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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前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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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晚膳的时候老太太就提过几句,今儿一大早天刚擦亮,解语花贴身的雪雁就忙把他从黄梨木描金雕海棠的睡榻上喊醒,说是姻亲薛姨妈带着宝姐姐到府上来做客,这个时辰车驾已快到府门了。老太太专门叮嘱了,要家里的哥儿姐儿们都到院子里去迎,方才是亲戚间亲厚的意思。
“宝姐姐?”解语花一边匆忙的套上外衣,一边疑惑道。
雪雁弯下腰帮解语花穿鞋,一旁的紫鹃一颗一颗仔细地绞紧了外裳上的盘金八宝镶珠扣,她是老太太派到解语花屋里的,笑着解释道:“就是那薛府的二公子屠颠,上面还有个大公子去岁已然成家了,小公子年岁还小,想必是能和姑娘顽到一处去的。”
雪雁到底是年纪还小,一团孩子气地接话:“薛家的二公子?这岂不是巧了,我们家太太在闺中的时候和他们家也是有些渊源的,这论起来还算是我们姑娘的表兄弟呢!”
“快别胡说,”解语花穿戴完毕,不轻不重地斥了雪雁一句,又转向紫鹃疑道:“既然是薛家的二公子,怎么姐姐方才唤他宝姐姐呢?”
紫鹃听罢拿手绢子掩面一笑,方才答道:“我的好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二公子从前也来过几回府里,不知怎么的和我们瞎二爷很是不对付。瞎二爷那人你也是知道的,活脱脱是个混世魔王,不知哪里学来的混账玩笑话,说二公子是什么‘宝批龙’,又说这二公子说话阴阳怪气的像个人妖,故非要我们全府的丫鬟婆子都改口,叫他作‘宝姐姐’才算罢。”
雪雁顿时忍不住绞着绢子笑起来:“瞎二爷这人,真是、真是……”
解语花听罢也笑着摇了摇头。说话间,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已来催过几次了,三人忙打点打点赶到院子里去。
房内说话耽搁了些时日,解语花刚到院子,就见黑瞎子、黎簇苏万杨好一行人早已等在院中。还没等他站定,就见黑瞎子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说道:“解妹妹,待会儿人来了你就和我呆在一处,千万别搭理那个屠颠,他就是个变态。”
“我要是变态,你就是变态他爷爷!”
众人齐齐看向院门,只见一个穿不知道什么质地反正很贵的长袍的小公子迈进院门,尚未走近就冲黑瞎子翻了个十条街外算命的盲人都能看清楚的白眼。
眼见他走近了,黎簇苏万杨好立刻亲热至极地凑上前,阴阳怪气地说着些“宝姐姐宝姐姐”、“我们可想死你了”、“你如今还活着呐”之类问候的话。解语花远远看去,倒是热闹成一团,怪不得老太太经常说亲戚们之间还是要勤走动方才能以示亲厚,果然如此。
看看他们,玩的多好呐。
屠颠冷静地拨开身边围着的一圈小孩,活像个天生的聋子。真真是可怜,解语花暗自想道,这院里本就有个瞎子,现如今又添个聋子,天可怜见的,九门往日里最擅长在旁人坟头蹦迪,如今报应还是应在了他们这一代身上。
眼见那屠颠走到黑瞎子和解语花面前,解语花原以为他是要和黑瞎子叙叙旧,说些一个残疾的我如何拯救一个残疾的你之类的酸话,没想到他只瞪了黑瞎子一样,转头就对解语花笑道:“解妹妹,在府里就听说你来了,我原本还不信,如今一看,倒是真的。”
解语花还没说什么,旁边的黑瞎子脸色却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解语花问道:“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屠颠也回以冷笑,“我们两家原就是姑表亲,过去在金陵的时候常在一处玩,必是比你认识的早。”
黑瞎子看也不看他,浑像是被屠颠传染了间歇性耳聋,只盯着解语花瞧。
“咳。”解语花清了清嗓子,黑瞎子这个长相,往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子沉下脸来倒真是有些吓人,“我们两家大人有旧,往日在金陵是常在一处顽的,不过后来他们家搬来京城,也就走动的少了。”
“走动虽少,感情还是一样的亲厚。”屠颠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解语花的手,差点把解语花恶心一个跟头。
黑瞎子盯着屠颠,嘴里的话却是说给解语花听的:“你要是和他顽在一处,我就不和你顽了。”
他又和屠颠相互寒暄些“你妈biss”、“我没有妈,哈哈,没想到吧”之类问候长辈的话。言罢自以为拽拽地背过身去,朝解语花一扬手:“走了。”
解语花看着黑瞎子的背影哭笑不得,心里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甜。
自那日闹了不愉快,黑瞎子已有多日不再来解语花窗前拉小提琴了,解语花虽得了清净,却总有些不是滋味。不过二爷在京城的布置已经渐入佳境,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别的。
午后,后院里的婆子照常来送绢花珠玉等小姐们的玩意儿,因着解语花受老太太宠爱,往日里都是头一个,解家一些子消息也都由着这个口子进到他手里。这日管家的婆子一进来解语花就察觉到不对劲,只见那八宝箱里陈列的都是往日里没见过的珠花,那些虽叫做珠花,却都是些黑框的硬布条,上书“老子天下第一”、“全幼儿园最可爱”、“跪下叫爸爸”之类的文字,且一打眼就知道已是被旁人挑选过的。
解语花心下一凉,又在那珠花间反反复复看了数遍,也没看见做了特殊记号的“老子天下第一”那一朵。送花的婆子见他神色不对,怕主子怪罪,忙解释道:“这批珠花与往日不同,是宫里赐下来给各位姑娘的,宫中的东西不比家里,就先送了年岁大些的姑娘那边。”
解语花随手挑了一支“全幼儿园最可爱”,冷笑道:“我说呢,不是旁人挑剩的,想必也不肯给我。”
那婆子诺诺不敢接话,忙退了下去。
解语花坐在窗前正思考,一会儿是否还要出去走一趟,想个什么借口将那做了标记的“老子天下第一”从别人手里讨了来,若是落到同辈的姑娘手里还好说,若是流到了太太们的手上就不好办了。找长辈讨东西,大家子里没这样的规矩。
正头疼着,窗外正正好响起了驴叫般的小提琴声,听声音今日的曲目应该是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解语花心烦意乱,正准备叫雪雁打发了去,还没来得及开口,琴声却戛然而止。
“妹妹在想什么?今日宫里送来的珠花可看了?妹妹可还喜欢?”
窗扉一声轻响,露出条口子来,黑瞎子往那口子里塞了个细长条的木盒子,解语花疑惑地接过来一看,正是解家那只做了标记的“老子天下第一”。
窗外声音又起:“今日我正在院中看书,就见那后院的婆子捧着个顶漂亮的木箱子,我问她这是些什么,她只答是宫里赐下来的福气东西,专是给姑娘们的,每人一个,与我们小子不相干。我心想这可不行,既然是福气,解妹妹岂可与旁人一样,非得要多多的,越多越好,最好是旁人的几倍多才好呢。我就帮妹妹偷偷地拿了一个来,妹妹看看可还喜欢。”
解语花轻轻抚摸着珠花,半晌才问:“宫里赏下来的东西都有定数,你如今替我多拿了,那送珠花的婆子必要受罚,倒还是我的罪过了。”
黑瞎子笑嘻嘻地答道:“这有什么相干的,那婆子见解妹妹好说话,好多次送到你房里的燕窝都是减了数量来的,我早看她不顺眼了。就算是将来撵出了府去,造下了什么孽数,那也是都报应在我瞎子身上,万万与妹妹是不相干的。”
解语花听罢不答,默默垂着头半晌,突然站起来打开窗。只见那窗外早已没了人影,只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许是日日站在那里,日久天长,竟连土地也被他踩出印子来。
解语花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思付,晚膳时非要叮嘱他少喝点啤酒,啤酒肚一长起来,把我院子里的地都踩出坑了。
自到京城以来,解语花自问做的手脚都还算是隐蔽,没想到还是被些不长眼的人找上门来,这日他三两下解决了一个找茬儿的杀手,正吭哧吭哧地在后面院子里挖坑,打算埋了干净,还没等他添上最后一捧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妹妹在做什么?”
解语花转身一看,就见那黑瞎子正从竹林里走出来,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
他咬咬牙,使劲掐了把大腿,挤出几滴眼泪:“葬花。”
埋肥料呢,没见过吗?
黑瞎子顿时深以为然,感叹道:“解妹妹平素是个最娇弱的,竟有这样玲珑剔透的心肠,我往日里看你是个知己,果然就是个知己。”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快点把这些花瓣扫起来,撂到水里头去,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
“不行!”
那河边正是方才解语花杀人的地方,这时候还遗着一摊血迹尚来不及处理,倘若现往那边走上一走,岂不是要露了馅。
“撂在水里不好,”解语花绞尽脑汁道:“你看这里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什么没有,仍然把花给糟蹋了。”
黑瞎子赞道:“妹妹果然玲珑心思,不知妹妹觉得如何是好?”
解语花冲他莞尔一笑,掏出身后一人高、装尸体的大麻袋:“不如……装在这绢袋里埋起来,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黑瞎子看着他手里的大麻袋迟疑道:“……绢袋?”
解语花斩钉截铁:“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