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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小肚鸡肠燕回秋 这章名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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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呼啸而过,只剩残影,惊起林立高楼间的一盏又一盏灯。
小米虫花店距离第一医院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即便是雨天,从急救电话拨出到救护车载着一车的人冲进医院大门,也不过二十分钟。
医护人员火急火燎地拉开车门,二话不说一把拽住担架车车头,风一样冲进急诊。
一时间,候在急诊室门口的人仿若受惊鸟群,四散开来,闪转腾挪间给他们留出一条百米冲刺的路。
留观区是一个大概四五十平的单独房间,三张床位之间以U型路轨配上医用隔帘分开,再加上必备医疗设备,就已经显得室内挤挤挨挨,遑论填上满地乱窜的医务人员。
“血压七十六,五十六,血氧掉到八十五了!超声大夫来了!”
“备血了吗?血色素多少?HCG出结果了没?!”
“床旁,快点,床旁超声,机器呢!”
“六克七,HCG七千多,找家属签字……门口呢?还不赶紧去签!”
“输血签上!一会人晕了更没法处理了,快快快!”
“打手棒联系二线,宫外孕破裂大出血的,可能马上要开腹,快点!”
小医生跌跌撞撞地奔出来,她戴着帽子口罩,通过露出来的眉眼估计不过二十出头,极有可能是个刚入临床实习的,此时手里正抱着一叠知情同意,脑瓜门上汗都急出来了。
就听她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印晓星家属!”
一时间,三个人都动了。
小医生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三人,好不容易捋顺的一口气又卡在了嗓子眼里,在她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还没有同时被三个这么好看的人围着过。
“你你你你是她男朋友吗?她现在怀疑宫外孕破裂,休克血压,马上要急诊开腹!”
她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好说话的人的胳膊,急的话都结巴了。
宫外孕破裂大出血,人可能随时没了。
燕回秋接过笔就要签上自己的名字,然而就在这时,留观的门又一下子打了开来,里面有人喊了另一声——
“不是他!白衣服那个!那个才是她男朋友!她让男友签!”
燕回秋一顿。
小医生扭过头,幅度之大仿佛能让人听见她脖颈脆生生的嘎嘣声。
“对对对对不起!”她说着,忙忙叨叨又把笔从燕回秋手里夺了回去,递给了封云恒,“在这写:了解病情及风险,要求开腹探查,必要时切除患侧输卵管。”
封云恒几笔就签完了所有的字,小医生风风火火又冲进留观区。
门被关上的前一秒,一句震天响传了出来:“二三线都在台上!?把血值七千的直接送上去!联系手术室备自家!联系血库备八百血四百浆!”
紧跟着,印晓星的平车就被推了出来。
她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唯独在看见封云恒的时候,眼睛微弱地亮了一下。
平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带着她上了十一楼手术室,自始至终,封云恒都以一个守护的姿势跟在她身边,印晓星的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角,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手术室的门彻底关上。
封云恒刚一回身,脸上就挨了一拳,他在猝不及防的力道之下连退两步,一股劲风袭来,咚得一声将他抵在了墙上。
抬眼,对上的就是燕回秋平静至极的脸。
明明可以一下就挣脱开对方的禁锢,可封云恒什么都没有做,目光中化不开的悲伤像是凝成了无声的水波。
他从来不敢去想燕回秋还活着的这个事实,即便是现在,也有一种大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他情愿长睡不醒。
燕回秋一歪头,一小缕发丝半垂在了眼角,他语调平和,力道却一点都没减轻。
“授权委托上,你为什么只写‘朋友’?她给你填的可是‘男朋友’。”
封云恒感受着喉间的触感,感受着对方隐藏在平静表面下隐隐的怒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反手抓住了燕回秋的手腕。
他都能解释,只要对方愿意听他解释。
喉咙发干,这一瞬间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
长久的思念、失而复得的不可置信、浓烈到近乎铺天盖地的情感,最后都只变成了一句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问话。
“我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燕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哥。”封云鹤一直站在阴影里,这时才走了出来,他将两人分开,一把将燕回秋拽到了自己身后,静静地挡在了两人之间,“那可是未来嫂嫂,你一点都不关心吗?”
封云恒看着燕回秋,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说:“不是我做的,我们从来没有过。”
“可你以前那么喜欢她。”
“你闭嘴。”封云恒扫了弟弟一眼,暗含警告。又像是急于解释什么似的:“燕哥,我真的——”
“燕回秋!”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小护士疾跑出来,问:“谁是燕回秋!刷手上台!”
燕回秋一愣,挣开了封云恒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不合规矩”这几个字在他喉间滚过一圈,随即变成印晓星闪着水光的眼睛,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一脚迈进了手术室。
换洗手衣、戴帽子、口罩,刷手、消毒。
他怎么就进来了呢?
隔了不过一年,这些在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居然有些陌生了,他果然不适合干临床。
轻微机器转动的嗡鸣声中,手术间的门滑开了。
腰麻下的印晓星,正红着眼睛望了过来,苍白着脸色冲他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表哥”。
术者的位置上正站着一个人,她只是掀起眼皮,从眉毛下瞥了燕回秋一眼,又低头拿起手里的电刀,声音阴柔。
“人手不够,没办法,患者说你是医生,先帮忙顶一会做个一助,要是敢出去乱说……”
她剩下的话没说完,燕回秋也懂了。
这已经不合规矩不合到姥姥家去了。
筋膜层切开,一股血涌了出来,吸引器毫不停歇,自体输血的机器开始转动。
“血压降了。”
麻师皱眉,催了他们一句。
“知道了,真烦!”术者嘀咕了一句,眼见额头起了汗,她依旧没找到破裂的输卵管,汪洋似的血海传递出来热乎乎的感觉,顺着手指蔓延而上,一下一下敲打着人紧绷的神经。
“别催了!没看我正忙着呢吗!”
她一把组织剪就要剪下去,却被燕回秋眼疾手快地用弯钳一打,止血钳瞬间歪了。
“你干什么!”
燕回秋冷声道:“看清解剖了吗?”
他不等术者回话,直接用止血钳夹住血管,这才走起了电刀,刚才那么一会的功夫里,燕回秋就明白了——
这个术者,压根是个半吊子。
“你要是剪下去,就算是十个血库也救不回来人。”
术者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上级不在的时候你敢私自接手术,你爸是院长?”
“你怎么知道——”术者这话一出口,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登时住了口。
燕回秋动作一顿。
他扫了对方一眼,沉沉的目光像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低声道:“你最好祈祷他可以打赢人命官司。”
术者还要再犟,却只感觉手背被线剪一敲,疼得她眼圈都红了,可反驳的话在嘴里翻滚一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手上的小动作一个接一个。
剪线只剪一根,吸引器吸血不及时,莫名其妙松开弯钳,打结不好好打。
前三个还好,现在在手术台上,燕回秋进手术室本就不合规,理应收敛着点,可最后一项,术者那边打结不打结实了,血管结扎不上,术后一旦出现腹腔内出血,患者还是一个“死”字。
燕回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这种憋屈劲了。
他是个神外科大夫,就算以前轮转过急诊,上过宫外孕的急诊手术,也没有自己做术者的时候。
哪成想,不在临床了,却还要体验一把这惊心动魄的大出血抢救,旁边好死不死还有个一个劲拖后腿的。
“哎呀,你被划伤了!”
术者的惊呼声响起,燕回秋端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安抚地看了眼印晓星,这才将无菌手套摘下去,见右手食指处一道细细的血线马上就渗出来一滴圆滚滚的血珠。
他用碘伏做了消毒,换了新的无菌手套,在术者闪着狡黠笑意的目光中,一句话没说地继续手术。
好不容易挨到三线从另一台上下来,接上了这台,燕回秋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脖颈已经湿了,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是一片浓稠的血色。
三线狠狠地瞪了那个自作主张的术者一眼,又在台上低声警告燕回秋今晚的事不要乱说,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手术。
燕回秋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他脚下被什东西一绊,差点摔了,一回头,便看见一张年轻稚嫩的脸。
那个术者正得意洋洋的收回一只脚,甜腻腻地喊了一声。
“你走路小心一点嘛。”
说完,扭着腰甩着手就按上了墙上的开关,手术室的门缓缓打了开来,她回头像是嘲笑似的说了声:“别以为你手术做得好,就不代表着没有过错。”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听见响动的人向这边急急走了过来。
燕回秋扶着墙,眼角有些苍白的皮肤忽然染上一抹微微的红,他嘴角一勾,笑了。
临时回国的迟醉,还在住院的傅落,依旧令人生厌的封家兄弟,生死线上走一圈的印晓星,手术台上术者那一个个不但不配合反而尽全力拖后腿的小动作,以及那一刀故意划向自己的险恶,都在同一时间充斥了他的脑海。
真是,让人,不、耐、烦。
他脸色冷了下来,猛地向前一蹿,直接奔着对方的背影而去,带起的风在一瞬间撩动了她耳边的碎发。
在对方愕然回头之际,自己的手已经一把钳住了她的喉咙,死死捏住了那一声尚未脱口的惊呼,直接将人按在了地上。
燕回秋手上逐渐用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恶劣。
“我这个人向来小肚鸡肠,从不知道爱护女性。”
手术室的门彻底打开,惨淡的灯光泻洒在他的身上,视野里出现了两双鞋,然而燕回秋头也没抬,只是盯着手底下不住挣扎的女人,她前襟上实习生的标牌差点掉了。
一个实习生,拿人命开玩笑,敢越级手术。
他脾气上来了,露出一侧的虎牙和酒窝。
“尤其是没事找事的人。”
“燕哥!”
燕回秋眼里的血丝好像更加浓郁了,明明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精神却渐渐地亢奋起来。
他在对方越来越红的脸色中松了手,紧跟着,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连带着国骂吵吵嚷嚷的充斥进了耳膜。燕回秋一抬眼,眼角的红变得更加浓郁。
他在瞬间锁定了穿着外套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也不动了。
堵塞喉间的呜咽,随着燕回秋的每一步走近而逐渐变得坚硬、沉重,铁石土块一般阻断呼吸,好像下一秒就要化作泪水扑出眼眶一样。
“云鹤,”在快到身边的时候,燕回秋柔柔——是一种他从来没用过的一种语气——喊了一声,年轻人心跳仿佛漏了半拍,随即直直沉入谷底,在瞬间僵住了身子。
“我好像招惹了院长的女儿。”
他说完,五指自然而然地钻进对方的五指间,形成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然而下一秒,他就顿住了。
燕回秋低下头——
那手生得极为好看,比自己的手略大,他们这样一交握,契合十足。
可那只右手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燕回秋眨了眨眼,感觉到那股异常亢奋的情绪渐渐退去,这才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朝向另一个人的方向走了过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眼角余光中,从地上爬起来的女实习生恼羞成怒,吼了一嗓子就撞了过来,他微一侧身,避开了对方的冲势,旋即后脑骤然一痛,电光火石间,痛觉顺着颈部向整个后背激射扩散开去。
一瞬间,他便失去了平衡。
燕回秋几乎是本能地向着旁边的方向一抓,指尖好像抓到了一人的衣服,可马上,那人居然抱胸往后撤了一步。
手上一松,重心彻底没了。
燕回秋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疼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
身边半蹲下了一个人,投下的人影几乎将他全都遮住。
封云鹤面无表情。
他蹲下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紧身黑色背心因为他的动作收紧了,后背的流畅线条下,是隐隐蕴含着的力量感,看着像个蓄势待发的豹。
“你认错人了,第二次。”
这句话毫无音调的起伏,却叫人直觉不好,下一秒,燕回秋感觉腰上一紧,竟然被人扛了起来。
突然上下颠倒的视线里,他瞥见女实习生红着眼睛,脸上还有憋气后的潮红,目光阴毒地瞪着挡在她面前的人,似乎很想冲过来再争辩一番,然而终究是没有胆量,冷着脸嘀嘀咕咕小声骂了句什么。
那个挡在她面前的人,燕回秋又看了一眼,是穿着外套的,确实也是没有戒指的。
居然又认错了。
他刚才怎么会只凭着件外套就走过去呢?
一只手缓慢又意味深长的捏了一下燕回秋的腰,登时,鸡皮疙瘩从尾巴骨蹿上了天灵盖,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上了全身。
他听见封云鹤还是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着:“你不光招惹了院长的女儿,你还招惹了我。”
在他头晕脑胀地被一把扔进车里,车门砰的关上的瞬间,封云恒也从医院门口冲了出来,径直拽住了要上车的封云鹤。
“你早就找到他了,对不对?”
封云恒哑声问道,眼里的血丝也泛了上来,他看了眼后车座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的人,再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
“云鹤,你把燕哥还给我好不好?”
“还给你?”
前车门没关,封云鹤那一声轻轻的笑传了进去,即便是在头脑昏沉意识不怎么清楚的情况下,燕回秋也依然听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
肩膀一颤一颤的,直叫人发乐。
封云鹤一把关上了车门,往车上一靠,这才冷下声音,问道:“哥,在你眼里,他算什么?说送就松,说还就还?”
“你别忘了,他现在只爱我。而且,这也是你促成的,不是吗?”
凉凉的雨丝打在身上,这场从白天就开始下的春雨,似乎毫无停歇的趋势。
封云鹤也不管自己哥哥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说道:“凭什么你觉得我会让给你?哥,你一向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先是印晓星,后是燕回秋,最后那一群容貌相似的猫猫狗狗,尤其最后的傅落,你到底喜欢哪个?到底谁是谁的替身?”
他说完,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封云恒愣愣地站在雨中,颇为狼狈。
封云鹤收回目光,看了眼燕回秋,又伸手试了下他的体温,这才回过头看向前方。
路灯、车灯,都在雨雾中凝成了一副虚幻的画,颜色缤纷亮丽。
还给他?
怎么可能。
他那些年体会过的羡慕、嫉妒、阴暗、占有欲,他要他哥哥,一点一点重新体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