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文盲日记

5、回忆归入现实

　　陆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回上一句“免贵姓陆，字子洵。当朝宰相陆肖。”是不是他与何无舟就会就地分别，他回朝堂为官，何无舟寻得重明幻境成仙，两人此生不复相见，也就没有后来这些纠葛了。
　　然而假设自然无法成真。他们不仅纠缠一世，恐怕还要羁绊千年。
　　陆肖曾在朝堂上出口成章，唾地成文，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只得提议道：“不如去山上走走？”
　　山里的月光清明得仿佛千年以前。
　　这给了何无舟一种错觉，两人现下不是千年后重逢，只是照例于皇城外的桃林闲庭信步罢了。

　　两人各自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何无舟似乎心情平复了些，但一开口嗓子竟然有些沙哑，可见刚才短短时间内他经历了多么剧烈的内心震动。
　　“你既没了七情六欲，那应该待在哪里都一样吧？不如待在我身边，有什么事我也可以照应着，行吗？”最后一句话带了点小心翼翼，又透着些委屈，像个挽留变心丈夫的小媳妇一般。
　　陆肖转头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这样的我时刻出现在你眼前，会使你更痛苦。”
　　“不会！”何无舟回望过去，眼神坚定，“我曾告诉自己，一旦找到你，无论经历什么，都绝不会再放开。”
　　“……好。”陆肖看着何无舟听到回答后绽开的笑容，用魂木制成的心脏突然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枝枯木上扎了根。

　　又往前走了一段，谢槐之巨大的本体出现在二人眼前。
　　“谢槐之醒了，但是他说需要万物生才能完全恢复。”陆肖仰头向上望去，昨晚还被雨水冲刷透亮的枝叶，今夜竟变得有些灰败。
　　何无舟得了陆肖的允诺，心情大好。本来还因为陆肖的心用着谢槐之的魂木，两人连心一般，觉得有些别扭。现在看恩人也顺眼了不少，随手输送了一波灵力过去。但仙师修炼的灵力与妖的不同，因此这一举动也只是使得谢槐之的本体重新变得精神了些，并没能再次唤醒他。
　　何无舟见状便收了手，转而掏出手机，“万物生应该就在仙师协会，我问一下苏黎，在的话咱们直接过去取来。”
　　陆肖记得古时各大修仙世家成立过仙师盟，这仙师协会听起来应该是一个意思，何无舟是仙人，整个仙师协会应该都听他的号令，取个万物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陆肖思及此，便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等何无舟通话。

　　苏黎接到何无舟电话时刚在兰城的分部落脚。
　　“何仙，我还没问你呢，突然跑出去是去做什么了？”
　　“这个以后再和你说，我问你，万物生在不在仙师协会？”
　　“万物生？”苏黎思索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应该……在的吧？”

　　这事也不怪苏黎记不清，仙师协会收藏的法宝没有上万件，也有几千件。而且根据法宝的重要性不同划分了不同的层次，分类保管。
　　第一层次是圣物级别的法宝，被专门封印在青城苍穹山，前前后后加了十几层结界。想要取出其中的法宝需要协会会长和各部部长全体同意。当然，这种程度法宝的主人一般是不愿上交给国家的，因此虽然仙师协会辟了一整座山来存放，但其中零零散散也不过七八件而已。
　　第二层次的法宝重要性稍差，被存放在仙师协会一芥子空间内，由会长看管。这类物品通常是消耗性甚至是一次性使用的，且不恰当使用很可能会威胁普通人类生命安全。申请人提出申请后，只需会长和各部部长三人及以上同意就可以取用了。这一层次的法宝也是最多的，目前统计在册的就有三千多件。
　　第三层次就是一些可以重复使用，且基本对人类无害的法宝，被简单堆放在仙师协会仓库。申请人只需一名部长同意就可以取用。

　　苏黎脑子再好用，也没办法记清全部第三层次法宝，而万物生就是其中之一。此物虽然名字很霸气，而且可以帮谢槐之这种千年大妖恢复神智，但它确实是件比较鸡肋的法宝。
　　万物生并不能生万物，只对一些植物类妖怪的修行有好处。对于普通植物，机缘巧合或许能使个别植物成妖，但对大部分来说，最多只能助其长得更快一些，更健康一些，作用和阳光化肥水也没太大区别。

　　“好。”何无舟得了回答，正准备挂电话。
　　“哎哎！何仙！”苏黎突然喊道，“我想起来了，万物生好像丢了！你要那个干嘛呀？家里的花草长虫啦？”
　　“丢了？”虽然他看不见，但何无舟还是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丢的？丢哪了？”
　　苏黎挠挠头，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来，“我也忘了，挺长时间了吧，当时仓库的管理员和我说了一嘴，不是什么重要的法宝，我就没往心里去。”
　　何无舟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现在在哪？”
　　“在兰城，空岐山地动，好像有大妖要出世了。”
　　何无舟抬头看了看沉寂肃然，仅在山间微风吹拂下小幅晃动的槐树，“回去吧，这家伙暂时醒不了了。”
　　说完也不顾苏黎的困惑，直接挂了电话。转身看向陆肖，摊开手无奈地说道：“万物生丢了。”

　　陆肖在一旁听了全程，现下也有些无奈。
　　他在古时，是一代才子，熟读四书五经，有过目不忘之能；是一朝文相，于内针砭时弊，于外纵横捭阖。但在修仙一途毫无潜质，也不甚感兴趣。因此虽然入了修仙人追求的永生道，却仍旧是凡人一个，没有半点法术傍身。
　　再加上他在空岐山待了千年，消息闭塞，虽有手机也不常用，对现代生活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陆肖知道，仅凭自己恐怕很难找回万物生，于是大大方方向何无舟行了一个古礼，“烦请何仙帮忙寻回万物生。”

　　何无舟见他这番动作，带着浓重的疏离感，眼色阴沉了一瞬，转身找了块大石头，盘腿坐在上面。
　　“你同我这般客气，显得咱俩不熟。我可从来不帮不熟的人的忙。”
　　陆肖直起身，明白何无舟是想让他像以前那样，可是没了感情加持，就算做出些亲昵动作，也免不了有些做作。
　　“好了好了，”何无舟见他有些为难，摆摆手道：“你也不用刻意做些什么，只把称呼改了，可以吧？”
　　“称呼？”陆肖在尘封的记忆中翻找了一下，“……渡之？”

　　何无舟封将当晚，在府邸设宴。
　　陆肖虽对此人有些忌惮，但他毕竟救过自己，今后又要同朝为官，因此还是带了份礼前去拜会。
　　酒过三巡，陆肖起身告辞，走到门廊处却突然被人拦腰抱起，一时间天旋地转，再站定时竟已经到了花园假山处。身边的何无舟穿着一身暗红色紧身长袍，黑色束腰上绣着修仙人独有的金色纹路，衬得其身姿愈发挺拔。
　　何无舟好像有些醉了，把他撸过来却只站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也不说话。
　　陆肖无奈，只能问道：“不知何将军叫在下过来，所谓何……？”
　　话没说完，就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捂住了嘴，修长的手指轻抚在他的脸上，隐约能感受到练剑留下的指茧摩挲而过。陆肖惊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失礼，但转念一想，再怎么样也没有何无舟的行为失礼，于是皱眉看向眼前的人，等他一个解释。
　　何无舟倒是丝毫没觉得自己失礼，见陆肖不说话了，就把手放了下来。打了个醉嗝，说道：“别，别叫何将军，难听死了。”
　　同僚之间以官职相称天经地义，陆肖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问道：“那该如何称呼？”
　　“渡之，”何无舟倚在假山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叫我渡之。”

　　何无舟乍一听见这个称呼也有些恍惚，随即想到陆肖仍记得这些过往，便又笑了起来，从石头上跃下，揽着陆肖的肩，说道：“现在的人们都没有表字了，你这么叫，岂不是暴露了咱们活了千年的事实，我看就叫我无舟吧。”
　　一个称呼而已，陆肖现在有求于人，自然不会在这方面纠结，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去找？”
　　“去冀城。”何无舟看着微信上苏黎说已经启程回冀城的消息，心念一动，脚下仿佛聚了堆看不见的空气，将他整个人微微托离了地面。
　　陆肖看着何无舟向自己伸出的手，自然地把手搭上去，借力在何无舟身旁站定，与他一起站在了无形的空气上。接着，何无舟一手揽住陆肖的腰，稍一发力，两人便向上直飞而去，一如千年前他们经常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