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是春山》箜桑司乐

1、宁疏

　　朱雀大街的街坊楼台两边系起了无数长绳，一路猩红的花灯，遮蔽了大道上方的夜空，关河里流淌一路明明煜煜的莲花河灯，流向城外。皇城后的天君峰上，从护国寺里飘出的一盏盏金红的祈愿灯，似乎要将夜幕点燃。

　　“莲花灯！”宁疏面露欣喜，一手拉着赫连景的衣袖，一手指着满河的莲花灯，开心的像个孩子。

　　“真没想到，原来大魏元宵节也是放河灯的。”言罢，转过头来，一双水亮亮眸子看着赫连景。而赫连景正垂眸看着自己拉着他衣袖的手，好似有些不耐烦。

　　见他如此，宁疏惊觉自己的身份不配与他这般亲昵，眼睛里刚刚燃起的神采陡然暗了下去

　　“将军，宁疏逾矩了。”方才的欣喜一扫而空 ，宁疏识趣地松开了手，局促不安地把手藏到宽大的衣袖里。

　　方才宁疏对他亲切的态度让赫连景心神一颤，但随即恢复了以往的畏惧，又令他恍惚，难不成是他看花了眼？二人又回到了主仆该有的距离，赫连景不觉有些烦躁，将手别在身后。

　　“这有何稀奇的，难不成只有你们梁人才能放河灯吗？”一开口是赫连景自己都惊讶的不快。

　　“宁疏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曾见过如此盛景，一时惊奇。”少年垂下脑袋，精致的眉目低垂，讪讪地解释。一口一个梁人，提醒了宁疏，他只是一个战俘，哪怕和就是和赫连景有了鱼水之欢，也不过……是个娈奴。

　　“河灯本就是天佑年间从南梁传入大魏的，你怎会没见过？”怕是大梁的夜河流灯之盛况，与大魏相较，更胜。

　　“元宵节时，郭外是看不见的。”

　　“你家不是临安城熏衣巷的吗，过节的时候不好好在内城里待着，跑外城去做什么？”赫连景饶有兴味的盯着漂亮的少年看。

　　本以为是无关紧要的玩笑，结果宁疏却红了脸，脑袋垂的越发低了，再不敢抬头看他。

　　“其实……其实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乞儿，张老爷在我快饿死的时候舍了我一碗饭，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替张公子……”说不出口的话茬被赫连景接过。

　　“就顶了张宁疏的名字，替他参了军，刚上战场就被我俘虏了，是吧？”赫连景仍是紧紧的盯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带着一丝丝的心疼。

　　“是”宁疏硬着头皮回答“每逢佳节，贵人们大都喜爱携眷游街，像我一般的乞丐流氓，不能污秽了贵人的眼睛，都会被事先撵到外城去，那里漆黑一片，看不到灯的……

　　似乎是怕被赫连景嫌弃，宁疏努力转移话题，然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彻底失去底气。

　　人们嬉笑着欢腾着，商贩殷勤地推荐精美的稀奇古怪的物件。几处高阁更是将流光溢彩的华灯挂满飞甍。歌舞之声，欢快耍笑之声，不绝于耳。

　　富贾豪商，纨绔子弟聚在楼边，依靠在栅栏上，美酒佳人俱在怀，俯瞰这皇城夜景，欣赏这人间烟火。

　　赫连景不说话让宁疏惴惴不安，他上次在小梧轩听到柳丹璎和江映月说，赫连景儿时的贴身婢女坠玉便是被乞丐玷辱而死，赫连景与玉坠有母子之情，故而痛恨这种污秽下流的一类人。

　　尽管大梁给他带来的尽是痛苦的回忆，他讨厌梁朝，却也改变不了他是梁国人的事实，他是梁国的乞儿，是……是敌人。但赫连景是大魏南安王的世子，是镇南骑的将军，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是宁疏搭上几辈子都爬不过的天堑。

　　赫连景心中也不会有他。他之所以现今能留在赫连景的身边，不过是因为能够舒缓赫连景身上梁国的情蛊。待到将蛊毒尽数引渡到宁疏自己身上，便是他和赫连景缘分殆尽之时。

　　本就不该有非分之想的。

　　宁疏心下酸楚。喜欢，是美好和诗意，卑微的喜欢，却是焚心蚀骨。宁疏卑微地喜欢着他的将军。

　　藏在衣袖中的手指深深嵌入皮肉。忽而一盏糊的精细的粉色莲花递到他的眼下，他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身前俊美无双的男子，此时微微带笑，倾尽风流。

　　“将军……”宁疏喃喃道

　　“给你的，以前没看过，今日便看个尽兴。”这次有我陪着你。

　　宁疏接过河灯，眼中满含笑意与泪光，看向赫连景时，而眸光中的感动与满足却让赫连景忍不住逃避，心里微微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