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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外篇.尘封 ...

  •   一切皆尘埃落定,皆云散雨收。于是在渐凉的秋意中,曾云集在京华之地的众人一时星散,如什么也不曾发生。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宁王的府邸业已变得萧索凄冷,大门上的封条在层层秋雨中斑驳脱落。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呼号的夜风追逐着枝头仅存的几片枯黄如冥纸般的枯叶,一把把狠狠扯落。
      ……只不过,在这个晚上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上至百官下至平民,都争论着太傅的身世。没有人敢高声,但一句“他才是真命天子!”呼之欲出,又开始酝酿下一场腥风血雨。那扑入帘中的鸽子,带来的是两个命令:取回琴上的毒针,以及,在宁王死讯抵达的同时就公开皇长子身世的秘密!
      ——这就是应龙的复仇,这就是宁王自己的复仇!

      不远处的角落里,应龙最后一次凝望着府门上方的匾额,空洞的心头在秋风中一派苍凉。
      “宁王府”。
      良久,他深深一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转身的一刻,脸颊就挂上了坦然的笑容。
      为了他的正义,这个坚忍的男子早就准备着随时奉上自己的性命吧!

      “站住。”
      应龙的脚步随之停顿。不远处的阴影里立着一个高而瘦削的男子,他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漆黑的颜色使他看上去像是从黑夜中走出,又像下一刻就会融入黑夜。夜色也模糊了他的容貌,只能看出他额前飘拂的一缕长发,和阴影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应龙,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亦冷漠如夜色。应龙便快慰地笑起来:“是你来了。影子,送我一程吧!”
      被称做“影子”的男人似乎也有了笑容,但他的笑也是冷漠的:“死是懦夫的行为。”
      “不。这是一个死士注定的结局。”
      “你错了应龙。”阴影里的男人伸出笼在衣袖中的手,举起一束信札:“死士的性命也并非为了死,而是为了达成他主人的命令。”
      看见他手中的信札,应龙眼角陡地跳了一下,如同被尖针刺中。他脸色变得铁青,手也按上了剑柄:
      “你究竟是谁?!”
      “……你怀疑我。应龙,你不要忘了,你是他的死士,而我不过欠他一个人情。”
      ……所以你没有救他的必要。这句话应龙并未说出来,他只是无言地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其实他也很清楚,无论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是什么身份,想要救出宁王均是件不可能的事。他的手紧握着,指甲深深插入掌心。阴影里的男人却已将信札递到他面前:
      “这才是他最后的命令。把信带给你,我已不欠他什么。”
      应龙默默接过。他的王如何在天牢写下了这些信札,又是如何托付给影子?这些全都无从得知了。他缓缓抬起头,微笑:“谢谢你。”
      阴影里,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去。听到应龙的声音,他的步履停顿了一下。
      “只是还一个人情。况且,我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了一个信念牺牲性命。”
      “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这个冷漠的人抬起脚步,顷刻间整个人就像在夜色中溶解了一般小时,仅丢下这样一句:
      “——我只是个影子。”

      应龙检视着这束信札。最上面一个,注明的开启时间是“即刻”。他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套。
      “……应龙:”
      本已冷却的血液在看到熟悉字体的一刻再次沸腾。仿佛他的王仍孤高地笑着,唤他的名;仿佛他仍在宁王的棋坪上,为了宁王的野心浴血搏杀。
      仿佛宁王本来不曾离去。

      “应龙: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完成了我最后的命令;而我已经死了。但死并非一切的结束,这个逐鹿天下的游戏,我早已设计好了。”
      天牢内的火把熊熊燃烧着,火光映在宁王脸上闪烁不定。他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手指,继续落笔:
      “我留下的棋局已经开始了。应龙,我死了,你就不再是‘我’的死士,你可以选择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不过,如果你还愿意追随我这个自私的人,就请接受我的谢意。”
      宁王抬起头来。月色不知何时被一个人影遮住,在窗口投下黑色的剪影。
      “影子,你来了?”
      黑影点点头:“……应龙是不可能背弃你的。即便你死后也是一样。”
      他自得地笑起来:“所以我才要写这些信。”
      “……应龙,你立刻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能认出你的地方,找一个你愿意与她共渡一生的女子。不要勉强,你是知道的,伪装总会被识破,只有真实的情感才能完美地将你隐藏起来。先像个平凡人一样生活下去吧,应龙,在你成婚的第三日,拆看下一封信。”
      “死士会重新开始么?死士活着只是为了一个信念。”
      影子这样说。宁王眉梢一挑,玩味地盯着他的眼睛:
      “影子,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你要知道,那并非因为他抛开了人生,而是因为,他不懂得别样的人生。”
      他意味深长地向自称“影子”的男人点点头,然后继续写下去。

      * * * * *

      “爷爷,讲啊,讲啊!皇上宽恕了大家之后呢?”
      一群孩子围坐在老人身旁,迫不及待地催他把故事讲下去。
      “……还是皇恩浩荡啊,就这样,过去的事情,再也没人追究。将军们带兵回了南昌,只是再也没有‘宁王’了。没几年他们就无心军旅生涯,这群为了良心终于没有服从‘宁王’命令的人最终还是心灰意冷,先后离开了军队。”
      “为什么?皇上不是宽恕大家了吗?而且大家最后做了好事呀!”最大的孩子插嘴问道。
      “你还小,不懂的。他是他们的理想呀。不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就能一辈子活得坦坦荡荡,可没了理想,人也就不想求什么功名利禄,只想当个老百姓,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还有……爷爷,石柿,王王的石柿呢?”
      最小的孩子才三岁,他已经疑惑了半天,这时急忙口齿不清地问。
      “宁王的死士呀……本来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宁王反上起兵的时候他们就藏了起来。后来传来了宁王自尽的消息,可死士们全都不相信,他们知道宁王是不可能自尽的。于是大家就在王府周围住了下来,像个平民百姓一样,等着他。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到那时,他们还是他的死士。”
      “小子们,要吃饭了!快回来洗干净啦!”不远处一座小院里传来妇人的叫唤。最大的孩子一下跳了起来:“哇,阿娘叫人了!那他后来回来了吗?爷爷,你快说呀!”
      “后来啊……他们等啊,等啊,可是王一直没回来。很多人终于失望了,渐渐就散了……”
      “阿大,阿大!”一个葛衫布裙的妇人推开门扇向外招呼:“快领弟弟们回家吃饭!黄家弟弟和杨家弟弟也要回家吃饭去,不然你杨娘要骂的!”
      她朴实地冲坐在石上的老人笑笑:“咳,老爹,阿大这孩子不懂事,又磨着你讲故事哩!”
      “没什么。”老人抬起头来:“我老了,也没什么事干,给他们讲讲故事还能打发些日子。”
      “那可多谢您喽!你老要不讲故事呀,这些野小子没准儿捅多少乱子!”
      妇人说着,一手扯起一个孩子:“快快,先吃饭去,吃了饭才来听爷爷讲故事。小子们,快!再不走杨娘真的要骂了?爷爷也要吃饭的!”
      孩子们“轰”地一下散了,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喊着:“爷爷,一会儿还讲呀!……”
      最小的孩子撒娇地攀上老人的膝盖:“爷爷,家去啊……家去饭饭……”
      老人爱怜地抱起他:“哎,就家去饭饭。”
      孩子们刚才围坐的地方,是一座荒废巨宅的门前。老人抬头看看檐下早已辨认不出的匾额,喃喃念道:
      “‘宁王府’。”
      他抱着小孙子,慢慢往巷子另一头走去。岁月在他脸上刻蚀的纹路,掩去了淡淡的无奈。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可是也有人不死心,就一直等下去——到如今……”

      风掠过高空,指缝中千年历史不住流过,任凭握紧双手亦留不住一颗沙砾。多年以后随但人物两非,有多少等待仍不肯停止,有多少梦境终不愿醒来?

      * * * * *

      “逐鹿天下的游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到那时,他的儿子都成了优秀的男子汉,也会有自己的儿子——”
      “所以你总放不下自己的架子,总在庸人自扰。”
      “那又何妨?芸芸众生谁不如是?影子,你走吧!你不再欠我什么了。”
      影子从铁栏间接过他递出的信笺,放入怀中。他抬步,忽又问道:
      “你不叫我救你么?”
      “救我?你以为我落入了一个什么样的境地吗?”
      宁王笑着,骄傲地昂起头:
      “影子,你知道,人生中总有些时候,明知是梦也不愿醒来。”

      第二封信里要应龙悉心教导自己的儿子,十年后的信要他的儿子出人头地,二十年后让他放这些年轻人照他们自己的梦去风风雨雨里飞,再后来……
      他一丝不苟地照做。然后只剩下最后的信。
      “应龙,你八十岁的时候,所有一切就全都安排好了。那时我的棋局才真正完成。你八十岁生辰时,拆看下一封信。”

      应大人府上张灯结彩。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应大人的老爷子满八十整寿!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那么敞亮的客堂里都挤满了人。舞狮、吹鼓手、戏班子,热闹的就像过年。应大人兄弟领着子侄们喜洋洋地接待拜寿的宾客,独不见应老爷子出来。
      远离前院的书房里,应老爷子独个打开墙上的暗门,从一个紫檀木盒离拈出一封满是灰尘的泛黄的信来。他小心翼翼地开启着封套,神情又是害怕,又是喜欢。好一阵,他才颤抖着手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笺。
      “应龙:……”
      那么熟悉的字体陡然出现在眼前的瞬间,应龙周身的热血再一次沸腾起来。他仍是四十余年前的他,怀着满腔使不完的力气,等待着他的王的命令。
      “应龙:
      你读到这封信时,已经儿孙满堂了吧?我的心愿也了了。你大婚的时候我道贺了没有?应该还没有吧?
      “应龙,恭喜你!……”

      鼓乐拼命地吹打,宾客们满怀期待地等着。而在一个远离一切喧嚣、远离红尘一切纷扰的角落里,今晚的寿星公呜咽着。
      这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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