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文盲日记

64、第 64 章

　　别衣走了。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裹，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几年的林中木屋。
　　陆肖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只能跟着他一直走下去。就在陆肖以为自己要这样跟他走上许久时，又是眼皮上下一闭一睁的瞬间，他就站在了一个淡雅脱俗的房间中。身边仍旧站着别衣，但是却比上一秒见到的别衣要抽条许多，骨架张开，脸上的棱角也脱去了些稚嫩。
　　最让陆肖惊奇的是，别衣的身上正穿着绣着仙师云纹的白色长袍。陆肖回过神来，环视四周，见周围都是仙师，还有三个与别衣穿着同款服饰的年轻人并列站在厅中。
　　厅前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冲底下四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别云坞这一批新招进来的仙师弟子，资质不错。”

　　老者旁边是一个稍年轻些的仙师，他皱眉打量了一下别衣，对老者说道：“长老，那个以第一名成绩入门的弟子，在下为何瞧着……很像别素的儿子？”
　　老者听到这个名字也皱了皱眉，他缓缓踱步到别衣面前，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别衣不卑不亢地冲老者低了下头，尊敬地说道：“回长老话，晚辈谢槐之。”
　　陆肖听到这个名字，惊奇地看了一眼别衣，谢槐之？到底谁才是谢槐之？
　　老者又详细问了几个问题，别衣都一一作答。如果不是知道他在撒谎，恐怕连陆肖都会被他镇定的神情蒙骗过去。陆肖思索了一下，根据别素所说，她带着别衣出逃已经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别衣才十一岁，和如今这个身型颀长英俊挺拔的少年自然有着很大差别。因此老者在问话后，也就相信了别衣的说辞。

　　陆肖在老者宣布别衣正式成为别云坞弟子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陆肖跟着别衣走进了他被分配到的竹舍，别衣将那根槐树苗种在了院子里后，就按照那位老者的吩咐，坐在床上盘腿闭目，开始打坐。
　　陆肖刚想过去陪他一起坐一会儿，又是一眨眼的功夫，竹舍还是那间竹舍，坐在床上的人却完全洗去了稚嫩的少年模样，脸部的线条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眉宇间却又带上了一股柔情。陆肖暗暗心惊，别衣现在的长相竟与别素有六七分相像。
　　正在陆肖暗暗忧心别衣是否会被人发现身世之谜时，门口跑进来了一个同样身穿仙师云纹白袍的女子。

　　她脚步轻快，一边进门一边高声喊着：“谢师兄，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我和刘师兄他们在无味阁给你准备了生辰宴，你怎么还不动身呀！”
　　陆肖心中一凌，看向仍面色清淡坐在床上的别衣。他原以为别衣留在别云坞，只是要杀几个仇人为母报仇。没想到他竟然是想直接在别云坞度过成魔之日，这样一来，恐怕整个别云坞都将不复存在！
　　别衣看着来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师妹，你既知今日是我十八岁生辰，可有为我准备贺礼？”
　　“当然啦！”小师妹对自己今晚即将遭遇的事情一无所知，脸上仍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不过现在不能告诉师兄，要等生辰宴开始再说！”

　　别衣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怎的提前准备好了，我还想……”
　　“还想什么？”小师妹一脸天真，又很是善解人意，“谢师兄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那好办，你现在说，我这就下山去买！”
　　“当真？”别衣歪着头，冲小师妹眨了眨眼，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小师妹平时对这位谢师兄是又敬又爱，现在见他这般模样，顿时频频点头，“师兄你说吧，实在不行，我拉着刘师兄他们一起去买！”
　　“那好！我要徐星记的佩囊，云烟楼的梨花酿，福寿楼的成衣……”别衣一口气说了七八件东西，听起来不仅贵重，而且这几家店相距颇远。

　　陆肖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何无舟曾说过，成魔之人多心地良善，悲天悯人。看来别衣尽管心怀仇恨，仍不忍伤害自己的朋友。
　　小师妹听完别衣的要求，脸上却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还有一些困惑，毕竟自己这位谢师兄一直都很善解人意的，这次提出的要求，听起来确实有些过分了。别衣看着她的表情，又添了一把火，“师妹，这是我成年生辰，自然想郑重些，如果师妹觉得为难，就算了。”
　　“不不，”小师妹忙摆了摆手，“不为难，我这就去叫刘师兄他们一起下山去买，只不过……现在已经戌时，我们赶回来怕是要过子时了，岂不是误了时辰？”
　　“没关系，”别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我会等你们的。”

　　小师妹转身离开后，别衣就一直静静地坐在床上。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其余时刻皆是一片静谧。空气中笼罩着一股低沉压抑的气氛，山雨欲来。
　　当月亮终于爬上天空正中时，陆肖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起先，不只是那间房舍传出了吵闹声。随后便响起了一阵打斗的声音，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吵闹声打斗声响遍整个别云坞。
　　别衣面无表情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已经渐渐有了痛呼声，才起身下床走了出去。陆肖也跟在他后面，推开门看到了一片人间炼狱般地景象，所有的人都在厮杀。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他们施展着自己各式的法术法宝，法术用尽法宝用光便直接冲上去肉搏。仿佛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杀死别人，而是杀到自己死亡为止。

　　山腰处住的还只是低阶仙师，山顶处的因施法绽放出的光芒才尤为热烈，因为那里住的都是别云坞的各大长老。
　　这场所有人都以死为目的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一个时辰，整个别云坞便已经血流成河，死伤殆尽。哪怕那些倒在地上没人再来攻击他们的人还没有死，但已经无力再为自己疗伤，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陆肖见过无数尸横遍野的场景，但这一次尤为惨烈，因为他们完全是在身体和精神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中，就走向了死亡。
　　别衣面无表情地抬脚跨过地上的尸体，慢慢向山顶走去。山顶的长老们也已经死亡大半，只剩一两个还在苟延残喘。别云站在山顶大殿前，俯瞰着山间伤亡惨重的景象。他抬了抬手，在整座山上布下了一个结界，正如许清言所做的那般，他将自己困在了这座山里。

　　别衣做完这一切，抬脚正要向山下走去，突然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哭泣！
　　别衣和陆肖同时愣住了，他们缓缓转身，向着声音的来源走去。最终他们在大殿正中央的座椅下停住了脚步，那座椅宽厚敦实，想要藏一个婴儿，轻而易举。
　　陆肖看着别衣伸出手去，却又停在了半空。明白他是怕自己的能力伤到这个婴儿，可是别云坞已经被他封住，不会再有人能够上来。如果他不出手，这个孩子必然会死在这座椅之中。
　　别衣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去，掀开了座椅。

　　别衣把婴儿带回了自己的竹舍，那里算是整个别云坞唯一没有染上血色的地方了。别衣拿出水和干粮，把干粮一点点掰碎了融进水里，然后细心地为给婴儿吃。婴儿也不怕生，吃饱了就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冲着别衣笑了起来。
　　“对不起。”这是别衣成魔后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在对婴儿说，也像是在对所有别云坞死去的人说。
　　婴儿自然不会回应他，别衣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陆肖也总算是从别衣的自言自语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原来魔是可以被人杀死的，这个人只能是下一任的魔！别衣在十一岁时误入了别云坞大长老修炼的地方，别云坞大长老中年将自己关在山崖深处的无人山洞中修炼，甚至别云坞的其他长老都无法找到其准确所在，但是别衣进去了。

　　大长老见到别衣，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当时的别衣很莫名其妙的话，“怎么才那么小。”
　　别衣知道自己闯祸了，连连道歉就想要退出去，却被大长老叫住了，“孩子，你过来，帮我个忙。”别衣不明所以地走近了些，就见大长老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箱子，“孩子，我手没有力气，你能不能帮我把箱子里的药拿出来？”
　　别衣当时心地善良，根本没有多想，直接走过去把药拿出来送进了大长老的嘴中。
　　大长老咽下嘴里的药，闭目含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解脱，也有歉意。他眼中闪烁着盈盈泪光，注视着别衣，开口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孩子，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他的嘴角就缓缓流出一股鲜血，随即整个人向后仰去，毒发身亡。别衣吓坏了，他匆忙跑出山洞，却还是被察觉到异象的其他长老抓了个正着。
　　别衣在十六岁之前，思考过无数次，为什么那个大长老要嫁祸他。导致父亲为了保护他们母子身亡，母亲带着自己四处奔逃。直到十六岁那一晚，他才明白，因为那颗毒药，只有他亲手喂到大长老的口中才能起效。
　　如果他没有误入那个山洞，那他这一生就会在别云坞幸福的长大，成为一名降妖伏魔的仙师。直到徐徐老去，寿终正寝时，下一个有成为魔潜质的人就会降生，周而复始。
　　可现在的别衣，只能将自己困在别云坞，等待着那个能够杀死自己的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