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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日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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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刚赶完一场瓢泼大雨,猝然而下的雨将正街洗的锃亮,穿城而过的柳江上浮着一层鸡子油似的黄。仔细看才觉是天空落下的倒影。坊里的均输因急事回了老家,鸨母儿便喊望舒到下街买些给客人吃的零嘴。
难得这天光大好,望舒又乐得生闲,也不忙买吃食,只顾着赏花逗鸟,顺着那穿城柳江,踏着大好天光上下街去。酉时长街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口王立家的炊饼摊围了不少人,想必又是王立那药罐子害了些病,求得他悍妇娘子守摊,同别人闹了不愉快。望舒不惊奇这司空见惯的事,往前迈步那间,歪头便看见人群里围着的是个玉面书生,只见王立那悍妇娘子厉声讽刺道
“伊少立那字据来唬人啰,买不起大饼就且将口水吞回那咽里,是调笑吾不识那斗大的字,吾不稀罕得那字据,走人!”
玉面书生从容,看得望舒惊了又惊,他毫无半分尴尬忸怩之姿,语气平缓有礼,道
“晚生是进京赶考的考生,谁料路遇山洪,钱财盘缠尽数耗尽,现身无分文。只有字据可以为证,仅立字据与您换饼,吾不是无信之人,定会归还。”
他不疾不徐在那字据下盖了章,借饼的字据,望舒不由笑出声来,那字据裁的同正规的公书别无二般,纸上那字迹落得潇洒,实在胜过她见过的不少茶客公子。那悍妇娘子依旧气焰冲天,围观人有的痴笑有的交头接耳。
“伊··········”那悍妇再欲张口,摇头晃耳,便被人伸手一挡,拦了下来。
望舒不知何时挤到那玉面书生身边,道
“这钱小女子出了。”
说罢便甩了银两,兀自拿了三个炊饼塞进那书生怀里。
“这公子用字据与你换饼,既立字据也非偷抢,和你好生交谈,不换也就算了,还恶语相向。莫不是故意为难这读书公子,还是你做事就一贯不给人台阶下?”
望舒见那悍妇娘子脸青了又白,竟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人群几许骚动。望舒看那玉面书生,怔在原处,便转身走出人群。
“那不是霖铃坊弹曲儿那姑娘?”
“是啊,这怎得出街为人出头来了?”
那玉面书生回过神来,急忙拨开人群向前追去。
“姑娘,姑娘留步!”
望舒回过头来,看那玉面书生抱着炊饼,虽身着破袍,但正视更显英俊不凡,但仍姿容卓绝,像披着草衣的圣上仙。
“怎的,公子这可是要与我立字据?”
“正是,晚生多谢姑娘方才恩情,姑娘且留步,待晚生手写字据,来日偿还姑娘恩情。”
望舒本想回绝,转念又对上他坚毅恳切的脸,便道
“那也好,你我萍水相逢,还是莫要相欠。”
“晚生随月生,敢问姑娘芳名?”
好一个随月生,既像他那一手好字的风骨,又像他卓尔不凡的身姿,还像望舒听过的那首无名诗————水随山转,花随月眠。只此一人,暖暖浮生。
“小女子名曰望舒。”
“姑娘还真是目如明月。。”
随月生把附在石上的纸一抽,递给望舒。
“宏宝四年七月十八,月生欠望舒姑娘三个炊饼,择日定换。”
这字据在她梳妆盒里放过了数载春秋,脆的再也展不开边,黄的像是那天的柳江,直到望舒回坊里时还明媚光亮。
太阳下山后她执笔在作诗的小样上道
“今遇一郎,身着敝履,姿容卓绝,名曰随月生。郎欠吾炊饼三只,予吾欠条,许择日偿还。”
望舒拈着袖子落了笔,便听鸨母儿嚷着小秦公子来了。她自小便被卖到这霖铃坊,弹得一手好曲,生的眉清目秀,又偷偷跟着最年长的老姐念书识字,聪敏有才,幸得不少流连于此的官家子弟青睐,小秦公子便是一个,他从不透露自己的身世,可看着那穿扮谈吐和手笔,也像是顶顶的大公子,小秦公子从来只听望舒的琵琶,听曲之时只喝正罗衣,小秦公子沉默,独独和望舒交谈时甚欢。两人品茶作赋,也乐得开心。
她听见楼梯被踩的咯吱作响,是前所未有的急切,接着隔门被哗的一声拉开,那小秦公子口喘粗气,面色苍白,给他那英气朗清的脸上又多了些秀色。
“公子你可是受伤了?”
望舒忙撂下琵琶,只见小秦公子垂着头,覆着腰间的手缓缓抽开,血迹洇了一片,随即一声不响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