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121、发小（下）

　　杜、黄、叶三家年轻的继承人坐定，除了阿月，各人带来的随从仅留有一名在包间，其余的人全被安排到另一个包间，以便几人谈事。
　　吃过几口饭菜，黄靖森直言道：“叶伯父遭遇不测，我深表同情，叶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妨讲出来，只要是我能力以内的，都不会拒绝。”
　　见黄靖森主动开了头，叶君晗便也不再有顾虑，将与阿月商定的计划如实讲道：“我想同黄公子定婚。”
　　噗！
　　靳楚歌吃进嘴里的鲍鱼差点儿喷了出来。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对面的叶家小姐，只见那少女神情笃定，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黄靖森不动声色，显然要镇定得多。
　　虽然明知叶君晗今晚的邀约与叶家近期的动荡有关，但基于平日那少女对他的态度，“定婚”这一则是他万没料到的。
　　黄靖森朝前靠了靠，脸上带着一丝调笑，绕有兴趣地对女孩说：“叶小姐这个要求……让我很意外啊！”
　　叶君晗杏眼一瞪，“黄公子不愿意？”
　　黄靖森哈哈一笑，故意调侃道：“叶小姐不会是想真的嫁给我吧？”
　　叶君晗不觉看了阿月一眼，见那男人轻轻点一点头。
　　得到支持，叶君晗更是下定了决心，认真说道：“是，我是想同黄公子做笔生意，但并不是要真的嫁给你。”
　　黄靖森唇角一挑，这少女的直白完全不同于商场的迂回，让他不禁有些好奇她说的“生意”。
　　叶君晗顿了顿说：“爸爸看重黄公子，一直想撮合我们，现在他重伤没有痊愈，不能主理帮内事务，而我又是一个女孩子，想要代他主理却不能服众，所以，想借助黄公子的力量，让我当上叶家的话事人。”
　　靳楚歌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插话道：“这是哪个给你出的馊主意？你们叶家那些老人，难不成要给黄老二面子？”
　　情急下，靳楚歌一声没礼数的“黄老二”脱口而出，惹来黄靖森一阵嫌恶。
　　“你先别讲话！”叶君晗呛了那青帮大少一声，转而对黄靖森诚恳地说：“这是不得已的下策，请黄公子考虑一下。”
　　黄靖森取下黑框眼镜，抽出胸前的手帕悠悠地擦拭镜片，并不急着回答。
　　靳楚歌冷笑一声，将不爽发泄到阿月头上，指桑骂槐地说：“你们家小姐疯了！”言下之意，实则是骂阿月，居然同意叶君晗做这种事情。可他并不知道，阿月已经尽力阻止过叶君晗了，但没有办法。
　　阿月心里不痛快，棱那公子哥一眼，沉声道：“楚歌少爷要是听不下去，随时可以走。”
　　靳楚歌啧了一声，将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难得一出好戏，他可舍不得先走。
　　黄靖森重新戴好眼镜，像是认真考虑一翻似的，面露几分难色，回复叶君晗说：“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只要叶小姐一句话，我也会为你出力的，用不着拿婚姻大事儿戏……”
　　“这不是儿戏。”叶君晗严辞反驳，“我需要找到一个靠山，叶家，甚至青帮都认可的靠山。”
　　黄靖森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般直白的“谈判者”，莫名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我能得到什么呢？”黄靖森试探道。
　　叶君晗笑道：“黄公子不愧是生意人。等我当上话事人，一定会好生感谢你的。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满足。”
　　“钱？”呵呵呵，黄靖森笑出声来。
　　叶君晗奇道：“你不要钱？还是要得很多，怕我付不起？”
　　黄靖森像是用了很大努力才止住笑，回道：“叶小姐，你太可爱了。”
　　叶君晗脸色一红，恍恍地看向阿月。
　　阿月见黄靖森始终不正面回答，终于开口替叶君晗说道：“黄公子要得到什么回报，大可开诚布公地谈，谈得拢我们就合作，谈不拢，就当没有今天这回事。”
　　见换了谈判对象，黄靖森温和的脸色增添几分阴郁，正色道：“你们可知，黄叶两家子女定婚，会是怎样的大新闻？帮内将会有怎样的变数？你们将这样严肃的事情当成生意，岂止是儿戏，简直荒唐！”
　　阿月连同叶君晗被黄靖森一通指责，一时哑口无言。
　　叶家的这两位年轻人当然明白黄靖森讲的道理，今天走到这一步，讲出这些话，若非别无选择，阿月也绝不会支持叶君晗的决定。
　　靳楚歌却是对黄靖森的指责不屑一顾，同为青帮大佬的子女，他太了解黄靖森这种人，在旁干笑几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不以为然地对黄靖森说：“既然君晗都这么坦诚了，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大方说出来嘛！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不用玩儿你生意场上那些虚的。”
　　黄靖森扫了靳楚歌一眼，接下靳楚歌的话头，反客为主道：“好，我就直说了。我对叶小姐的确有爱慕之心，但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想以后摊上背信弃义的名声。”
　　“背信弃义？”叶君晗不解。
　　“待你如愿当上话事人后，便会解除婚约，我是男人，外界一定会以为是我辜负你，到时候我不成了背信弃义之人了？”
　　靳楚歌见叶君晗茫然，又插话道：“黄公子就是想问你，你当话事人后，婚约还着不着数？他要的回报不是钱，他是想真正当上叶家的金龟婿！”
　　被帮中出名的好色之徒看穿心思，黄靖森略显尴尬的笑笑，心里真希望有谁能将靳楚歌的嘴缝上。
　　反倒是对靳楚歌怀有敌意的阿月，几次下来，觉得这任性胡为的青帮少爷虽然口无遮拦，倒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讨厌中透着几分可爱。
　　见叶君晗不好回答，阿月接道：“小姐是否能与黄公子走到一起，现在不好说，但黄公子这次要是帮了小姐，相信小姐会记在心里的。”
　　“记在心里？”黄靖森不禁嗤笑一声，心道，怎么会有如此天真的人？
　　黄靖森从小心智便比同年人成熟，商战的经历更是让这位黄家继承人拥有了比同龄人更多的睿智，的确如靳楚歌猜想的那样，黄靖森确实想借机成为叶家的乘龙快婿。
　　叶启山不能出面主事，叶家三大盘口各有盘算，正是进入叶家执掌大旗的最佳时机！
　　涉世未深的叶家大小姐竟然主动敞开大门，黄靖森必须好好利用，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叶君晗的性子他是了解的，一旦直截了当地讲出自己的条件，那女孩多半是不肯的。所以，今晚上，他一直以退为进，让叶君晗步步进套。
　　但不巧的是，今天晚上的谈判桌上多了一个局外人，一个能看明白事情的有权有势的继承人。
　　“既然黄公子这么为难，怕污了名声。那不如让我来吧，我名声就那样，不怕再多些污名。”
　　包间内响起靳楚歌清亮的声音。
　　叶君晗皱了眉，低斥道：“你别开这种玩笑！”
　　靳楚歌正色道：“我是认真的！咱们是发小，帮这点儿忙算什么？”
　　他转头，又对黄靖森说：“君晗现有遇着困难了，咱们都是当哥哥的，不能趁火打劫呀！再说，人家心里面有人，咱们不能强人所难啊！”
　　靳楚歌一顿阴阳怪气的“教训”，弄得黄靖森哭笑不得，只见那公子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难受。
　　阿月看懂了靳楚歌这手激将法，也不得不暗暗称绝。他以为黄靖森会改变态度，毕竟与叶启山的独生女定下婚约，是多少上海滩公子哥的终极目标。
　　但，黄靖森哪里如同几个年轻人想的那么好糊弄。他深知，叶启山几次与英国人的合作早就得罪了杜庸，他压根就不相信杜庸会支持这件事，只要杜庸不许，靳楚歌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同叶君晗定婚。到最后，叶君晗也只有去求他才行！
　　黄靖森定下心绪，仍用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对叶君晗讲道：“既然楚歌少爷愿意出力，叶小姐就把机会给他吧。”
　　黄靖森看看腕表，对众人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毕，黄二公子便起身走向门口，站在门边的保镖恭敬的为他开门，一起离开了饭店。
　　叶君晗没好气地朝靳楚歌骂道：“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靳楚歌一脸地无辜，“他想和你真结婚，你愿意？”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叶君晗涨红了脸。
　　靳楚歌厚着脸皮笑道：“你不是喜欢那个姓淳的吗？”
　　阿月心间莫名一颤，看向叶君晗。
　　叶家小姐双臂抱于胸前，冷声道：“这事和他没关系！”
　　阿月看出她的余情未了，心头五味杂陈。他一边希望永远不用面对淳墨岚与叶君晗在一起的时刻，一边又希望叶君晗能找到此生所爱共赴白头。这扭曲的心情让他颇为煎熬，清冷的眸色之中流露一丝惆怅。
　　靳楚歌忽道：“我刚刚说的，没开玩笑。”
　　叶君晗定定地看了那公子哥好一会儿，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跟我……定婚？”
　　靳楚歌点一点头，嘲道：“难不成，杜家这座大靠山还不够你靠的？”
　　“你说真的？”叶君晗认真起来。
　　“你还要我说几次，我没开玩笑！黄老二阴得很，你跟他谈生意，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杜伯伯会同意吗？”
　　靳楚歌兴奋的神色淡了一些，他这才反应过来，杜家与叶家之间已经有了裂隙，杜庸不一定会同意的。
　　叶君晗看出对方的犹豫，叹道：“被我说中了吧！杜伯伯大抵是不会同意的，更何况，我们是做假的。”
　　一刹间，靳楚歌没来由地想到宋俪伶。他沉默下去，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泛着光亮，对叶君晗认真地说：“那我们就来真的！”
　　青帮大少的决定让阿月与叶君晗大感意外，甚至一直站在身后的毛浪都忍不住提醒道：“少爷！你别冲动！”
　　“你闭嘴！”靳楚歌骂他一句，复道：“反正家里催我结婚，与其找个不喜欢的，不如找个熟悉的人！”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叶君晗。
　　这女孩接受过西方的教育，思想比国内的女人开化许多。她不禁想到淳墨岚……既然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像朋友一般过完人生，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更何况，眼前这个人的背景的确能帮到叶家。
　　“我考虑一下吧……我说真的，我考虑一下吧……”叶君晗犹豫着说。
　　阿月没想到叶君晗会将靳楚歌的话当真，正要劝慰，却是叶君晗抢先说道：“我爷爷，爸爸创下的基业不能散……阿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阿月喉间若梗，一时感慨万千，只对自己感到失望，恨不能为叶君晗做些什么，以弥补自己的过失……弥补自己与淳墨岚对她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