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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蝶引(二) ...

  •   叶晟的秘密,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贺隐戳破了。但除了他们两个,并不会有人明白那两个字的含义。

      叶晟名扬江湖以后,着家的时候越来越少,父亲却渐渐不在江湖上行走,及至一年前,叶晟自亭州归返,沿途听得消息,竟是父亲放出话来,就此封刀。

      叶晟不解父亲举动,然而待到家时,所看到听到的,俱是给了他当头一击,每每想起,都犹如是做梦,到如今也无法释怀。

      如今江湖中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道叶父封刀令人唏嘘,却无人探访,叶父到底是为什么封刀,抑或是他是否真正封刀了呢?

      叶晟不忍心继续回忆,转而想到那份仇恨,日日萦绕心头,不能停息,如今终于有了线索,他想,可见还是老天有眼。

      叶晟坐在茶馆里等到黄昏,也不见那处有人去坐,只猜道他今日是不来了,便付了钱出去,沿着主道前行。

      庸京街道划分井然有序,分有四主道,若干支道,支道穿梭各民宅商铺,主道则直通皇城而去。

      暮春时节,风当有暖意,然庸京又在北,因而风来也尚寒,风携来落花,叶晟闻到隐隐约约的花香,却辨不出是什么,大约也是别处早已谢了,在这里的时节却刚好花开。

      叶晟踏过长路,漫无目的前行,脑海中一时空空,一时纷杂。

      百姓常言北地有仙门,便是说的易道堂,易道堂不修仙,却有通天的本事——历代传人皆是算卦的,却能铁口直断,传承数百年来,从未砸过招牌,而堂里又有细分,内堂算卦,外堂便是遍布江湖的情报网。两堂无论在江湖或是朝廷,都留有几分位子,不能小觑。传言说肃王夺位便有易道堂相助,也不知其间几分真假。

      历代内堂人员更迭频繁,姓氏不一,取的是师徒传承,若说姓贺,本身并无不妥,然而叶晟两天来冥冥中总觉得,他猜得不错。

      摸他的掌纹便知往事,叶晟不傻,转眼便能想到他身份。

      如今只差个由头确认罢了。

      他吹一声口哨,穿过温柔的风,走向同样被风吹过的焦黑之地。

      年前那场谋逆,肃王携十路兵马拥入皇城,时值皇帝病重,得知了肃王一事,竟不多时便去了,肃王一派立即封住消息,丝毫不漏,太子在东宫被挟,肃王下令火烧东宫,本以为太子必死,却不想计划被容臻打乱,卫将军容臻趁乱救走太子,在乱兵中不知所踪。而火势无人注意,竟逐渐蔓延了皇宫小半,发现时业已迟,百余年偌大皇城,一夜被付之一炬。

      江湖上对这事传得颇有滋味,却没人关心这皇城后来如何,只去猜测卫将军和太子该如何,肃王登基后又如何。

      叶晟想去看看,大抵是觉得那地方和自己所经历之事,有些地方当是共通的,凄凉说不上,聊以慰藉却是可以。

      幸而当时火势没有危及皇宫外,外围那几户的宅子墙内伸出刚发了芽的绿枝,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叶晟在那片巨大的废墟外停下脚步。

      昔日让墙外人望而不及的神秘已化作一片焦土,只隔几月,便已无人问津。天地间唯有风霜雨露常常造访,给这破败再添几笔暗色。

      迟暮的光终于没入黑暗,天黑了。幸而月亮升起,光华普照这片寂静土地。

      叶晟从坍塌了的墙边进去,左右看着,房屋大殿俱塌得不成样子,再难分辨,林木花草早混入焦土,不知何时再发芽。他在其中慢慢走着,想起小时父亲抱着他问他阿房宫赋的事,兴致忽然就一干二净了。

      他在原地站了会。

      春风轻柔拂过天地间一切,星辰月光照向万年来同一片大地,似乎它亘古未变,所有的一切也亘古未变。

      叶晟看了会,心中不知悲喜,在天幕笼罩下,只觉得自身也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星辰,不知前路如何。回身在将要离开时,余光却忽然捕到废墟深处一闪光。

      暮春寒食前后常有的事便是烧纸祭拜,叶晟便不欲前去,然当他收回目光时,眼角又捉到那处光再一闪。

      那不是火光。

      再一眼,叶晟当即皱起眉头,犹豫片刻,他轻轻向那走去。

      贺隐在背风处坐下。

      他坐在台阶上,抬手解下遮眼的布捏在手中。

      微风吹过,月光照亮他本在阴影中的面容,他轻轻睁开眼睛。

      出乎意料,那眼神是清寒的,透着无畏与平淡。

      坍塌破败的废墟蛰伏在黑夜中,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然而贺隐无动于衷,只因那些影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万千虚景,不足为惧。

      他早已看不清了,因此便无所谓。

      贺隐略皱起眉,现出肃容,从宽大袍袖里摸出个陶土小罐,轻轻掀开那盖子。

      刹那万物寂静,光华忽生。

      从那开口处漫出蓝色光芒,若隐若现,忽然如冲破桎梏般亮起来。

      蝴蝶飞出,柔和光芒映和贺隐瞳孔,连同正在复苏的一切。

      悄然间,如回溯般,蔓延开来的大火逐渐偃息,烧毁的廊柱重新浮现出朱红的漆,坍塌的大殿重新支起,大梁回位,灰屑变为彩绘,草木褪去焦黑,覆上厚雪。

      蝴蝶温柔扇动翅膀,飞过凛冬的风声,飞过灼眼的红梅,飞过檐下结出的冰棱,直飞向不可预见的天地之遥。

      叶晟刹那瞳孔扩大,注视那蝴蝶,几乎不曾呼吸,右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握紧手中长刀。

      叶晟注视贺隐失神双目,在他眼前,蝴蝶扑出阵阵光粉,似乎正和他对视。

      叶晟在等。

      他要等一个刹那。

      还不及收回思绪,时间便到,叶晟收不回探究神情,却又浮现出他那笑容。

      贺隐眼神重回清明之际,叶晟悍然出刀!

      白刃映出清冷月光,叶晟挑起眉尾,笑里含着几分冷,刀尖擦过不及掠过的春风,直取贺隐侧颈!

      刀风如成形,一瞬便到,却一瞬扑空。

      那一刹那时间恍若静止,贺隐后仰,刀锋擦过他下颌,带出一串血珠,蝴蝶翻飞于刀刃之上,光粉落下轨迹被拦腰斩断!

      再一瞬,贺隐并指拈刀,推向一旁;蝴蝶落入他手中陶罐,光芒隐去。

      叶晟却似乎料到,刀锋一变,由切改挑,借力而去又指贺隐咽喉。

      贺隐本就无处借力,这下几乎是他自己将刀送至命门前。

      下颌伤口再落下一滴血,刀尖溅上一小片红。

      月光照向刀尖与贺隐神情,俱是一样冷。

      叶晟目光从他手里那罐子移回来,笑了笑,问:“蝶引?”

      贺隐不置可否,眯起眼睛打量叶晟,片刻后道:“你和贺家,有仇?”

      叶晟又缓缓笑起来,瞳中是两点灼热又冷到极致的光。

      他略略抬手,刀刃抵在贺隐下颌,一字一顿道:“杀父之仇。”

      贺隐刹那间露出讶异神情,又转为探究神色,他二指仍贴在刀上,半分不惧。

      “你不该来北方躲。”

      贺隐忽然出声,语焉不详,二指几乎不被察觉地一动。

      没头没尾一句,竟直接打乱叶晟接下来想要说的一切。

      二人之间霎时静了一瞬。

      叶晟猛然察觉,业已不及!

      云来月隐,如捕捉先机,贺隐二指拈起刀刃横压,另一手于台阶借力,轻轻一闪,瞬间脱离掌控。

      叶晟呼吸一窒,身体却反应更快,手腕一抖,刀光如影随形,再次要粘上贺隐衣袖!

      然贺隐仍不放开,刀来卷上他衣袖一瞬,贺隐二指一牵,借力扯来,叶晟松手已不及,被带倾身!刹那间贺隐侧身让他,手指松开,脚下轻飘飘一步,竟已转到叶晟身后,一手不由分说将他下颌扣起,二指重新贴来,挨在他脖颈蓬勃跳动处。

      叶晟刀还未落,已被贺隐牢牢控在身前,这时后背寒毛放才立起,瘆起一身鸡皮疙瘩来。

      月光重现,映出贺隐指间一抹寒光。

      方才电光火石一瞬,贺隐竟是将一薄刃抵了上去,却不紧逼,只虚虚放着,由着叶晟血管跳动,自己挨上去。

      这人竟像个鬼。

      叶晟愣了一愣,心头乍然起了一阵邪火,刹那间千思万绪匆匆流过,手腕却思绪收回之前再一动——

      柔若裁纱,却干脆利落,反手而来,刃尖一点寒光,如刺破圆月!

      风城叶家,本就因刀法闻名。叶家刀法灵动飘逸,取得是曹植所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意,早年女辈主家,才人辈出,家传也是女辈居多,男丁虽有传,却因多追求豪迈之气,又是女子所创,便弃之不用,其后叶家经商行镖,男丁逐渐举重若轻,其时便是叶凤影一辈,改良推行,使得这刀法少了女性柔美之意,多了潇洒意气,叶家刀法这才得以流传。然刀法到底为女性所创,本心所在,招式仍是柔为主,却以柔克刚,变换有道,令人难防。

      叶晟取一式“裁云剪月”,正手转反,脖颈向后扬起,侧颈恍若像是要主动贴上那薄刃,腰身却一转,人被囚,刀光先到!叶晟跟着那眼角寒光,刃上如流水,寒光滟滟,叶晟嘴角含笑,顺势转头,却不知刚才挨得太紧,面向时,额头竟堪堪擦过贺隐嘴唇,不及察觉,又迅速被轻风撕出一道缝隙,恍若一切从未发生。叶晟不及多想,借势退后,脱困!

      而贺隐却在他动的一瞬间,眉心皱起,手腕扬开,竟是直接放开了叶晟,那手扬在一侧,指间刃悄无声息,割断几丝叶晟脱困时扬起的头发。

      叶晟反手握刀斜擦过贺隐胸口,却慢了一步,贺隐身法诡谲,向后一退,无声无息退出一尺远。

      贺隐眉心仍皱着,凝视叶晟,见他又有动作,神情不明,忽然伸手一阻,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短暂的偃旗息鼓中,贺隐注视着他,缓缓道:“无论你知道或者不知道什么,都不该来北方。”

      叶晟本来就不喜说话遮遮掩掩,又见他两句话故弄玄虚,更不愿听下去,冷笑道:“关你屁事。”

      贺隐目光轻轻波动了一下,正欲说什么,西边大道忽然传来一声不甚清楚的鹧鸪叫声。

      贺隐瞬间色变,侧身看向那处,又看着叶晟,忽道:“快走!”

      叶晟只以为是贺隐有什么谋划,本就不听他的,如今更是想步步紧逼,却忽然想到什么,笑容渐渐凝重起来。

      北地寒冷,鲜有鹧鸪,况此时北方远不如江南已经回暖,鹧鸪如何受得住?且夜里常不闻其声音,这声音又如何出来?

      正想着,鹧鸪声一声比一声急,竟步步逼近,贺隐蹙眉,见叶晟似在思考,又看一眼黑暗处,须臾间已做下决定,他几步上去,捂上叶晟的嘴,一臂箍着他,脚下一转,迅速隐入废墟黑暗处。

      叶晟猝不及防,反射想要挣脱,却惊觉贺隐臂力非常,紧紧勒着,竟一时脱不开。

      贺隐低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嘘!”继而松了松手掌,另一手却还抱着,以防叶晟乱动。

      贺隐不敢松懈,凝神看向月光照亮的废墟广场。

      月光下,只见西方大道出现一个模糊轮廓,低矮在地,前尖后宽,像是鸟,在走走停停间或左顾右盼,然到那废墟边缘,稍微一停,肋侧忽然展开两翼,箭一般飞入,在月光下留下一道虚影。

      月光下,叶晟终于看清,那竟然真是只鹧鸪,却与以前见得大有不同。寻常鹧鸪不过是大略为黑白相间,唯雄鸟后背有栗红颜色,而这一只在脖颈处,毛色在月光下映得血红,随着它一转头,冷冷看过来,叶晟在黑暗处看它眼睛反出的颜色,内里发出淡淡莹绿光,犹如饿鬼。

      鹧鸪开始在废墟中走来走去,那双诡异眼睛如有人的神识般,四处搜寻着什么,它低头,喙在烧成灰的木屑中翻找,如同是夜晚中悠闲觅食。

      可废墟已是焦黑一片,殊不知这鸟在寻找什么。

      一切静谧,风声渐渐不闻,叶晟额上渗出汗水,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一幕在唱什么戏。

      贺隐静静看着,衣袖一阵细微波动,蓝色蝴蝶从中无声飞出,擦过二人眼前,拖出一道影子,径直落在叶晟耳后,收起翅膀,再不动了,幽幽光芒时隐时现。

      叶晟瞬间叫苦不迭,只想把这东西扯下来捏死,却苦于被禁,怕被外头邪物发觉,只得一侧头,额角抵在贺隐鼻尖处,在他呼吸之间,将将隐去光芒。

      贺隐不及分神,后背涔涔冷汗,任由叶晟侧头。

      然就在此刻,叶晟一动,那鹧鸪也随之一动!

      贺隐手臂随之收紧,死死盯着那鸟,只见它本来低头在各处翻拣,像是忽然听到什么,猛然间抬头,眼神狠戾,瞬间转头向着东南方,微微张开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鸣叫。

      并非清亮鸣叫,从它口中竟传出一阵蛙鸣声,很快便在风里散了。

      叶晟悚然,垂眼看着贺隐露出来的小半截手臂,显然也起了鸡皮疙瘩。两人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只僵着不动,盯着鹧鸪动作。

      鹧鸪动若脱兔,再一次猛展双翼,向着东南方
      毫不迟疑,瞬间飞去,羽毛在月色下泛起诡异色彩,几下便隐入黑暗中,不见踪迹了。

      贺隐等了会,再不见有人来,方才松开叶晟,一侧身从他身边过去,站在空地上,看着东南方,天际云层重重,月光照不进分毫,像压了无数层棉,让人透不过气。

      叶晟走出来,看着他背影,手中刀未归鞘,道:“那是什么?”

      贺隐眉头紧锁,看着黑暗远方,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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