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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迢迢殊女归 引新路开, ...

  •   远山叠烟岚,重叶掩山观,风越遥遥万里,来赴此处约盟。

      “安歌,我要走了。”

      商萦凭栏远眺,眸底波澜未兴,话中平淡得与往日无异。

      轻风悄悄探入观中,牵起她的袖摆,似欲引她而去,往日未曾瞧清晰的远处山峦也仿佛缓缓掀开了面纱,蒙蒙云岚里,未知的门为她启封。

      “殿下……”

      林安歌怀抱茶色大氅,喃喃唤她,注视着她的身影,一眼都不愿错开。她清楚,十二载的缘终是会到头的,左右不得。

      灵寿公主商萦生来体弱多病,林安歌挂着伴读的名头,与商萦一同长大,堪堪年长三岁的安歌担起了长姐的责任,处处贴心照料,日子长了,就成了习惯。商萦入观是从不带侍婢的,而山中清寒,林安歌便携了件大氅伴在左右,如今……想来是用不到了。

      “在催我了。”

      商萦未明说是何人在催促,林安歌却已了然。

      大越的灵寿公主,是有仙缘的,早早便被仙人定下。越帝为她在山间修了座道观,商萦待在观里的日子远多于宫中。仙门对商萦的看重,越帝并不如何清楚,但林安歌却是知晓一二的,那名为云青的宗门从未有一时舍下过对商萦的关注,可不知碍于什么因由,不能早早将商萦接了去,而今等至十五生辰日便急急来寻人了。

      商萦低垂了眼,长睫投下小片阴霾,广袖随风微动,她悠悠一叹,似越重山万里,叩在云青天诸君的心头,水镜后的楚沉子倏地攥紧手中玉简。

      她再抬首,纵目遥望天际,眸中澄澈一如往昔。

      长阶自青空投来,伴着仙霞而至,一级复一级,落在她的足前。恍神间,四周已是茫茫一片,早非观中景,浩浩仙途向她敞开。

      这是云青仙门指引新徒的通天之路,来接他们十五年前就已定下的嫡传弟子回宗。

      商萦往前踏出一步,登上一级石阶,长阶尽处传来道门洪音,灵窍将开,然而她却在此时霍然转身,提裙下了石阶,朝林安歌匆匆奔去。

      “安歌,我等你。”

      她将珥坠摘下,放在林安歌掌中,身后是仙门引新路的万道璨霞,映着霞光,她微微弯了唇,予林安歌许下一诺,复又回身拾阶而去。

      一步断尘缘,灵光如刃,斩尽俗世烦扰。

      一步登仙路,开灵窍,去凡胎,始涉大道。

      一步叩开云青逍遥门,是入门伊始,也是久别当归。

      大殿上悬着一列列的名字,云青天的真人们围坐在殿中,古朴难测的阵法将他们笼罩在内,掌门楚沉子则居大阵中央,灵力向他汇聚而来,而他手中的玉简仿佛沟通了某个存在,诸位名声在外的大能竟甘愿以身为阵,助楚沉子搭起连接的桥梁。

      “商萦”二字在玉简上忽隐忽现,隔了良久才逐渐稳定下来,楚沉子手一松,玉简刹那化作一道光,朝大殿正中的名位掠去,生生嵌入其间。由此,商萦的名便正式入了宗谱,位列云青天一百二十七代嫡传弟子。而在她之上是一个被灰雾笼罩着的道号,不同于在世弟子的灵光熠熠,也与过世先人的黑沉死气相异,仿若被封印在生与死之间,不生不死,不明不灭,着实怪异得很。

      “少胥。”

      楚沉子目光扫过其上,故人之名在他喉间滚过,无风涟漪自起,他阖了阖眼,终是未宣之于口,不动声色地收起宗谱,起身朝外走去。

      商萦的背影渐渐隐没在仙霞中,转瞬间便没了踪迹。楚沉道君一卜,云青天候了她十五年,而今,怕是等不住了。

      林安歌怔怔地目送商萦离去,到长阶余霞散尽,方缓过了神,松开手中攥紧的珥坠,攒起了眉心。

      商萦与同龄女孩不同,似乎是因注定要入仙门,她颇具世外之风,好像生来便该在云端之上,不沾一丝尘土。林安歌与她自幼相交,却极少见她露出女儿娇态,临别前她的举动着实出乎意料。

      珥坠并无特别,但为何商萦要特意将此交予自己?

      林安歌不知。但既是商萦等她,那便将来走上一回罢。

      鹤鸣鸾啼在山间,朝日升紫华,祥祉来臻。

      仙门余留的异象将在此地停驻一段时日,大越境内也将国泰民安三载,这是灵寿公主商萦对生养她的越朝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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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寿公主,宣帝息女,序七,母章怀皇后宋氏。

      诞于正月建寅,穹仪降锡麟绂。圣人眷接列真,立宫观于介邱,离闺阈以脱尘寰。

      公主位致崇宠,上授金册。数岁现歧嶷之姿,慈幼宽疾,翰墨瑰妍,瑛瑶存质。对甄圣教,悉讽缃素。

      越历八十七年,朝谓有来仪之祺。公主年一十五,特禀清虚,仿像仙根,陟踵天府。悬象季年不灭,万物权舆,皇猷允泰,当世皆荣之。”

      ——出自《越史·灵寿公主传》

      林安歌顿笔。

      商萦似有所感,回首望去,茫茫不见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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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起八方动,一醉万古愁。

      白衫青年弹剑而歌,小少年迎着晨风舞剑,一剑东风来朝,一剑三春叩首,再一剑,万物避,四时退,生息之机在剑中,泯灭之源亦由此生。

      少年剑势暂收,群霙遍地,他取来美酒酣饮,酒尽欲再起。青年屈指扣剑,长剑嗡鸣一声,荡却诸多异象,剑歌遂止,少年也收剑入鞘。

      “有客人来了,今日就放你一天假。”

      青年随手拎着长剑,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全然不见方才弹剑为徒指引剑招时的正经超然,一身的高人气势瞬间垮塌,就像个懒散的二世祖

      他半眯着眼,似乎尚未睡醒,抬手打发徒弟去休息。小少年却半点不给这个便宜师父面子,站在原处丝毫未动,朝天翻了个白眼。

      师父也不管他,只揉了揉眼,迎前一剑挥去。

      少年一惊,瞪圆了双眼,正欲拔剑相抵,剑气却擦过他身侧,向身后来人斩去。他举着剑,神情惊愕,一下子便反应了过来。

      狗师父又坑他!小少年撇过头去,气哼哼地抱剑不语。

      那人踏着满地落花而来,挥袖将剑气击散,清清泠泠的声音如溪泉淌过心间。“知还,多年未见,你就是如此欢迎我的?”

      “哟,雪衣呀,看岔眼了对不住。”云知还笑纳了小徒上当的窘态,心情好极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节节攀涨。

      江雪衣与他相识多年,早知他的德性,换平日也该调侃一番,今日却是难得的沉默,静静地看着他,眉尖叠起峰峦,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云知还渐渐收起了笑容,面色微沉。

      他不发一语,珍而重之地将布条一圈又一圈缠在剑身上,直至不透一分锋锐。烬州无鞘,自他从剑冢选择烬州起,就这样为烬州缠了一次又一次裹剑布。

      三百二十一年了……

      修道之人寿元悠长,但也并非长生不死,万年是已知的极限,可一般来说,千年往上的修士已不大会入世,寻方清净之所隐居,或许还能尝试突破一下更高的境界,当然,仅仅是美好的希冀罢了。三百多年,这几乎占据了修士小半的寿命,对一些运道不好的也许便是一生了。毕竟千岁的前辈,不论是否还活着,听过或见过他们的都极少极少,也唯有云青天、明光庭等大宗门才有老前辈入世坐镇。

      烬州与他相伴小半生,斩过邪修,劈过天雷,是风雨同舟的伙伴,是难以割舍的半身。他曾偷渡进妖族领地,一人一剑打得妖族告上宗门,起因仅是想以洛水渊的水为烬州荡濯剑身。

      他与烬州,苍穹同往,深渊共赴。

      “师姐可还安好?”云知还将剑负在身后,微风拂过他发梢,如高山重立。

      “不知。”江雪衣摇头,“不过祂入门时,师姐总会露面的。”

      云知还未置可否,幽深的眸掩去心下思量,话题一转,望着生闷气的少年,与故友道;“我要去了,江吟便劳烦你多加照料了。”

      江雪衣颔首:“我会的。”

      小少年还在生闷气,突然听到便宜师父提及他的名,抬头只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小子,好好听你江师叔的话!”

      云知还挥手告别,却并未回头,清晨的雾气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

      “师父!云大骗子!狗东西!”

      少年急欲追去,江雪衣纤细的手却在此时按住他的肩膀,任他如何挣扎,都不能挪动半分。气急了眼,平日和师父抬杠时的外号都喊了出来。

      说来也怪,云知还这个便宜师父当得一点都不称职,时不时地抛下可怜的小徒弟玩失踪。这回还算有良心的,走前还知道打声招呼,为徒弟寻个照顾的师叔。可偏偏,本该习惯了师父离去的小少年,这次的举动格外激烈。或许,潜意识里,他大概猜测,师父不会回来了……

      他们都没有了回头路。

      江雪衣望着故友离开的方向,如是想着。

      宗门孤峰上的女道君以一子为始,落局于整个元衍界,细密的网笼罩众生,回途已断,前路茫茫。

      就当是,一场豪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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