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深之森 如果你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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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来，天幕已有些微泛白，薛沁遥四下望去，还是古老的屋子，缠绕着蔓草的床沿，只是屋内稍稍有了些光亮。胸口的血腥味已经退下去了。自己昏睡了多久？
叫做汐梧的妖怪好像已经离开了，她俯头见胡乱套好的衣裳已被好好得理整齐了，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纯白色的衣裙，摸上去质感如流水一样细腻，很舒服。挠了挠头，她轻轻将脚点在冰凉的地上，白色的光芒透过窗户微弱地洒进屋来，于是她看见了脚掌上尖尖的指甲。摊开手来，手上也是，尖细的指甲从指尖长长地长出半寸，她将指甲轻轻往掌心的皮肉处一划，掌心瞬间溢出一道血痕，薛沁遥吃痛，脱口叫出声来。指甲的力量，太强了。不自觉地摸向牙齿，触到尖尖的虎牙。
是啊，那个汐梧说，她是个妖怪。不，应该是那个叫幽兰的女孩子是个妖怪，而且还是贵族？贵族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个幽兰的身份还算是比较尊贵的了？可是…为什么她会被拉进幽兰的身体里？刚才身体的反应…难道她的灵魂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躯体？还是…幽兰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脱离这个身体？薛沁遥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脚底触及冰冷的地面时，她的意识也冷得似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紧闭的门栓，屋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灌入胸腔，将她麻木不之所措的思维吹得理智了些。发生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她真的在那一瞬间束手无策。可是，认清到事实后，她必须理清思路。想办法离开。
嗯，她，一定要离开。妖怪的世界，太奇怪了。她不经意地抬头向外望去，外面的景象却着实吓了她一跳。
大…太大了。而且，空旷得…简直像宇宙一样。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到处弥漫着朦胧的雾气，由于雾气太浓烈，只能隐约看见远处的林海，起伏的树的轮廓，真像群魔乱舞的模样。在氤氲的雾气中除了林子还有湖泊，因为似乎有经湖面反射的光刺过来。最远处居然是连绵层叠的宫殿，薛沁遥从没见过的这么大的宫殿，虽然耸立在最远处，却依然能领略到那些宫殿的巍峨，仿佛是矗立在天的尽头，带着森然孤绝的气息。体内不知是因为种植着妖精的心脏还是什么，竟油然生出一种崇敬的心理。
低下头，脚底是蔓延入雾气中的石阶，她所在的屋子处在这石阶的顶端，而四周…四周竟无一处可以依附！这座屋子…竟然孑然地矗立在云霄端上！薛沁遥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好奇怪…那个幽兰，原本在这么个地方做什么？汐梧说过，洗…洗练？
换个角度说，要是想离开这里，唯一的捷径就是脚底的石阶路。那石阶下面是什么？
带着好奇，薛沁遥小心地跨出了步子。
没有预想得那么困难，妖精的身体很耐用，竟一口气跑到了云雾底下。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竟没有喘一口气。
刚才在云顶看到的林海在眼前放大了，雾气遮掩的轮廓也清晰开来。林子的深处有折射的亮光。雾气中细微的尘土被晨光照射得清晰透明。隐约的，有股蛊惑的力量在吸引着她进去。薛沁遥被牵引地迷迷糊糊，竟不自觉向林子里迈去。
空气中低低盘旋着萤火虫，她伸出手来捕捉，小东西们却从指缝间溜走了。幽幽的淡黄色光，装饰着昏暗的林间。森然的枝桠上布满了银白色不知为何物的东西，有些像水流。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湖泊的水纹将微弱的晨光反射到她脸上，薛沁遥才一怔，抬起眼皮来。
银光闪动的湖面像浮动着无数的钻石，璀璨夺目，湖面薄薄的飘着层雾气，萌生出朦胧诗意。这、这简直就是仙境！怎么会是妖怪住的地方呢？
空气中满是清晨潮湿的水汽，薛沁遥感觉有些孤零零，她苦恼地叹了口气，捡了处看起来牢固的树身，正要倚下来。
当下便有个年迈的声音响起来：“哎呦！臭小鬼！”薛沁遥惊疑地向后望去，看见皱巴巴的树身上赫然长着一张老人的脸孔。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尖叫了起来。
妖…妖怪…！
老树精揪起他数千记的皱纹，“小妖怪，你大清早的嚷嚷什么，没规矩！”薛沁遥愕了一愕，努力镇定神色。自己人类的观念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扭转不过来。以后得千万注意才行。毕竟这是妖怪们的世界。是跟自己不一样的世界啊。
薛沁遥毕恭毕敬地站起来，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呃…老爷爷，这个…这里是哪里？”
老人不满道：“老爷爷？来这里的妖怪们从来都不叫我老爷爷，你不是洗练者么？不认得我？难道说，我还不够出名？哦不不不…”
薛沁遥似懂非懂，“洗练者？”顺便抬头望老树精，叫不出是什么科的树木，只觉他的枝叶庞大到将周围的亮光都遮挡了起来，只留下一整片的阴影。
老人更不满了，声音带着愠怒，“不是洗练者？我可注意你很久了，你散发的味道，明明是刚醒来不久的洗练者。何况那个方向通往夜魔之林的路径可只有千尺梯。”边说眼睛斜向她来的那个路口。
散发的味道？薛沁遥慌忙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没什么味道啊？夜魔之林？千尺梯？就是她刚刚下来的那些石阶？
“呃，我是从那儿下来的没错…可是…”
“傻孩子，那是洗练者必经的千尺梯。咳，说吧…想要什么样的力量。”
“什么？”薛沁遥完全摸不清头脑地，傻愣愣地杵在了原地。
老树皱着眉，“啧，麻烦了…你是个失败的洗练者？记忆被清除了？这倒是难办，有些难办…”
薛沁遥意识到这棵老树妖似乎误解了什么，她整理清思绪，猜测，从老树精口中知道，妖怪洗练后似乎是要获得某种强大的力量，听他的意思…似乎这种力量还分为不同的领域和层次。好复杂…而汐梧也曾经提到她洗练失败，那么失败的下场，莫非就是失去一部分力量和清除记忆？而幽兰一定是失败了，可是问题的关键是，现在幽兰的记忆不是仅仅被清除了那么简单，而是、而是…被她取代了灵魂！这个老树精…跟那个力量又有什么关系？
薛沁遥用脚掌磨着地面，探测道，“是、、是啊…我我一觉醒来…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怎么办呢？”
树精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仿佛回忆很久似的，老树精面部的表情有些扭曲，片刻的停顿后，才叹一口气道，“这样吧，你先过来…对，近一点…”
薛沁遥小心地挪到树精的跟前，棕墨色的树枝骤然间动了起来，健壮的枝条抖动着，顶上的树叶间在流溢出什么东西来，是她林间见到过的银白色的物质，那些东西像流水般由小小的滴状汇聚成一大片，然后聚集在树精硕大的手掌间。
“先喝了它…”树精吩咐道。
要喝掉这些东西？薛沁遥半信半疑地掬起一捧，那物质触感冰凉，却有种清新的舒适感，拧一拧眉，她小小地嘬了几口。入口竟有清馨的味道。很好喝啊。
“小鬼…这是月华。每当夜幕降临，月圆之际，魔夜之林的树木们都可以接受月光的洗礼，它们在表面将妖气与月光凝聚成一体，为洗练者补充力量，多饮一些，力量就会增加一些。”
薛沁遥停了下来，一抹银色的流质从她唇边流淌到下巴，她缓缓地说，“我不要什么强大的力量，我只要好好的活着，然后回到从前。”
老树精奇怪地笑了，“你这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哪个妖怪不想要强大的力量？”
薛沁遥无奈地摇了摇头，抬头望向还未完全消失的月牙，“李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的明月，开始消失了…”
“李白？李白是谁？”稚嫩的童声从一边响起，灰蒙蒙的雾气里探出浅绿色的脑袋，“幽兰，知道你该上这里来了，你刚刚都跟离境老头说了些什么？我怎么听得迷迷糊糊的？”妖精的琥珀色眸子里闪耀着星星的活泼，隐没了些微的不自然。
老树精一皱眉，目光移到妖精的腰际一滞，那里有一块柳绿色的牌子，不知名的诡异符号在微光中流动着奇异的色泽。
离境大概是那老树精的名字，薛沁遥笑笑，“没什么，不是很重要。” 对你们来说…真的不重要。
“李，白…欸，李子有白色的吗？”汐梧歪着脑子很不解，”举头望明月？干吗要把头给举起来？这样不就脑袋分家了么?”
薛沁遥被他逗乐，差点笑出声，便故意唬他，“李白是住在月亮上的神仙…神仙做事向来很奇怪的。”
“原来是神仙啊…你跟那个李子神仙认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薛沁遥猛然生出恶作剧的想法，她朝他点头，“李白是很厉害的神仙呢，他住在月亮里，拥有一座叫做广寒宫的宫殿，还养了一只兔子，帮他捣药。他家门前还有一棵桂树，整天有人在那咯吱咯吱地拿斧头砍。”
这是嫦娥版的李白。
汐梧惊奇道，“可是师傅不曾说过月亮里住着什么神仙啊…”
妖精简单的头脑并没有用来很用力地思考便无所谓地放弃，继而来拉她的手，尖尖的指甲触到她的手上，有一瞬间的别扭，薛沁遥努力将不舒服抚平，跟着汐梧向湖边走去。
离境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七位。”
汐梧笑眯眯地回头，“什么事，离境？”手却始终抓紧着薛沁遥。孩子的身影和嗓音，却透着全然不一的威严。
“这个小鬼…”
“我知道…”汐梧眯起了眼睛，“我都知道…还有，她不是小鬼…”汐梧温柔地转头朝薛沁遥一笑，“她是卿大人的长公主。离境感觉不出来她妖气的不同么？”
老树精沉默了，而汐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拉她朝湖边走去。
七位是？卿大人又是…
为什么奇怪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出现？长公主又是什么？不会是类似皇族之类的东西吧？薛沁遥被汐梧拉着，妖精浅绿色的头发随着走路的起伏流溢着好看的颜色，汐梧异常的沉默，他埋着头，眼睛隐在了长长的刘海中。薛沁遥预感他会说什么，所以她静静地等待。
湖面真的美得无法言语，就像蒙着面纱的美人。妖精拉她在湖边的一块石台上坐下，将她的脸正对着湖面，“来，幽兰，我们先来记这张脸。”
薛沁遥能感觉到妖精的忧郁，异于他无忧的笑脸。那气息透过冰凉的指尖传递到她的脸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上倒映的脸颊。
很干净的，毫无杂质的，幽兰的脸。雅致异于常人。
“幽兰…你看看你，平时那么彪悍，总是一副自信满满遇神杀神的样子…现在吃到苦头了吧。看你还跟我得意？”说这话的时候，汐梧的声音却透着淡淡的惆怅。很久，声音才又轻轻响起，“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你要慢慢记起我来，好不好？”
幽兰…所以，你不要忘记我…
薛沁遥的恍惚了一下，孩子认真的样子，带着出乎意料的温暖。虽然她并不是幽兰，而且也并非汐梧想象中的失去记忆，但听到这些话，她感觉到了来到这里从未有过的安心，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汐梧吸了一口气，像是打起精神来似的，慢慢告诉她，“幽兰，你洗练失败了…我找星旅查过，星旅，呃，先不说他，洗练失败的例子并不多，但出现的症状基本和你相似，所以，你要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否则，后果会很严重，知道么？”
薛沁遥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是卿大人的长公主幽兰，这点要记住，卿大人的军队是王的第十二系后备力量。是王字十二军中的核心部分，卿大人的手下有‘七位’，各执不同的事务…”汐梧抿了抿嘴，笑，“我是其一。”
“‘七位’常在外执行任务，遇见的机会也不大，以后再一一让你熟悉。幸好你性子傲，少与人交熟，否则事情就难办了呢。
“幽兰，你是公主，是不能成为‘七位’的。而洗练者是成为‘七位’的必经之路，你任性地硬要去试…失败、失败的话…卿大人不会允许的…”汐梧停下不再说下去。
“‘七位’各自做什么？”
“从洗练者中选拔的七精英，只忠于卿大人，不隶属于王族。但“七位”本身就是贵族子嗣，有行动自由。但若背叛，一样死无葬身之地。王族和十二军很少联系，因为王族掌握着绝对的权利和力量，不用担心叛乱，军队主要是对付人类和别的杂碎妖怪罢了。你知道，人类的力量虽还不足以跟我们抗衡，但常常挑起些战争来。”
“人类…”薛沁遥没有想过，她现在竟以一个妖怪的身份与自己的同族抗衡。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为什么要战争呢？”
“因为人类都是坏蛋。”汐梧沉下脸，有些烦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坠子，顺势挂在薛沁遥脖颈，轻轻说，“你要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洗练失败的事，全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需要我的时候，对着它轻轻唤我，我便会来。”薛沁遥点头答应了。
续续说着，汐梧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语言开始零碎无章起来。大概是关于之前的幽兰的。
比如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裙，却从不优雅地喜欢欺负小妖精们，又比如她喜欢桂花栗子糕，每次连他的一份也要占掉，比如她还喜欢在雨里打着水珠四处洒，赤着脚在水上走…
耐心地听着，薛沁遥不禁觉得公主幽兰的可爱，而她，却是那个占据她躯体的罪犯。
汐梧轻轻说话间，薛沁遥才发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他的脸颊上，形成小小的光斑，汐梧的脑袋微微摇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深之森
