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半世》万俟漫淼

9、09.逝去年华

　　“她没生气就好。”沐川借着尤溪的动作，揽过他的肩膀，这样就看不见视线低垂之下的神情。“祝福你们啊。”
　　“谢谢。”
　　以前的尤溪和沐川从不需要互道谢谢。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你看我和梓潼都忘了招呼你了，来，我们进屋里聊。”沐川说着便攀着尤溪有说有笑的往里面走，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梓潼，你这几天不舒服就早点回床上躺着吧，外面凉你也别坐太久，招呼客人的事我来就好。”
　　“好。”我轻轻应着，欣然接受了他替我找好的借口，挪动着身躯，睡意惺忪的越过尤溪的身边，朝里屋走去。
　　“这里从来便不是什么避风港，这是我唯一一所可以安生立命的家，被你亲手毁灭的家。”
　　自始自终我都未看尤溪一眼，然尤溪的视线却一直索绕在我的身上，他凝视着我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品味着沐川那副俨然主人般的口吻。
　　我以为这定会是个无眠之夜，却不想我竟睡得异常安稳，大概松散的这几日让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甚至还患上了懒床的毛病。
　　“梓潼，你...可好？”
　　我靠在床上翻阅书本的手指明显有些微颤，隔着发黄的厚重蚊帐诺溪的脸影影绰绰的出现在眼前。
　　我与诺溪的重逢像是我命运的开端，也就是在那之后，我遇见了江源，那个彻底颠覆我生活轨迹的男人。
　　“梓潼，今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对于串班这种小事，尤大少爷直接略过，频繁的玩起了串年级。
　　自从上次的烧烤事件过后，我们几人的关系像一只发展优良的股票，呈直线的方式向上延伸着。
　　我熟视无睹的收拾着书包，拉链一拉，手一甩，绕过他，向外走去。“尤大少爷玩的东西，我这种小人物可不会。”
　　他最讨厌她叫他尤大少爷，每次听到都会觉得那是带有一种莫大的讽刺。可是每次他都只能装作不在意的追上去，揽着我的肩，一副好哥们的模样，“走了，走了，人都已经到齐了。”
　　我在尤溪的半推半拉下还是来到了KTV包房的门外，在我无奈的叹息一声后准备抬起的手，却在听到从房间内传出的声音后，便突兀地停在了门把上。在我呆滞的时候，尤溪的手从上方覆盖而来，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门把旋转的机械声，如同开启的齿轮，命运之轮。
　　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下，我们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尤如盛溢着光环的主角，一步一步的走向这场聚会的主人。那个被男生簇拥在中央，拥有着美丽精致的容貌，像明星般闪耀着夺目的色彩，甜美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的传到了门外。
　　“哥哥！”她小跑着过来环抱着尤溪的腰，面色微怒，嘟着小嘴抱怨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他好不容易挣脱掉她的束缚，向站在一旁冷漠看着的我介绍。“这是诺溪，我们几个都是青梅竹马。”他顺手点了点在房间里早已乱成一团的几个人说道。
　　诺溪只是轻轻撇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一脸嫌弃。“哥，这便是你跟我说的新欢吗？什么改的口味？太低俗了吧。”
　　你紧张的看了一眼我后，又回过头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只能满是不服气垂下了头，把接下来讽刺的话吐下了肚，再抬头时，一如最初的甜美。
　　她温婉的笑着，洁白整齐的牙齿便露了出来。“对了哥，之前我们天天聚在一起的朋友这次可是专程飞过来看你的，看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的居然主动提出要来这里上学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尤溪带离我的身边，在越过我时还不死心的嘀咕一句：“等我哥玩腻了，你也照样会和以往的那些女人一样被丢弃在一旁，你与别人并无不同。哦，还是有的，你绝对是她们当中最丑的！”她得意的说完这句，便踩着小碎步走向那群向你张开着手臂的人群。
　　我只是笑，对着不停回过头来的尤溪，也对着诺溪敌视的目光。
　　这沙发太过柔软，我独自陷在其中。我拿起摆放在面前一杯杯鲜艳的红酒，轻轻摇晃在眼前，再放下时，已是杯杯皆空。
　　沐川一直坐在我旁边，他并不拦我，只是在我喝完时又默默给我添上。
　　周围欢快的气氛，倒显得我的沉默格外明显。期间，诺溪礼貌的过来向我们打了声招呼，淑女而大方，凹凸有致的苗条身段在KTV里，不断闪烁的五彩灯光下显得格外魅惑。
　　闷热的空气嘈杂的声音，我摇晃着身体，慢慢走出门外，享受着这夜的静寂。
　　诺溪的到来无疑掀起了另一场革命的风潮，广场中间那张我们在小餐馆的照片早已被撤了下来，换上了诺溪与尤溪以及沐川这样更具八卦也更具想象的三角关系。
　　而且我总是怀疑诺溪是否是在尤溪的身上装载了GPS的定位系统，因为她总是能在尤溪找到我的下一秒找到尤溪，然后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就如现在，我正和沐川走在校园外的路上，尤溪像防贼般，躲在柱子后面四处观望一番，然后确定诺溪不在后，便扯了扯衣领，大摇大摆的走上前来同我们打着招呼。
　　可是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诺溪便已经站在了你的面前，娇嗔道：“哎呀，哥！原来你在这儿呢，你不是答应我这个周末陪我去市里的嘛...”
　　于是我们便目送着他不甘不愿的被诺溪的两个手下拖走，真的是被拖走的...
　　“听说诺溪是你的初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在，好似，这和我的性格明显不符般。
　　沐川先是笑了笑。“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我们会主动要求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村，你们一定都认为像我们这样的纨绔子弟，富二代一定是被家里人逼来的吧。”
　　然后一副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八卦的样子，却突然看着我很是认真的说：“其实，我已经结婚了。”
　　我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真的很不可置信。
　　“哈哈....”他笑得异常爽朗，“骗你的，没想到你真的信了。”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幽默，呵呵。”我干笑两声，没有再说话。虽然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我却感觉得到，他有自己所深爱着人，就算那人不是诺溪，也绝不会是依兰。
　　我黯然的转过头去，想着拜托我的依兰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郁郁寡欢的难过模样。
　　诺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早已累得呈大字型的瘫软在地上，夕阳的光芒穿过玻璃洒在教室，朦胧的蒙上一层暖橘色的温馨。
　　而我之所以会躺在地上，也是因为前不久老班在一次班会中似是无意的提起学校一年一度的表演大会。
　　她这个话题一出，气氛一下变得热闹不已，对于我们班的选举，大家都是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老班一脸淡定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淡定的看着。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束凌厉的目光从台上向我投来，当我回过头去时，只看见老班轻轻咳嗽一声，轻缓却威严的开口：“我已经决定这次活动由梓潼全权负责。”
　　突兀被点到名的我回过神来，一脸诧异：“啊？！”
　　“没问题吧？”
　　这决定本身就是问题吧。明知道以我一向孤僻的性格根本没有人会站出来帮我，她这是在将上次在办公室的帐回敬于我吗？
　　对于全班望向我的各种目光，我刚想拒绝，老班把胸前的头发撩到脑后，以一种夸奖的言语说道：“这也是属于第一名的另一个荣耀。”威严在这刻尽显。
　　我勾起嘴角，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般。“当然，很正确的决定。”于是，这便尤如一场交易般就此敲定。
　　“你还是老样子啊，一点都没变。”诺溪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遮挡了我眼前的阳光，投下一片暗影。
　　我冷笑一声，“诺大小姐，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像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人跟你很熟吗？”
　　“你还真是谦虚啊。”她蹲下身来，似乎心情不错的用食指拨弄着我的头发，顺势在贴近我的时候，在我耳边吹了口气，轻语道：“这不是，也正如了你的意吗？”
　　我站起身，发丝从你纤细的指尖滑走。“彼此彼此，我们都只是互取所需而已。”
　　你只是看着窗外，好似看见了恒久的远方，如同接受着洗礼般。微风吹起你灰色校服的裙角，你嘴角挂着微笑。“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喜欢尤溪，尤溪也必须是属于我。”
　　“我也不会真的以为你是来找我叙旧的。”我撇了撇嘴。“那么，你是来让我离他远点的吗？”
　　你摇了摇头，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他吗？”
　　我突然忍不住讥笑，如同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喜欢？你真的喜欢他吗？像我们这样暴虐不堪的人，有所谓的真心吗？你难道不是以夺走我身边所有的东西，来填充你所谓的满足感的吗？”
　　我一边说，一边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直到我的脚尖抵到她的脚尖，“这个我们彼此都如此清楚的一个事实，你又何必如此虚伪的编造出‘喜欢’这样唯美的一个借口呢？你难道真的就喜欢尤溪吗？不带任何私心的？”
　　你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以一种凌厉的眼神，似乎我触碰到了你的某样底线。
　　然后你便同我争吵，从教室出来，在马路上，在铁路上，在田园里，像个小孩般，一直跟着我。
　　最终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诺溪同学，你要是想跟我回家的话，我可不欢迎你。”
　　她不屑的看了看眼前，冷哼一声：“踏进这么破旧的房子，我还怕脏了我的鞋呢。”然后便昂着脖子趾高气昂的走了。
　　我望着她左顾右盼的背影，我都能想象到她对这处处都充满着的鄙夷的嫌弃小眼神。
　　可是，这里有着我的家啊，尽管它是那般渺小，脏乱，甚至还有些破烂。
　　可对于从小到大在此长大的我来说，它代表的已足够多了。
　　有天放学的时候，我同依兰从办公室里批完试卷出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她正跟我抱怨着诺溪和沐川的暧昧关系的时候。
　　那时天色已晚，楼道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我们刚转过楼梯，你突然停了下来，嘴里的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
　　我慢你一步的踏出最后一节台阶，抬头间，便见江源靠在栏杆上，悠然的拿着手里的打火机点着嘴里叼着的一根烟。在他的身后还站了二十来个人，个个凶神恶煞，面露不善的盯着我们。
　　依兰显然是吓着了，傻傻的站在那里，一脸惊慌。
　　我歪过脑袋，冲你轻轻说道：“你先回去吧。”
　　你当然很不放心的看着我，明明自己也害怕得要命，却还是挡在了我面前。
　　我拍了拍你的肩膀，“我没事的，回去吧，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并用眼神表示让她安心。
　　你犹豫了好一会，才慢慢挪动了脚步，一点一点的往后退着。
　　我是在学校厕所的后面遇见江源的。那天正是学校活动的日子，广场上早已挤满了学生和家长，楼梯间被搬着凳子的同学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当我正赶着去进行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却被堵在毫无缝隙的楼道里，进不了也退不了。于是我只能闪进了一旁的厕所，从空无一人的厕所窗户处，轻车熟路的翻了出去。
　　落地声惊动了躲在一旁的江源，他当时正隐藏在那块突出的石头后，还有一名女子被他护在怀里，看不见相貌，只有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暧昧的勾在他结实的背上。
　　他转过头来冰冷的看着我，带着审视，我淡淡的与他对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便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上次我不经意间的撞破了他的好事，所以他特地带来了这么一大波人来围堵我，如果真的是这么单纯的理由的话。
　　在依兰走后，江源慢慢地向我靠近，带着探究，一步一步将我逼至墙角。他双手贴在墙上，弯下腰，将嘴里的烟雾全喷在了我的脸上，呛得我一时止不住的咳嗽。
　　似乎对于我对烟味有这样强烈的反应，江源微微有些吃惊。然后又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讽刺道：“哦，我都忘了，你现在是有着光辉未来，标准的优等生啊，怎么会做只有我们这种小混混才做的不良恶行呢。你说对吧，小苏莽。”
　　有多久没有听见过这个称呼了呢？在那些逝去的年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