宁王写好的“明天”。他们期待着,盼望着一个崭新的王朝,在那里,他们会被历史记住,最重要的则是宁王的野心勃勃的理想——他们将去为他实践那个理想,以自己的鲜血,在史册中镌刻下他的名字——君临天下的名字!
城内,凝重如铁。少年天子的文官武将依旧焦急地商量对策,虽然惶急却丝毫不乱。这些看似薄弱的力量,定会成为困厄中的一线生机,一线曙光——每个人都这样坚定地相信,不为什么人,而是为自己心地的信念。他们要凭自己的全部力量设法赢得一个“明天”,一个与宁王的阴谋截然不同的“明天”!
“妈,我们走吧。”
青年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轻柔地说。她脸上还留着满足的微笑,仿佛睡去般安详。
“——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去。”
明天,也许还有明天吧?
夜,渐渐深了。皇城内外的气氛尖锐凝结,几乎能看得见暗潮涌动。第一次,京师里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境,等待下一次日出。
王府的天井里,宁王一身素淡袍服,悄然伫立。身后不远处,他的红颜静静凝视着他。她眼里只有她的王,而,王的眼中呢?
云不住行过当空的明月,迅捷,无声,令月光投下班驳的光影。在这样一派光怪陆离的、漫长得不真实的夜里,宁王沉静地守侯黎明到来,良久方缓缓开口:
“……这一夜,好长啊……”
那一刻,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