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怨种老板》998

1、第1章 出狱

　　2018年7月13日，松山监狱的铁门在一声沉闷的吱呀中缓缓打开，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剃着圆寸，青色的头皮在日光下泛着光。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背阔，鼻梁高挺，双唇微抿着，下颌线绷得紧，像是习惯了不轻易露出表情。

　　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结实的肩颈线条，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磨出了毛边，以及一双鞋底氧化成姜黄色的杂牌运动鞋。

　　七月中旬的天气，太阳刚露头就烤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几棵树也被烤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细筒，树上的蝉扯着脖子叫得人心发焦。

　　张振东站在监狱门口，阳光直直地砸在他身上，一时间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他抬起手遮住太阳环视了一圈，十年了，十年前他被关进这里，十年后的今天，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发呆的功夫，远处驶过来一辆青绿色的小轿车，车子在马路对面停下，不多时车窗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东子！”

　　张振东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眉间拧出一道竖纹，嘴唇动了动：“三叔？”

　　男人呲着一口黄牙笑着说：“还记得三叔呢，快上车！”

　　上了车，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瞬间扫掉身上的暑意，张振东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摩挲着，有些局促不安。

　　“三叔，你咋来接我了？”三叔姓徐，并不是张振东的本家亲戚，而是他家隔壁的邻居，在一个村住着，按照辈分叫了声三叔。

　　徐明摸出烟刚想点，想起刚才司机的话，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把烟卷夹在耳朵上。

　　“上个月，监所给村里打电话，说你快出来了，问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能去接你。你爸你妈都没了，你亲叔不愿意过来，你姨那边联系不上，我寻思怎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来，就坐车来了。”

　　“谢谢三叔。”张振东声音有些哽咽，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微微泛红。

　　母亲是他进去第二年病逝的，父亲为了帮他赔钱，累坏了身体，前年冬天也走了……如今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其实徐明来接他也不光是来接他回去，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张德海生前借了他五千块钱，到死都没能还上，父债子偿，这钱得东子给。

　　“回去有啥打算没有？”徐明试探地询问。

　　“先去给我爸妈上个坟，再出去找个活干。”

　　“应该的，这几年你不在家，你爸没的时候，后事还是我们几个老邻居帮忙操办的，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闭眼的时候都念着你的名字……”

　　张振东难受地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绷出硬硬的棱角，眼泪顺着眼眶滚落，砸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景色不停倒退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绿。

　　“你也别太难受，事情都过去了，人死也不能复生，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生活，总得让你爸妈安心才是。”徐明挠了挠下巴，从衬衫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欠条，纸边已经起了毛。

　　“你爸后期住院没钱，我跟你婶子给他垫了五千块钱，你看……”

　　“三叔放心，这钱我肯定还你。”

　　听到这话徐明笑出满脸褶子，“三叔信你，你要是找不到活，秋收后跟我去南方打工，咱们村不少爷们都去那边打工，建筑工地一个月五六千块钱，去了好好干俩月就能把钱还清。干几年攒点钱，然后抓紧娶个媳妇。”

　　娶媳妇这事张振东没想过，他只想多赚点钱，把家里的饥荒还清，然后找处没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小轿车一路风驰电掣行驶到了市区的汽车站。

　　这会儿已经晚上七点了，马路上亮起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张振东脸上，他微微张着嘴，被眼前的高楼大厦和满街的汽车电动车惊得不轻。

　　他13年进去那会儿松市还没这么繁华，街上的汽车也没有这么多，人们的出行工具大部分都是自行车和摩托车。

　　原地愣了一分钟，才在徐明的催促声中走进了客运站里。

　　今天去县城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明早最早的一班车在早上六点。

　　徐明摸摸兜里的几张票子，走过来说：“东子，今晚咱俩在车站凑合一宿，明天早点回家。这车站也挺好，有空调，有热水，长椅子晚上正好能躺着睡觉。”

　　“行，都听三叔的。”

　　晚饭是在旁边超市买的两桶红烧牛肉面，张振东端着泡面，热气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

　　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一桶面吃的干干净净，最后仰头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

　　徐明吃完打了个电话就躺在长椅上打起呼噜，张振东睡不着，坐在长椅的一头，脊背微微弓着，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循环播放的广告发呆。

　　脑袋里是父亲最后一次探望他的画面，那会儿老张已经肝癌晚期了，冬天裹着厚重的军大衣，依旧能看出消瘦得厉害，脸色蜡黄，连眼珠子都是黄色的，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要把皮肤顶破。

　　张振东看出父亲不对劲，但是无论他怎么问，老张嘴里说的都是“没事”两个字。

　　不过临走的时候张德海给他留了一个日记本，上头记着他们家这些年欠的债，有一大部分已经还完了，还有两万多块钱没还清，这些钱等张振东出来的时候必须得还上。

　　临走时他催着父亲去医院看看，但是张德海已经不想治了，把儿子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说：“东子，在里头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那目光像是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张振东双手捂着脸，宽大的手掌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如果当年自己没那么冲动，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自己没进去，是不是爸妈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一切也不会重来。

　　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徐明买了两张通往县城的车票，终于踏上了返乡的路。

　　从松市到长河县要四个小时，到了县城还要换乘客车去镇上，最后再从镇子上打三轮车才能回到村子里。

　　这是赶上好年头，村村通了柏油路，搁在几十年前去一趟城里得翻山越岭费老大的劲儿。

　　“还记得这条路吗？”徐明点着一根烟问他，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记得。”这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会儿他在县城念高中，每个月回来一次，为了省几块钱的打车费，都是步行从镇上走回来。

　　只是那会儿爸妈都活着，回家也有奔头，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家里没人等他了。

　　徐明絮絮叨叨的跟他说村子里的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娶了媳妇生了娃娃，还有谁家媳妇跟人跑了……

　　近乡情怯，越要到家了张振东心里越慌，好似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抓着他的心脏，让他闷得发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三轮车进了村子，停在老桥头上，徐明掏出十块钱结了车费，两人下了车。

　　离老远张振东就看见自家的房子，朱红色瓦，水泥墙面，还有刷着蓝色油漆的窗框，那是他十年里魂牵梦绕的地方，此时此刻却不敢回去。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徐明家就在他家隔壁，他拍了一下张振东肩膀：“东子，回家去吧。”

　　“哎！”

　　*

　　钥匙拧开锈迹斑斑的锁，张振东双手颤抖着推开了房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除了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几乎没什么变化，东屋是爸妈生前住的屋子，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旧家具以及一个老式的电视机。之前还有一个缝纫机，他妈去世后就送人了。

　　张振东坐在炕上，环视一圈，看见衣柜镜子上贴的全家福，瞬间泪流满面。

　　那是他高二暑假时候拍的，爸妈带着他去黑石峡旅游，那会儿爸妈身体都还健康，自己面容稚嫩，笑的一脸天真……

　　他起身又去了西屋，这是他之前睡觉的地方，那会儿念高中住校，被褥都被老妈叠起来用布罩上，这里几乎跟他离开时候一点变化都没有。

　　张振东伸手摸了一下被褥下面，从里面摸出一个银色的翻盖手机，这是他被抓前一晚放在这里的，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在这。

　　按了一下开机键，手机外壳亮起一圈彩灯，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音乐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宏图手机，大展宏图！”

　　没想到这么久了，手机居然还能打开，这手机是他高考结束老爸给买的，确实是“大展宏图”了。

　　点开看了看，里面有几张照片。模糊的画面里，那个老实又腼腆的农村女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张振东抱着手机泣不成声。

　　“妈，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