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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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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迟暮,天空由澄蓝变得昏黄,未勒扶了扶额头,看见高耸入云的山顶,仿佛是窥见了忠诚静候在那儿的绝望。离陌上堂究竟还有多远?她问自己。也许这个问题从来陌上山的第一天开始便没有答案了。只见那石阶密密地排到云霄里去,无迹可寻。
有人说,等陌上堂好比登天,武林第一堂,确乎遥不可及,达便可遂一心愿;有人说,陌上堂就是天,汇集各路高人,聚闪电雷霆;有人说,陌上堂堂主是可以操控天的人百里氏族,独脉单传,是被天生眷顾的圣子。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深,他在陌上崖,傲视群英。
但未勒自嘲地看了看天际,夜幕霸道地将山脊笼了去,要到山脊,实属不易,何况整座山,或许不出三日,便会累死在半山腰上。紧握手中的剑,它已然成了手杖,只供蹒跚徐行。揉了揉肩膀,无意碰触到一周前的伤口,青中透着游丝般可怖的紫。那人——终究下手是这样的不留半分情面。仿佛在余晖中看见他的面影,他的眉,他的目,他在高处笑着,要将自己推下山去,笑颜里含着未勒看不清的意味,似是一斟剧毒的蛊,她小心翼翼地兑好,毫不含糊地饮下去,依旧被伤得体无完肤。
欠我的,终究要拿回来。
这般想着,步子便坚定了许多,踽踽向前,前方是什么已不重要,仿佛是那一份迷离的绝望支撑她走下去,走下去。
这样该死而暧昧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未勒的意识已模糊到无法计数,白天,日光刺得双目灼眼,夜晚,寒露侵得身子砭骨,再也数不清已上了多少台阶,分不明已走了多少时日,直到最后一天,当曲折的世界变为一块平坦的地,四周弥漫着溟濛的雾气,视线也跟着模糊不堪,直至一片黑暗——
“堂主,她还未醒,兴许是连走了十多日,加之身上有伤,劳累过度而昏厥了。”
“唔,这样啊,可我迫不及待想要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了。”
“堂主,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哗!”一盆冷水自未勒的头顶浇下,沿着脖颈流下来,她禁不住一个冷颤,睁开双眼,拔剑就向那泼水人挥去。幸而泼水人反应迅速,将泼水的盆子顺势一挡,只听一声炸响,盆子顷刻炸作两半。
“呀,呀,呀,何必这么粗鲁,我不过是想叫醒你……”泼水人闪到一边,嗔怪地看着未勒,未勒手中依旧提着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碧色的殿堂,椽上盘着青色的蛟龙,呼之欲出,大殿上坐着一位白衣男子,眉目皎然,一双俊美的眼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一只手慵懒地扶住下巴,虽说这世上风流之子千千万,但绝不会及眼前这位脱俗的风采——陌上堂堂主百里浔。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眉眼里蕴着盈盈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问。
“我吗……”未勒从容地对上他清荣峻茂的眼睛,“卿未勒。”
“未勒是吗?”他勾了勾嘴角,笑成很好看的弧度,“你耗尽全身气力登上陌上山,来到陌上堂,固然可贵,你有何未遂之愿,我定当为你遂愿。”
“未勒不求其他,但求能留在陌上堂。”
“这可不行,”方才那泼水人开了口,“留在陌上堂的不是出生入死的豪杰,就是温柔细腻的侍女,恕我直言,姑娘不是男儿身,又容易激动,还是另许他愿吧。”
“为零,”百里浔斜睨一眼泼水人,幽幽道:“吵死了,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为零蹙了蹙眉头,咽了口唾沫,低头道:“堂主教育过为零,不管来者何人,只要登上陌上堂,便是贵客,可是堂主,她……”
“好了,‘可是’姑娘,”百里浔再次打断她,“从小就听你可是来,可是去的,你便改名叫‘为可是’罢?未勒要留下,既是心愿,又有何不可,干脆顶了你的位置,谁说我们这儿的侍女一个个儿温柔细腻的,你倒不脸红。”
为零的脸瞬间便红晕到了脖子根。
被拂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已是许久,没有为一个人整理一下潦草的自己了。未勒看了看为零交给自己的衣物,却见这可怜的姑娘已是泪眼婆娑,一双晶莹的乌目愤懑地盯着自己。
“你可要小心了,堂主说总有一天会念及我的好,召我回去的。”说着,极是不服气地看了看更衣的未勒,“你说你何必呢,自己倒有几分功夫,硬是委屈自己在这儿做侍女,虽说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但是万万不及那冷袖姑娘,功夫也绝没有她的深,能留下,堂主只时图个新鲜,你又图的是什么呢?”
为零滔滔不绝地侃着,却见一柄剑已伸到她耳边,登时便亮瞎了她的双眼。“呀,呀,呀,你怎么又拔剑了,快放下,快放下,堂中有规矩,侍女万万不得持剑。”
“我若说,”未勒挑眉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姑娘,“我偏要呢?”
“呜……娘亲哟,零儿怕是要见不着您了。”为零抱头蹲下嘤嘤嘤地开始抽泣起来。
未勒没想到的是,为零不但是个可是姑娘,还是个长舌姑娘,不多久,她执意佩剑的事便传遍了整个陌上堂,却被扭曲成了未勒是个颇有心计的女子,千方百计留在陌上堂,想要窃学那千年剑法云云,惹得陌上堂上下颇有微词。
这边,堂主从伸进窗棂的海棠枝上轻轻折下一朵,不失兴致地把玩着,未勒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依然紧握着剑。
“含苞未放,宁静得正好,再过些时日,便可以怒放了,只可惜秋风不度啊。”百里浔的瞳仁变得有些黯然,“未勒仍不能将剑放下吗?”
此时无聊得低头数蚂蚁的未勒抬了抬头,窗棂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之一隅,仿佛他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毫无顾忌地窥探她的内心。
“未勒,中意过谁吗?”百里浔用两指轻轻地捏住海棠,举在半空仰头观赏,“时刻佩剑,时刻戒备,有谁,曾经伤你入骨吗?”
未勒将目光撇到一边,甚至连他的背影也不敢再注视下去,似乎透过他的身影会触及自己的本心,再次紧了紧手中的剑,“堂主多虑了,未勒是江湖中人,不苟言谈,不甚讨巧,只是习惯以剑平事罢了。”
“以剑平事吗?”百里浔转头看未勒,“未勒,陌上堂是讲规矩的地方,纵使你是我的侍女也不可佩剑随身,你若真想以剑平事,便先以剑服人吧。”
“那,堂主以为冷袖姑娘如何?”未勒从剑鞘中抽出剑来,轻托刀面,一拭如新,“若未勒赢了她,可否让未勒带剑,随意出入?”
“冷袖吗?”堂主将手中的海棠花瓣一片一片剥掉,它们随风零逝在院落里。“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