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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相逢尤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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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尤不识 画里暗相招
千涧用簪子挑着雕花白烛的灯蕊,火苗向上窜了窜,愈发明亮起来,在透窗而过的风里摇摇摆摆,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的像要碎开。桌上是几张淡黄的草纸,勾着两个模糊的影,已经在灯下反反覆覆的画了多遍。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千涧懊恼的皱着眉头,脸色有些苍白,刚洗过的头发垂在在身侧,发梢的流下的水滴将浅青色的长裙晕成深碧。蜡烛渐渐的燃到底部,吡吡剥剥的响,敲碎了夜里氤氲的寒雾。融化的蜡油注满了灯座下凹进的铁盏,火光微微一闪,熄灭了。
窗外一直在下雪,从清晨落到深夜,院里积满了雪,推开门看去,一片茫茫雪光。
千涧想起了员外府的舒公子和那名紫衣少年。
千涧进府见到舒呤醉。他轻轻阖着眼倚在床榻,柔软的黑发垂在雪白的底衣上,一络络一缕缕的散着,水红的嘴唇嘴角向上弯翘,似乎在笑,修长的手放在绣着暗青莲丛的缎被外,有个梳着鬓书童模样的孩子站坐在床边,轻声说着什么。
带千涧进府的黄衣仆人恭恭敬敬的看着那年青公子:“少爷,姑娘到了。”
他转头看见千涧,坐直了身子,含笑对着千涧点了下头:“洛曾,给姑娘看座。”音色清朗,如珠玉相击。
床边书童模样的孩子哧溜一下跑过来,用袖子蹭了凳子,水莹莹的眸子看着千涧。
千涧谢过坐下。前几日这位公子急病,深夜求医,适逢千涧的父亲外出就诊未归,千涧便被带到员外府为他诊治,未能看清楚他的样子,只是听父亲说这人是久病缠身,气弱力竭。
她仔细打量他,肤色温润,两颊淡淡的晕出一抹嫣红,不像父亲口中所述久病之人。五官有些平淡,眉宇间有浓浓的书卷气息,一身雪白的底衣更为他增了几分清俊。
“闫福,把诊金取来。”他又吩咐带千涧进府的下人。然后费力的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洛曾忙跑去搀住他。
这时,屋里跑进一人,俯在了那公子的耳边。只见他听罢两眉上扬,显得十分欣喜,连声说:“快请快请。”正说着,听得门外传来洋洋笑声,一位紫衣少年阔步走了进来,口里还说着:“吟醉,前几日听见你又旧疾发作,今个儿特意急急的过来瞧瞧。听说已经大好了?”
千涧正帮着洛曾扶舒呤醉躺回床上,看来了人,便匆匆的退开,站在门边看那进来的少年,面色白润通透如玉,淡眉衔远山,一双凤眼含笑,乍看时竟有三分女相,只是气度不凡。俊眉修目间颇有贵胄之气,举手投足透着英挺,愈发衬得是浊世翩翩一少年。
千涧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曾见过的。
舒呤醉向那少年笑着点头:“已经无碍了,倒是劳烦你特意跑了来。”
紫衣少年摇着头说:“无妨,正好借口出来遛达遛达,成天憋在家中,闷也要闷出病来了。”顿了顿,从身后的随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猜猜本公子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
“你赶了几天路,也该累了,坐下歇着罢,一进来就吵吵嚷嚷,哪有点稳重样子,不怕人家笑话。”舒呤醉拿起扇子敲了那紫衣少年一记,然后转过头对千涧说:“姑娘见笑了,这位是涟漪山庄的少公子,连衣。”又扯了扯正盯着千涧看的紫衣少年:“连衣,这位是千涧姑娘,这次多亏了千涧姑娘相救。”
“哦?”那位唤作连衣的少年惊讶的望着千涧:“是你救了呤醉?”
“正是。千涧姑娘可是在下的恩人呢。”舒呤醉斯文的笑着,望着千涧的眼睛弯弯的,仿佛流淌着一抹温柔,像一牙融融的月。看得千涧有些脸红心跳,垂下头说:“舒公子客气了。”
连衣抱着臂,单手托腮,点点头说:“姑娘好高明的医术。”
“连公子过奖了。”
千涧未曾听说过涟漪山庄,也并不知道这位连衣公子是何许人,心想这连公子与员外府交好,涟漪山庄也定是2商富胄。只是她并不记得医过这人,瞧着却眼熟,明明是曾见过的,努力想忆起时却有一种记忆被尘封般的无力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千涧想得有些入神。
连衣歪着头,有些淘气的望向出神的千涧,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嘴边有浅浅的笑。千涧回过神看到他晶灿的眸子紧盯着自己,心中有些恼怒,想这少年的笑容好生讨厌,却又不好发作,只是冷了脸。心里暗暗的想,兴许是随父亲出诊时扫过面的,却又想着这些做什么。
“舒公子已无大碍,千涧也不多叨扰了。”千涧静了静头脑,决定告辞。
“那好,等闫福回来,叫他拿着诊金送姑娘回去罢。”舒呤醉没有强留,温和的看着千涧。千涧没有推托。
连衣见千涧不理他,也不恼,伸手拿过先前的那卷画轴,展开,左右看。
千涧探头看到那画,是浓浓淡淡一片绿意,如烟如雾。画中又勾了一抹白衣女子的背影,体态纤弱,水袖漫扬,腰若娉婷柳,立在荫蒙蒙的碧绿之下,裙袂翻飞处,纷然扬花落下,轻絮沾衣,安静的像是一缕即要御风而去的轻烟。
有一个瞬间,千涧觉得这名画中女子带给她的感觉有几分亲切,又有几分熟悉,心里觉得糊涂。
她听得舒呤醉惊愕的声音:“你怎把这幅画带了来?”
“我是打算在这里住上一阵子的,带了这幅画与我一道,有什么不好。”连衣甩了甩袖子。
“真是胡闹,连伯父可知道?”舒呤醉皱着眉,有点责问的味道。
“他自然不知。”连衣翻了翻眼睛,“他若是知道,怎肯答应我带出来。”说完转头看着舒呤醉笑了:“反正都已经带来了,而且家中也多的很,他不会这么快就发觉的。”
舒呤醉点点头,欲言又止。
连衣看千涧方才怔怔的看画,便笑问:“莫非姑娘对诗画也有研究,姑娘看这幅画如何。”
千涧讪讪的笑了一下,她对画并不精通,充其量算是略知皮毛。只好摇了摇头说:“只觉得这画好看得紧。”
“姑娘也觉得这画好看吗,这可是我们连衣的家宝呢,要不是呤醉死乞白赖的求本公子,岂能带了给他瞧。”说着弯翘的嘴角沾了一点点得意的孩子气。
舒呤醉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
“你瞧这画上的人美不美?”连衣又追问。
“这画未画出这人的正面,可这背影虽是略略几笔,却透出了几分超脱飘逸之姿,俗语说窥一斑而全豹,想必这画中人必定风姿绰约,容貌绝俗,是个灵秀佳人。
“这是当然。”连衣展开笑颜,显得极为欢畅。然后举起袖子轻轻拂着画面,甚是爱惜。再仔细看画上的题诗:“陌上蒙蒙残絮飞
杜鹃花里杜鹃啼
年年底事不归去
怨月愁烟长为谁
梅雨细,晓风微
倚楼人听欲沾衣
故园三度群花谢
曼倩天涯犹未归
千涧暗笑在心,想不到这看起来风流不端的少年公子也有极为重视的女子。却不知这人是谁。
正想着,闫福已经回了来。千涧便告辞,与闫福一同走出门。舒呤醉谢过不提。
千涧觉得这一趟来的稀里糊涂,不说这位舒公子的病她未能诊出,感觉很是奇怪,只好回想着平日父亲对她描述过对舒呤醉的诊断,开了一些新药方子,倒也把病暂时抑住了;再是那位紫衣少年和那幅画,她真是越想越犯迷糊。懵懵的似乎是在做梦。
千涧边想边走到了门前,朱色的大门紧紧的闭着,东方灰暗阴郁的天空,隐约像是有风雪要来,厚重的压抑感袭上了千涧的心头。守门的人忙把门栅拔了去,大门吱吱呀呀的敞开,露出了门前的灰白阶台,昨夜断断续续下的雪,已被扫的干干净净。千涧紧了紧淡青色的长袍,低着头走出去。
她身后一个身影迎风而立,紫衣飞扬。看着她匆匆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