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负伤 这白坊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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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盛那个活儿有信儿了。
-明天下午2点，东条毛纺厂老仓库。
-你再考虑一下，如果还是决定要去，我也不拦你了。
-钱的话，丁盛这边儿都是结束之后结的。
-哦，你要是着急用，等明天结束了，我去催他。
方正阳收到小冷这通短信轰炸的时候，正在老徐的课上蒙头狂睡，别说短信提示了，就连稳准狠砸在他脸上的粉笔头儿，此刻的威力也和蚊蝇没什么两样。方正阳挠了挠脸，砸吧了几下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来是难得地做了个不错的梦。
老徐手里飞出的第二个粉笔头儿，落在了方正阳前方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小胖子一个激灵起身，大喊了声“到！”，惹得全班哄笑一阵。
“行了，都别笑了。老虎，把你后面那位睡神叫一下，太阳快下山了。”
“啊？哦…好。”
于是在全班的注视下，方正阳揉着眼睛、骂着娘、踹着老虎的凳子，不情不愿坐起身来。他一抬头，正撞上老徐那双冒着火的老鹰眼，方正阳瞬间换脸，嘻嘻哈哈地给自己找着台阶往下溜。
其实方正阳也并不想在班头儿的课上如此放肆的，要怪就怪接连两三天在小超市里顶夜班熬通宵，榨干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阳气，再年轻也顶不住啊！
-去。
方正阳回的干脆。
小冷二十来岁，自己开了家修车行，但洗车的没几个，来的全是找他牵线搭桥的，那些人三教九流，啥样的都有。方正阳有时候觉得，这白坊城就没他小冷不认识的人。但他也想不通为什么本该是八面玲珑的人，一跟自己说话，就像是老父亲一样絮絮叨叨的。就像丁盛这个活儿，方正阳找小冷磨了很久，他才松的口。他说丁盛这人，除了出手大方，没有任何值得说道的地方，不想让方正阳和这种人牵扯到一起。
但是，他方正阳现在，只认钱。
第二天早上方正阳准备出门时，父亲方凡安躲在厨房门口支支吾吾地问他能不能早点儿回来。他这才发现到了这该死的日期。
时间匆匆忙忙地过，毫无怜悯之心。
黑暗里一口铡刀明晃晃地突然出现，悬在方正阳头顶之上。
东条毛纺厂，白坊城里多个上世纪末工厂时代的遗迹之一。那天高耸的烟囱毫无预兆轰然倒塌，从天而降的烟尘无声地漫没了整座城市，没留任何缝隙，也没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哪怕一秒的反应时间，他们来不及逃跑就摔倒，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狼狈就被这股浪潮裹挟，踉跄向前。
活下去，成为那个时候骤然开裂的生存主题。
毛纺厂藏在城东的旧楼群里，只有南面开着一个大门，老仓库要进了厂院一直往北走。
方正阳懒得绕路，直接从北侧矮墙翻了进去。脚刚落地就听见悉悉索索的人声，他从老仓库侧面的卷闸门下挤进去，靠在墙边稀稀拉拉站着一群人，高矮胖瘦，毫不统一……只有他们手里一摸一样的棒球棍，在倔强而孤独地宣誓着帮派所属。
散兵，但装备整齐。
很快，方正阳发现整个仓库里，好像只有丁盛的人。
在仓库中间的凸起的台子上，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男人不紧不慢地卷着烟丝。方正阳心想那应该就是丁盛了，一边掸掉身上的土，一边走过去。
“您是，丁哥？”
丁盛卷好烟丝，瞥一眼方正阳，指了指地上。
方正阳低下头，在剩下的三根棒球棍里挑了个还算趁手的。
“小孩儿，谁叫你来的？”丁盛掏出打火机，点燃手里的卷烟，周遭立刻升腾起一股浓郁，且突兀的香气。
“小冷，哥。”方正阳话里带着些许谄媚。一张瘦弱的脸，泡在烟圈里，看不清是否真有笑意。
丁盛啧了一声，跳下来面向方正阳依靠在墙上，抬起手象征性地扇了扇挡在面前的烟。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调侃道：“嘿！这小冷什么时候开始找童工干活了？”
烟雾正散去，方正阳脸上笑意甚浓，声音带着肃气，“我18了。”
丁盛嘬了一口烟，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方正阳也找了个角落靠着，他有点儿心神不宁，想到头顶悬着的那口铡刀，不自觉攥紧空瘪的裤兜。
其实要不是惦记着方正远，此刻他已经远远地离开这小破城了吧。
一点五十四分。
“那个，丁哥，咱们今天还打吗？”方正阳终于还是等不住了。
“哟，小孩儿啊。怎么的，怂了？”
“怂？哥，我字典里可就没这字儿！就是…”方正阳戴着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落下去，“害！咱只要钱没问题，其他的，都不是事儿！”
“呵，你小子…”丁盛看着眼前这毛头小子，似乎来了兴致，“哎，告诉哥，叫啥啊？”
“啊？哦，方…”方正阳顿了顿，“您叫我小方就行。”
“哦，行啊，小方…”丁盛对方正阳的谨慎有些不满。
但对话被有节奏的笃笃声截断了，打正门一瘸一拐的进来了一个人。
丁盛踩灭烟头走上前，“我说三斤，你怎么回事儿啊，这都五十多了。哎~”丁盛回手一指方正阳，“看见没，我小弟以为我今儿耍他玩儿呢！”
方正阳倒不觉得尴尬，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个瘸子吸引去了。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半掩的卷帘门恰好遮去一半的光，那人脸上便黑黢黢的看不清模样。他站着不动时，身形挺拔干练，英姿衬得手中的拐杖像是尚方宝剑。
可惜，拐杖只动了一下，就都成了泡影。
“别急啊。你丁盛来我场子卖药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要脸呢？”年轻又沧桑。
这白坊城里的人仿佛都一样，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和谐感。
瘸子没理丁盛，拄着拐杖往一旁踱去，走进阳光。
方正阳看清了，那是一张有些松弛但仍然英俊的脸庞，脸颊下方的皮肤卷进一道深褐的疤痕里，打眼看上去有些可怖。
方正阳打了个寒颤。
“别废话，你的人呢？我他妈可不占这便宜啊，别到时候说我丁盛欺负你一瘸子！”
“都说了，别急。”
引擎声响，两台金杯面包刹停在仓库门前，车门打开，十几号人身着黑衫，不紧不慢地在车前码成一排。
没有武器的正规军。
一个戴着顶鸭舌帽的人刚从前车副驾驶探出半个头，瘸子立刻站直身子，语气中带着惊讶和些许责备：“你怎么来了！”
“想来。”
那人要往前冲，被瘸子一把拉住，“你…哎，算了…悠着点儿。”
“知道。”
方正阳感觉这鸭舌帽的身形和声音都比旁的人年轻些，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
“哼，”丁盛满脸不屑，“是得悠着点儿，他妈的怎么还整一小学生来？”
话音刚落，鸭舌帽甩开瘸子，随手从地上捞起一根钢筋就飞冲出去。
少年一路逼近，毫无防备的丁盛忙不迭地一路后退。二人从方正阳眼前闪过，带起一道风，恍惚间，方正阳嗅到一丝薄荷的清凉。
嘭——
铛——
只两声，干脆利落。
丁盛后背抵在墙上，脸庞一寸，鸭舌帽手里那根钢筋在墙上压出一朵炸开的小花。
“操！小兔崽子上来就下死手啊！”丁盛嘴上不停，身体倒是灵活，猛一蹲再反身起来时，手里已经多了根棒球棍。“再来啊，小兔…”
钢筋再次从丁盛眼前扫过，鸭舌帽明显不按丁盛的节奏出牌，乱了阵脚的丁盛急了，大骂道：“你们他妈干嘛呢？老子花钱请你们来看戏的吗？”他视线落在方正阳身上，“你，操！就说你呢小孩儿！你他妈钱不要了？”
这突如其来的定向输出，不止弄懵了丁盛，所有人都处于定格状态。
方正阳反应过来，连应了几声，才拾起丢在脚边的棒球棍。
正规军与散兵正式交战。
混战中，方正阳刚躲过胸前一掌，背后又中一记闷棍，毫无防备的他一猛子栽出去摔了个趔趄，这棍子打得不重但扎实。
他刚想骂娘，身后传来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不不不不不好意思，我我我我我看错了，对对对对对对不起啊，你你你你…”
“操，你什么你啊，你你你你他妈结巴吗？”方正阳尝试活动了两下肩膀。
“不不不不不是，你，没没事儿吧？”
方正阳听得不耐烦，回头却看见一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孩，一双眼睛扑闪着，白皙的双手抱在一起不安地搓着手里的棒球棍，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清澈的气息。
方正阳的火登时就被堵在胸腔，怎么也发不出了。
“第一次啊，自己人都能认错？”
“嗯…第，第一次。”
“这儿不是小朋友过家家，赶紧走。” 方正阳虽然想不通，但也懒得细究。他揉了揉膝盖，活动活动肩膀，确认各个部分还能用就离开了。
“啊，啊？你真真真的没没没没事儿吧？”
他妈的，丁盛还好意思说别人叫的打手是小学生？
其实就算鸭舌帽跟着丁盛的节奏走，丁盛也一样实力不敌，他连躲几次就开启了频繁中招模式，但那张嘴倒是……
“嘿，小兔崽子，爸爸让了你几招，就他妈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
“操！三斤，你他妈那儿找来的小畜生啊！”
“再来啊，怎么，就这不行了？你爸爸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虚！”
……
鸭舌帽飞起一脚踹在丁盛胸口，噎了他好半天，当时整个仓库似乎都安静了几分。丁盛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向后一伸，正巧扯住一人衣襟。他回头看到是方正阳，轻笑一声，虚着声说道，“是你啊小孩儿！来，帮哥修理修理这王八蛋儿子啊？”
方正阳本不想理他，但鸭舌帽手持着钢筋已经落了一半，他下意识地箭步上前，半秒后钢筋管在丁盛头顶一肘的地方，砸进了方正阳的掌心。
鸭舌帽缓缓抬起头，二人四目相接的霎那，方正阳感觉浑身一震，一股寒流顺着他的双眸淌进身体。
“卧槽？你是那个，那个，嘶—— 哦，对！冷，冷面杀手？”
“你是有什么中二病吗？这没你事，起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负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